死于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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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逝。

    雨停了,篷布也開始卸下。

    天邊一望無垠。

    在幽暗的蒼穹下,展現着一片空曠寂寥、無邊無際的大海。

    可是在廣漠無垠的空間裡,我們無法憑感覺來衡量時間,我們對時間的概念隻是一片混沌,無從捉摸。

    在阿申巴赫躺着休息時,奇形怪狀、模糊不清的身影——充作花花公子的老頭兒,内艙裡那個長山羊胡子的管理員——在他的腦海裡晃來晃去,他們做着莫名其妙的手勢,發出夢呓般的胡言。

    他睡着了。

     中午時,人們叫他到一間走廊模樣的餐廳裡吃午飯,餐廳與卧艙的門相通。

    他在一張長桌的盡頭處用餐,在桌子前端則坐着商行的那批夥計們,其中還有那個老頭兒。

    他們從十點鐘起,就和那位興緻勃勃的船長開懷痛飲。

    這餐飯他吃得很不開心,匆匆忙忙就吃完了。

    他不得已走到甲闆上,仰望長空,看威尼斯是否即将在遠處閃現。

     他一心一意所想的,隻是快快望見威尼斯,因為這個城市在他的心目中一直保持着光輝的形象。

    但天空和海水卻暗淡無光,一片鉛灰色,有時還降着霧蒙蒙的細雨。

    他暗自思量,取道水路時望見的威尼斯,也許與他過去取道陸路時所見到的不同吧。

    他站在前桅旁,眺望遠方,眼巴巴等着陸地出現。

    他想起了某一位曾看到自己所神往的圓屋頂和鐘樓從海浪裡浮現的沉郁而熱情的詩人,他默誦了詩人的一些佳句,這是詩人當時懷着崇敬和悲喜交集的心情恰到好處地吟詠出來的。

    某種思緒一旦孕育出來,他就很容易為之激動。

    他省察了自己那顆真摯而疲乏的心,問漫遊者的内心深處究竟是否還蘊蓄着某種新的激情和迷惘不安,是否還有什麼新的驚險荒唐的想法。

     海岸線終于在右面浮現了,海裡有許多漁船活躍起來,海濱浴場也清晰可見。

    這時汽船放慢了速度,穿過了以威尼斯命名的狹窄港灣,海濱浴場就掉在背後。

    它在鹹水湖裡一排雜亂粗陋的房子面前戛然停住,因它得等待衛生艇前來檢驗。

     一小時過去了,終于開來一隻船。

    人們趕來一看,原來不是衛生艇。

    雖然人們并不急,但感到很不耐煩。

    這時,嘹亮的軍号聲從公園一帶越過水面傳來,這聲音似乎激起了波拉青年們的愛國熱情,于是紛紛來到甲闆上,興奮地喝起許多阿斯蒂酒,一面為那邊操演着的步兵縱情歡呼,大聲喝彩。

    可是那個塗脂抹粉的老頭兒和青年們混在一起的情景,看去委實太不順眼。

    他那副老骨頭的酒量當然及不上那批年富力壯的小夥子們,這時已醉得十分可憐。

    他站着,搖搖晃晃,目光癡呆,一支香煙夾在瑟瑟發抖的手指中間,醉得前俯後仰,好容易才維持住身體的平衡。

    他再走一步恐怕就要跌跤,動也不敢動一下;但可憐的是他依然興緻勃勃,誰走近他的身邊,他就拉住誰的衣扣,結結巴巴地說些什麼,扭動身子,吃吃地笑着,并且伸出那隻戴戒指的、皺紋密布的食指,顯得又蠢又可笑;他莫名其妙地用舌尖舔着嘴角,令人作嘔。

    阿申巴赫看到這副景象,不禁皺起眉頭,心裡怪不自在。

    這時他又感到一陣昏眩,仿佛周圍的世界又稍稍地、無可阻擋地換了一個樣,變得光怪陸離,醜惡可笑。

    環境不允許他再仔細想下去,因為機艙的引擎又砰然一聲發動起來,輪船經過聖馬科運河,又繼續它那臨近目的地時遽然中止的航行。

     這樣,他又一次看到那令人歎賞不已的登陸地點。

    建築群的結構燦爛奪目,絢麗多彩,這是共和國為前來觀光的海員們興建的,好叫他們看了五體投地:宮殿和“歎息橋”輕巧華麗;海岸邊矗立着刻有獅子和聖像的柱子;仙人廟的側翼高高聳起,绮麗動人;大門的過道和巨鐘則又是一番壯觀。

    他環顧四周,感到從陸路搭火車到威尼斯就好比從後門跨入宮殿似的,隻有像他現在那樣乘輪船穿過大海,才能窺見這個城市難以想象的瑰麗全貌。

     引擎停止了。

    平底船争先恐後地劃過來,上岸的舷梯也搭好了。

    海關人員登上輪船,執行任務;旅客現在可以開始上岸。

    阿申巴赫要雇一隻平底船,以便把他本人和行李帶到來往于威尼斯與海濱浴場之間的汽船的浮碼頭裡,因為他想在海濱住下來。

    他們同意了他的建議,并把他的要求大聲向水面上傳達。

    水面上,平底船船夫正操着本地方言争論不休。

    他下船的事又為了箱子問題延擱下來,他們竟然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它從梯子般的扶梯上拖下來。

    因此有好幾分鐘工夫,他無法擺脫那位面目可憎的老頭兒的糾纏。

    老頭兒已喝得神志不清,居然要向這位陌生人正式道别。

    “我們祝您住在這兒一切最最稱心如意!”他打躬作揖喃喃地說。

    “請發發好心,不要忘記我們!Aurevoir,excusezundbonjour,我尊敬的先生!”他嘴裡滴着口水,眨巴着眼睛,添着嘴角,下巴上染過色的胡子在衰老的嘴唇旁邊一根根直豎起來。

    “請代向我們問好,”他嘟哝着,兩個手指尖頭一直放到嘴邊,“請代向我們為那個親愛的美人兒問好,為那個……最最……可愛的、最最……漂亮的小親親問好……!”說到這裡,他上面的假牙托闆突然從上腭落到下唇邊,阿申巴赫就乘此溜之大吉。

    “向親愛的……親愛的美人兒問好!”他背後還聽到空蕩蕩的、含糊不清的聲音和格格的笑聲,但這時他已扶住繩子結成的欄架,爬下船梯了。

     誰第一次坐上威尼斯的平底船,或者在長時期不坐以後再登上它,恐怕誰都免不了感到一陣瞬時的戰栗和神秘的激動吧?這是一種從吟詠民謠的時代起就一直傳下來的稀有交通工具,船身漆成一種特殊的黑色,世界上隻有棺木才能同它相比——這就使人聯想起在船槳劃破水面濺濺作聲的深夜裡,有人會悄悄地幹着冒險勾當;它甚至還使人想到死亡,想到靈柩,想到陰慘慘的葬禮和默默無言的最後送别。

    人們可曾注意到,這種小船的座位,船裡這種漆得像棺木一樣的、連墊子也是黑油油的扶手椅,原來是世界上最柔軟、最奢華,同時也是最舒适的座位?當阿申巴赫在劃船人的下方坐下來時——他的行李整整齊齊地堆在對面的船頭上——他就意識到這一點。

    這時搖槳的船夫們還在吵吵鬧鬧地争執,聲音粗嗄,含糊不清,還作着威吓性的手勢。

    但這座水城異乎尋常的寂靜,似乎把他們的聲音吸收、遊離,并且散播到海浪裡去了。

    港口這邊十分和暖。

    從炎熱地區吹來的風一陣陣地拂在他的臉上,溫涼宜人。

    我們的旅行者悠閑地靠在坐墊上,閉目養神,陶醉在無憂無慮的境界裡,這種境界對他來說是生平難得的,也是十分甜蜜的。

    乘船的時間是不會長的,他想;但願能長此呆在這裡,永不離開!在船身輕微的颠簸中,他感到塵世的煩嚣和吵吵嚷嚷的聲音似乎都已煙消雲散。

     周圍是多麼靜啊!而且越來越靜。

    除了船槳拍打湖水的汩汩聲外,除了波浪在船頭上重濁的擊拍聲外,什麼都聽不見。

    船頭是黑色的,坡度很大,頂部像一支畫戟那樣矗立在水中。

    這時還可以聽到另一種聲音,這是一種話音,一種低語——這是劃船人斷斷續續地發出的喃喃自語,聲音似乎是從他揮動胳膊搖槳時迸出來的。

    阿申巴赫擡頭一看,發覺他周圍的鹹水湖湖面越來越寬,船兒一直向大海劃去,不免有些吃驚。

    因此他不能認為萬事大吉,要實現他的願望,他還得花一番心思。

     “你把我劃到汽船碼頭去,”他一面說,一面把身子稍稍轉向後面。

    劃船人的喃喃聲停止了。

    阿申巴赫沒有聽到回答。

     “把我劃到輪船碼頭去!”他再說一遍,一面挪過身子來,直愣愣地睨視着劃船人。

    這時對方站在他後面稍稍高出的甲闆上,鉛灰色的天空下面赫然聳現着他的身影。

    這個人的容貌不惹人喜歡,甚至有些兇相,穿的是一件藍色水手式服裝,扣着一條黃色佩帶,戴的是一頂不像樣的草帽,草帽不很規矩地歪戴在頭上,帽辮已開始松散。

    從他的面相和塌鼻子下一抹淡黃色卷曲的胡須看來,他一點也不像意大利人。

    盡管他的體格不大魁梧,因而不能指望他的搖船本領特别高強,但他使勁地劃着,每打一次槳都施展出全身力氣。

    有時由于用力過度,他的嘴角翹向後面,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他皺起淡紅色的眉毛,用堅決的、幾乎是粗魯的語調兩眼朝天地沖着乘客說: “您到海濱浴場去吧。

    ” 阿申巴赫回答說: “真是這樣。

    可是我乘這隻船的目的,隻是為了能擺渡到聖馬科去。

    我要在那邊乘小汽艇。

    ” “您不能乘小汽艇,先生。

    ” “為什麼不能?” “因為小汽艇不能載行李。

    ” 這倒是不錯的,阿申巴赫現在記起了。

    他一言不發。

    不過這個人這麼粗暴傲慢,不像他本國的習俗那樣對待外國人總是彬彬有禮,他可受不了。

    他接着說: “這是我的事。

    也許我可以把行李寄存一下。

    你再搖回去。

    ” 他不吭聲。

    船槳仍在啪啪地劃着水,水浪悶聲悶氣地拍着船頭。

    嘀咕又開始了:劃船人又在齒縫裡自言自語。

     他該怎麼辦呢?我們這位旅客在水面上獨個兒與這個神秘莫測、一意孤行的人在一起,對如何實現自己的願望感到一籌莫展。

    如果他不像現在那麼激動,他該休息得多麼甜美啊!他本來不是巴望着在船裡能呆得久些,但願此景常在嗎?看來,最聰明的辦法莫過于聽其自然,而且這畢竟也是最舒坦的。

    他感到一陣倦怠,這似乎是座椅引起的;這是一種低低的、有黑墊子的扶手椅,他後面那位專橫的船老大搖起槳來,椅子就輕輕地向左右搖擺。

    一個異想天開的念頭從阿申巴赫的腦海中閃過:也許我已落入一個歹徒之手,而要采取防衛行動卻又無能為力。

    更麻煩的似乎是這樣一種可能性:他的目的無非是為了敲詐勒索。

    一種責任感或自尊心——也可說是要盡力防止此事發生的某種意念——促使他又一次振作精神。

    他問: “你要多少船錢?” 劃船人的眼睛越過他的頭頂瞪着前方,回答說: “反正您會付的。

    ” 他頂着回答一句,語氣顯得相當強硬。

    阿申巴赫幹巴巴地說: “要是你把我搖到我不想去的地方,我就不付錢,一個子兒也不付。

    ” “您想到海濱浴場去吧。

    ” “可不是搭你的船去。

    ” “我搖你去吧,我搖得不錯哪。

    ” 阿申巴赫想,這話倒不錯,于是又寬了心。

    确實,你替我搖得不錯。

    即使你想要我的錢,而且用槳兒朝我背後猛擊一下送我入地獄,你還得好好地替我劃船。

     不過這類事沒有發生。

    不僅如此,他們還有些交往:有一隻坐滿男男女女、樂聲悠揚的小船迎面而來,把平底船攔住,硬要挨在一起彼此靠着向前行駛;船裡的人奏着吉他和曼陀林,縱情歌唱;本來湖面上一片甯靜,現在卻蕩漾着有異國情調的、以赢利為目的的抒情歌聲。

    阿申巴赫把錢币投在他們伸手拿着的帽子裡,于是他們一聲不響地搖走了。

    這時又可以聽到劃船人的咕哝聲,他還是在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

     船兒就這樣繼續向前搖去,一艘汽船駛往城裡去,船後激起的水波使小船颠簸起來。

    岸上有兩個公務人員反剪雙手踱來踱去,臉朝着鹹水湖。

    阿申巴赫在一個老頭兒的幫助下離跳闆上岸,老頭兒手裡拿着一條有鈎的篙子;威尼斯每個碼頭上都有這種老人。

    因為他手邊缺乏一些零款,他就過去到浮碼頭附近一家飯店裡兌一下,準備随手付些錢給船老大。

    他在門廳裡換好了錢,回到原處,不料看到他的旅行用品都已放在碼頭的一部手推車上,而平底船和船老大已無影無蹤。

     “他溜走了,”手裡拿着有鈎的船篙的那個老頭兒說。

    “他是一個壞蛋,沒有執照,老爺。

    沒有執照的船老大隻有他一個人。

    有人打電話通知這兒,他看出有人守着他,于是逃跑了。

    ” 阿申巴赫聳聳肩膀。

     “那位老兄白白地劃了一陣船,”老頭兒說,接着就拿下帽子向他遞去。

    阿申巴赫投下一些錢币。

    他吩咐把行李送往海濱浴場的飯店裡,自己則跟着手推車沿一條林陰道走去,林蔭道上開滿了白花,兩旁有小吃部、貨攤及供膳宿的地方。

    這條路橫穿小島一直通到海灘。

     他取道花園的草坪從後面走進寬敞的飯店,經過大廳、前廳一直到辦公室。

    飯店裡已預先知道他要來,因此熱情接待。

    經理是一個矮小、和氣而善于獻殷勤的人,長着一臉黑胡髭,穿着一件法國式燕尾服。

    他親自乘電梯陪他上三層樓,領他進一個房間。

    這是一間舒适、幽雅的卧室,家具用樓桃木制成,房裡供着花兒,香氣撲鼻,一排長窗朝大海那面開着。

    經理走了後,他踱到一扇窗邊,這時人們在他背後把行李搬來,在房間裡安頓好。

    他就憑窗眺望午後人影稀少的沙灘和沒有陽光的大海。

    那時正好漲潮,海水把連綿起伏的波浪一陣陣推向海岸,發出均勻而安閑的節奏。

     個性孤獨、沉默寡言的人們,在觀察和感受方面沒有像合群的人們那樣清晰敏銳,但比他們卻更為深刻。

    前者的思路較為遲鈍,但卻神采飛揚,而且不無憂傷之情。

    在别人可以一顧了之、一笑置之或三言兩語就可輕易作結論的景象和感受,卻會盤踞在這種人的腦際,久久不能忘懷;它們默默地陷在裡面,變得意味深長,同時也就成為經驗、情感以及大膽的冒險精神。

    孤寂能産生獨創精神,醞釀出一種敢作敢為、令人震驚的美麗的創作,也就是詩。

    但孤寂也會促成相反的東西,會養成人們不近人情、荒唐怪僻的性格,也會使人萌非法之念。

    因此,旅途中的種種景象——那個奇裝異服、招搖過市、嘴裡“小親親呀”說個不停的面目可憎的老頭兒,那個被禁止營業、船錢落空的船老大,到現在還印在這位旅行者的心坎裡,使他久久不能平靜。

    盡管這些都不妨害他的理智,而且确實也不值得仔細思索,但它們從本質上說都是些怪現象,這種矛盾心理使他焦躁不安。

    不過在這樣的心緒中,他還是舉目眺望大海,為體會到威尼斯近在眼前而高興。

    過一會他終于轉過身來,洗了臉,叫女服務員作好一番布置,讓自己舒服一會,然後乘電梯下樓。

    開電梯的是一個穿綠色制服的瑞士人。

     他在朝向大海的露台上喝茶,然後走向下面,在海濱的散步場所走了一陣,方向朝着至上飯店。

    當他回來時,看來已是換衣服準備吃晚飯的時間了。

    他更衣的動作一向慢條斯理,因為他慣于在盥洗室裡構思,但盡管如此,他到休息室的時間還是稍稍早些。

    這時,飯店裡已有許多客人聚集在休息室裡,他們互不相識,彼此都裝得很冷淡,但實際上大家都在等飯吃。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報紙,在一隻有扶手的皮椅裡坐下,張眼察看周圍的同伴們。

    這些人看去十分舒服,和第一階段旅途上所見到的人物迥然不同。

     這裡令人有一種見識豐富、眼界開闊之感。

    人們壓低了聲音在交談,講的是一些大國的語言。

    時髦的夜禮服,溫文爾雅的風度,使這裡各種人物的儀表顯得落落大方。

    這兒可以看到幹巴巴的、神情沮喪的美國人,家人前擁後簇的俄國人,英國的太太們,以及法國保姆陪伴着的德國孩子。

    賓客中看來以斯拉夫人占優勢。

    在阿申巴赫身旁,有人在講波蘭話。

     在一張柳條桌周圍,聚集着一群少年男女,他們由一位家庭女教師或伴娘照管着;三個是少女,年齡看來不過十五到十七歲光景,還有一個頭發長長的男孩子,大約十四歲。

    這個男孩子長得非常俊,阿申巴赫看得呆住了。

    他臉色蒼白,神态幽娴,一頭蜜色的鬈發,鼻子秀挺,而且有一張迷人的嘴。

    他像天使般的純淨可愛,令人想起希臘藝術極盛時代的雕塑品。

    他秀美的外貌有一種無與倫比的魅力,阿申巴赫覺得無論在自然界或造型藝術中,他從未見過這樣精雕細琢的可喜的藝術作品。

    更使他驚異的,則是他姐姐的教養方式跟他的形成極其鮮明的對照,這從她們的衣着和舉止上表現出來。

    這三個姑娘中最大的一個看去已經成人,她們的裝束都很樸素嚴肅,失去了少女應有的風度。

    三人穿的都是修道院式半身長的樸實的藍灰色衣服,像是随随便便剪裁出來的,很不合身;翻轉的白色衣領,算是她們身上唯一耀眼的地方。

    這種裝束把身材上的優美線條都硬給壓抑下去了。

    她們頭發平梳着,緊貼在腦袋上,這就使臉蛋兒顯得像修女的一樣,奄奄無生氣。

    當然,這一切都是做母親的在指揮;不過她這種對三位姑娘學究式的嚴格要求,卻一點也不想加在那個男孩子身上。

    他顯然是嬌生慣養的。

    家裡人從來不敢拿剪子去剪他漂亮的頭發,他的頭發在額角上一绺绺鬈曲着,一直垂到耳際和脖子邊。

    他穿着一件英國的海員上衣,打裥的袖子在下端稍稍緊些;他的手還像孩子一般的小,袖子正好遮住了他纖弱的腕部。

    衣服上的絲帶、網眼和刺繡,使這個嬌小的身軀看去帶幾分闊氣和驕縱。

    他坐着,半邊身影面向着觀察他的阿申巴赫,一隻穿黑漆皮鞋的腳擱在另一隻前面,肘子靠在藤椅的扶手上,腮幫兒緊偎在一隻合攏的手裡。

    他神态悠閑,完全不像他幾位婦人氣的姐姐那樣,看去老是那麼古闆、拘謹。

    他體弱多病吧?因為在一頭金色濃密鬈發的襯托下,他臉上的膚色白得像雕琢成的象牙一般。

    或者他隻是一個大人們不正常的偏愛下寵壞了的孩子?阿申巴赫認為後面這種想法似乎對頭些。

    幾乎每個藝術家天生都有一種任性而邪惡的傾向,那就是承認“美”所引起的非正義性,并對這種貴族式的偏袒心理加以同情和崇拜。

     一位侍者進來在周圍跑了一圈,用英語通知說晚飯已準備好了。

    這群人漸漸散開,經過玻璃門一直走進餐廳。

    遲到的人也紛紛從前廳或電梯上過來。

    裡面,人們已開始用餐,但這些年青的波蘭人仍在柳條桌旁呆着。

    阿申巴赫安閑地坐在低陷的安樂椅裡,舉目欣賞他眼前的美色,和他們一起等待。

     家庭教師是一個面色紅潤的年輕矮胖女人,她終于作出站起來的姿态。

    她揚起眉毛拿椅子一把推向後面,向走進休息室來的一個高大婦人俯身緻意。

    這位婦人穿一件銀灰色的衣服,打扮得珠光寶氣。

    她冷若冰霜,端莊穩重,略施香粉的頭發發型和衣服式樣卻别具一種純樸的風格,凡是把虔誠看作是一種高貴品德的那些圈子裡,人們是往往崇尚這種風格的。

    她可能是某一位德國高級官員的夫人,她的豪華氣派隻是從一身飾物中顯現出來,它們幾乎都是無價之寶——一副耳環,一副長長的三股式項鍊,上面飾着櫻桃般大小的、隐隐閃光的珍珠。

     三個姐姐迅速站了起來。

    她們彎下身子去吻媽媽的手,她卻漠然一笑,掉頭跟女教師用法語說些什麼話。

    她的臉是花過一番保養功夫的,但鼻兒尖尖,有些憔悴。

    這時她向玻璃門走去。

    三個姐姐跟在她後面,姑娘們按照年齡大小先後走着,後面是女教師,最後才是那個男孩子。

    在他正要跨出門檻之前,不知怎的回頭一望。

    這時休息室裡已空無一人,他那雙獨特的、朦朦胧胧的灰色眸子正好與阿申巴赫的視線相遇。

    阿申巴赫端坐着,膝上攤着一張報紙,目不轉睛地看着這群人離去。

     當然,他所看到的并沒有絲毫異常的地方。

    他們在母親未到之前不去坐席,他們等着她,恭恭敬敬地向她緻意,進餐廳時遵守禮儀,規矩十足。

    隻是這一切都是那麼富于表情,充分體現出優秀的教養、責任感和自尊心,使阿申巴赫不禁深受感動。

    他又滞留片刻,然後走進餐廳。

    當他發覺指定他用膳的那張桌子離波蘭一家人很遠時,他不免感到一陣惆怅。

     他很累,但情緒十分激動。

    在這段長而沉悶的就餐時間内,他用一些抽象的、甚至超越感官直覺的事來排遣自己。

    他對自然法則與個人之間所必然存在的關系沉思默想——人世間的美莫非就是由此産生的;他考察了形式和藝術方面的普遍性問題,最後覺得他的種種思考和發現隻不過像睡夢中某些令人快慰的啟示,一待頭腦清醒過來,就顯得淡而無味,不着邊際。

    飯後他在散發着黃昏清香氣息的花園裡休息,一會兒坐着抽煙,一會兒又來回漫步,後來及時上床,夜裡睡得很沉,沒有醒過,但卻夢魂颠倒。

     第二天天氣看來并不怎麼好。

    陸地上吹來陣陣微風。

    在陰雲密布的鉛灰色的天空下,海洋顯得風平浪靜,沒精打采,好像已萎縮了似的。

    地平線上是陰沉沉、黑壓壓的一片。

    岸邊的海水差不多已經退盡,露出了一排狹長的沙灘。

    當阿申巴赫開窗憑眺時,他似乎聞到鹹水湖湖水腐臭的氣息。

     他感到很不自在。

    這時他已打算離開這兒了。

    幾年前也有那麼一次:當他在這裡度過幾星期明朗的春日後,也是這種天氣使他萌起回鄉之念,他感到住在這兒實在太悶氣,因而像一個逃犯似的非離開威尼斯不可。

    當時那種像害熱病一般的不愉快的心情,太陽穴上隐隐的脹痛,眼睑沉甸甸的感覺,現在不是又在侵襲着他嗎?再次換一個環境,那可太麻煩了;但如果風向不變,他也不想再呆下去。

    為穩當起見,他暫時不把行李全部打開。

    九時左右,他在休息室與餐廳之間供早膳的餐室裡吃早飯。

     餐室裡肅靜無嘩,這是大飯店裡所特有的氣派。

    服務員們踮起腳尖來來去去。

    除了茶具碰撞時輕微的叮當聲和低低的耳語聲外,什麼都聽不見。

    在斜對着房門和阿申巴赫隔開兩張桌子的一個角落裡,他看到這幾位波蘭姑娘和她們的女教師。

    她們直挺挺地坐在那兒,睡眼惺忪,灰黃色的頭發剛剛梳平,穿着僵硬的藍色亞麻布上衣,衣領和袖口又白又小。

    她們把一碟果醬遞來遞去,早飯差不多已吃完了。

    可那個男孩子還沒有來。

     阿申巴赫微笑起來。

    嗨,你這個愛享福的小鬼!他想。

    比起你的姐姐們來,你似乎有任意睡大覺的特權!他突然興緻勃發,信口背誦起一首詩來: 你的裝飾時時變花樣; 一會兒洗熱水浴, 一會兒又往床上躺。

    
他從容不迫地吃早飯。

    門房脫下了花邊帽走進餐室。

    他從他手中接過一疊剛到的郵件,于是抽起煙來,拆開幾封信讀着。

    因此,當那個睡大覺的孩子進來時,他還在餐室裡,而别人也還在等着這個遲到的人呢。

     他穿過玻璃門進來,悄悄地斜穿過餐廳走到姐姐們坐着的桌子旁。

    他的步态——無論上身的姿勢、膝部的擺動或穿着白皮鞋的那隻腳舉步的姿态——異常優美、輕巧,顯得既灑脫又傲慢;他走進餐室時兩次回頭上顧下盼,這種稚氣的羞赧又平添他的幾分妩媚。

    他笑盈盈地坐下,輕聲地、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話。

    這時他側過身子正好朝向欣賞着他的阿申巴赫,因而對方看得特别清楚。

    這時,阿申巴赫又一次對于人們容貌上那種真正的、天神般的美感到驚訝,甚至驚異不止。

    今天,孩子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藍白條子的棉布海員上裝,胸口紮着一個紅絲帶的衣結,脖子周圍翻出一條普通的白色豎領。

    這種衣領就其質地來說并不能算特别高雅,但上面卻襯托出一個如花如玉、俊美無比的腦袋。

    這是愛神的頭顱,有帕羅斯島大理石淡黃色的光華。

    他的眉毛細密而端莊,一頭鬈發濃密而柔順地一直長到鬓角和耳際。

     妙啊,妙!阿申巴赫用專家那種冷靜的鑒賞眼光想着,像藝術家對某種傑作有時想掩飾自己欣喜若狂、忍俊不禁的心情時那樣。

    他又接下去思忖:要不是大海和海灘在等着我,隻要你在這兒待多久,我也想在這兒待多久!然而他還是在飯店服務員的衆目睽睽之下穿過客廳,走下台階,經過木闆小路,一直來到海灘上專供旅客休憩的那塊地方。

    一個赤腳老頭兒陪他到一間供他租用的小屋裡,他穿着一條麻布褲和一件水手上裝,戴着草帽,是這兒的浴室老闆。

    阿申巴赫要他把桌子和安樂椅擺到沙灘裡搭起的木闆平台上,于是随手提起一隻靠背椅,把它一直帶到海濱蠟黃色的沙坪上,讓自己舒舒服服地坐着休息。

     海灘的景色像往常一樣給他以歡娛之感。

    他極目眺望,心曠神怡,陶醉在大自然的懷抱裡。

    這時灰藍色的淺海上已是鬧盈盈的,孩子們在涉水,有人在遊泳,還有些人穿着花花綠綠的衣裳,兩隻手臂交叉着擱在頭底下,躺在沙灘上;再有一些人則在沒有龍骨的小船上劃着槳,船身漆成藍色或紅色,船翻身時就哈哈大笑。

    海灘上伸展着一排排的涼屋,人們坐在涼屋的平台上就好像坐在陽台上一樣;人們在涼屋面前有的喧嚷嬉笑,有的伸開四肢懶洋洋地躺着,他們互相訪問,談笑風生。

    還有一些人在講究地理晨妝,半裸着身子,盡情享受海濱上自由自在的樂趣。

    在前面近海處濕而堅實的沙灘上,有些人穿着白色的浴衣或寬松的、鮮豔奪目的襯衫安閑地蹓跶着。

    右邊,孩子們搭起一座層層疊疊的沙丘,周圍插滿了各個國家的彩色小旗。

    賣貝殼、糕餅、水果的小販蹲在地上,把貨物攤在一旁。

    左面有一排小屋,小屋斜對着别的屋子和海洋,在一側與沙灘隔開;在其中一間小屋前面,有一家俄國人搭起了帳篷:這裡有幾個長着胡子、露出一排闊牙的男人,一些嬌懶的女人,還有一位波羅的海的小姐,她坐在一副畫架面前,描繪着大海的風光,嘴裡不住發出絕望的驚歎聲。

    此外還有兩個醜陋而溫厚的孩子,一個纏頭布的、奴顔婢膝的老年女傭。

    他們住在那裡自得其樂,不知疲倦地喊着不服管束、跳跳蹦蹦的孩子們,說幾句意大利話跟那個幽默的、賣糖食的老頭兒不住打趣,有時一家人相互親着面頰。

    他們家庭生活的細節落在旁人眼裡,也顯得滿不在乎。

     阿申巴赫想,我還是留着不走吧。

    哪裡比得上這兒呢?他叉起雙手放在衣兜裡,兩眼出神地看着一望無際的大海。

    他的眼神漸漸散亂迷茫,在一片單調、廣漠、煙霧蒙蒙的空間裡顯得模糊不清。

    他愛大海有很深的根源:藝術家繁重的工作迫使他追求恬靜,希望能擺脫各種惱人的、眼花缭亂的景象,使自己的心靈能達到質樸純淨和海闊天空的境界;他還熱烈地向往着逍遙、超脫與永恒,向往着清淨無為,這些都和他所肩負的任務恰恰相反,都是不許可的,但正因為如此,對他卻是一個誘惑。

    他所孜孜以求的是出類拔萃,因而渴望着盡善盡美,但清淨無為難道不是盡善盡美的一種形式嗎?他正在想入非非的當兒,突然從岸邊掠過一個人影;當他從無垠的遠方收住視線定神看時,原來是那個俊美的少年從左面沿沙灘向他走來了。

    他光着腳準備涉水,褲腳一直卷到膝蓋處,露出了細長的小腿。

    他慢慢地跨着步,但腳步非常輕巧自負,仿佛習慣于不穿鞋子跑路似的。

    這時他朝着一排橫屋望去。

    當他看到那家俄國人在屋裡悠閑地過着日子時,他頓時怒容滿面,現出極度輕蔑的神色。

    他額上現出一片陰雲,嘴角向上翹起,嘴唇恨恨地歪向一方,連腮幫兒也變了形;眉頭緊皺得似乎連眼睛也陷下去,眼鋒射向下面,顯出無比憤怒與憎惡的模樣。

    他瞧着地面,又惡狠狠地向後一瞥,然後使勁地聳了聳肩膀表示不屑一顧,就把他的冤家們扔在後面。

     一種微妙的感覺或某種近乎敬畏和羞愧的惶惑不安的心情,促使阿申巴赫轉過臉去,裝做什麼也沒有看到,因為他隻是偶然而嚴肅地觀察到這幅激情流露的景象,他不願趁機把這一感受取過來加以利用。

    盡管如此,他又高興,又激動,也就是說,他的情緒很好。

    孩子流露的是一種幼稚的狂熱情緒,對聽天由命、得過且過的生活态度表示不滿,而對神聖的、無法表達的超然意境,則賦予了人情味。

    這個孩子本來隻是造物者一件賞心悅目的藝術珍品,現在卻博得人們更深的同情;同時,這個剛發育的少年秀外慧中,不同凡俗,使人們能對他刮目相看,把他看成是早熟的。

     這時響起了那孩子清脆而不太洪亮的嗓音,招呼着遠處正在搭沙丘玩的夥伴們。

    阿申巴赫依然轉過頭去漫不經心地聽着。

    夥伴們回答他,好幾次喊着他的名字或愛稱;阿申巴赫不無好奇地谛聽着,可是除了悠揚悅耳的兩個音節外——聲音有些像“阿德吉奧”,但喊“阿德吉烏”的次數似乎更多些,發“烏”的尾音時音調有些拖長——卻什麼也聽不清。

    他愛聽這種清越的聲音,認為這種和諧的音調十分美妙,于是反複默念了幾遍,又回頭躊躇滿志地去看他的書信和文件。

     他把旅行用的書寫夾放在膝蓋上,拿起自來水筆開始處理各種信劄。

    但不一刻,他又覺得不去領略這番景象實在可惜,同時也認為因處理這些無謂的信件而錯過機會也不值得——這畢竟是他心目中最值得欣賞的場面啊。

    他把紙筆扔在一邊,又回頭眺望海洋。

    不一會,他為堆沙丘的少年們的談話聲所吸引,于是把頭轉向右面(他的頭本來舒坦地枕在椅子背上),張大眼睛又去找漂亮的阿德吉奧,看他究竟忙些什麼。

     阿申巴赫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胸口的紅絲帶結準不會認錯。

    他正和别的孩子們忙着在沙丘潮潤的小溝上用寬木闆搭起一座橋,他發号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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