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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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頭晃腦地在指揮這項工作。

    跟他一起玩着的約摸有十個夥伴,男孩子、女孩子都有,年齡跟他差不多,有的還要小些。

    他們用波蘭話、法國話嘁嘁喳喳地交談,有的還講巴爾幹半島國家的方言。

    但在他們的談話中,他的名字被提到的次數最多。

    他顯然是他們所需要、所追求、所仰慕的人物。

    看來,其中有一個身體結實的男孩——像他一樣也是波蘭人,名字叫起來有些像亞斯胡——特别是他的心腹和好友,他長着一頭亮油油的黑發,穿着一件用皮帶束緊的粗布衣。

    堆沙丘的工作告一段落,他們倆就摟着腰沿海灘散步;這當兒,叫亞斯胡的那個小夥子竟吻了漂亮的阿德吉奧一下! 阿申巴赫真想伸出一根指頭吓唬他一下。

    “不過我要奉勸你,克裡多布盧斯,”他微笑着想,“還是到外國去旅行一年吧!你至少要花這麼長的時間才能複原。

    ”他從一個小販那兒買了一些大的、熟透了的草莓飽吃一頓充當早點。

    雖然陽光無法透過空中重重的霧氣照射下來,但天氣已很炎熱。

    他感到懶洋洋的,整個心靈融化在令人沉醉的大海的甯靜氣氛中。

    對于聽起來有些像“阿德吉奧”這個名字究竟如何拼法,我們這位認真的詩人在猜測和推敲方面煞費苦心地花了一番功夫。

    憑着他對波蘭文的某些記憶,他終于确定應當是“塔齊奧”,它是“塔德烏斯”的簡稱,喊時聽來就像“塔齊烏”了。

     塔齊奧在洗澡。

    阿申巴赫有片刻時間沒有看到他。

    接着在遠處海面上,他看到了他的腦袋,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像一柄船槳那樣在擊水。

    這時從岸邊到遠處的海水似乎很淺。

    可是家裡人已擔心起他來,小屋裡已經傳出了女人們喚他的聲音,她們連聲喊他的名字,“塔齊烏!”“塔齊烏!”這聲音幾乎像集會時的口号聲那樣,在沙灘上到處回蕩。

    它帶着柔綿的和音,尾音的“烏”字餘音袅袅,聽起來有一種甜潤、狂放之感。

    他回過身去逆着海浪劃遊,激起了一陣泡沫,在水面上雄赳赳地高昂着頭,看去生氣勃勃,純潔而又莊嚴。

    他一绺绺的鬈發濕漉漉地淌着水,像大自然懷抱中脫穎而出的、從天上飛下或海底鑽出的天使那樣嬌美可愛。

    在這幅景象面前,人們仿佛置身于神話般的境界裡,換句話說,他像遠古時代人類起源或天神降生時那種傳奇般的人物。

    阿申巴赫閉起眼睛細聽着自己心靈深處默默地唱着的贊歌,這時他又認為這裡是個好地方,還想再多留一會兒。

     過了些時,塔齊奧洗好了澡在沙灘上休息。

    他裹着一條白色的浴巾,浴巾一直披到右面的肩胛下,腦袋枕在光裸着的胳臂上;即使阿申巴赫不去留神看他而隻是翻着書本默讀,他也念念不忘那邊有一個孩子躺着,隻要他向右稍稍轉過頭去,就能看到這個奇妙的形象。

    他坐在這裡,仿佛是為了保護這個正在休息的人兒似的;盡管他忙着做自己的事,但對右面離他不遠這個驕貴的人物,他總是一心一意地守着。

    他的心激蕩着慈父般的深情,隻有像他那樣把整個心靈都奉獻給美的創造事業的人,才會對美豔的人物流露出這種感人的真情。

     午後,他離開海灘回到飯店,然後乘電梯進房。

    他呆在房裡,對着鏡子照了好多時候,端詳着自己花白的頭發和清癯憔悴的面容。

    這時他想起了自己的名望,想起了街上有那麼多的人認識他,尊敬地注視着他——這都是因為他的文章确切中肯,筆調優美生動。

    他的腦際浮現出他所能想起的、憑他的天才創造出的種種成績,甚至想起了自己高貴的頭銜。

    然後他下樓到餐廳吃午飯,在一張小桌子上用膳。

    在他吃完了飯乘電梯上樓時,一群也吃過早點的青年人一哄而上,把他擁入電梯間内,塔齊奧也走了進來。

    他正好站在阿申巴赫身邊,距離從來沒有這樣近過,因而這回阿申巴赫看到的不隻是一個輪廓,而是線條分明地看清了整個的人。

    有人在跟孩子談話,他回答時微笑着,笑起來美得無法形容,接着就在二樓跨步走出電梯間,身子朝後,眼睛向下瞧着地面。

    “美會使人怕羞,”阿申巴赫想,同時一個勁兒思忖着這究竟是什麼原因。

    不過他也注意到,塔齊奧的牙齒長得并不好,有些參差不齊,白裡帶青,缺乏健康的琺琅質,顯示出貧血患者牙齒上常見的那種脆而透明的特色。

    “他弱不禁風,病恹恹的,”阿申巴赫想,“他也許活不到老。

    ”他不去理會為什麼他在這麼想着時,反而有一種心安理得之感。

     他在房間裡消磨了兩小時,下午就乘小汽艇經氣味難聞的鹹水湖到威尼斯。

    他在聖馬科登岸,走到廣場上喝了一會茶,然後按照他在本國時的習慣到街上逛逛。

    但這次散步卻使他的情緒起了一個突變,完全推翻了原來的決定。

     在狹隘的街巷裡,天氣悶熱難當,氣壓也很低,因而住房裡、店鋪裡、菜館裡都發出各種氣味。

    油腥和其他各種香氣混雜在一起,煙霧騰騰,無法散逸。

    香煙的煙霧似乎在空中凝住了,好久飄散不開來。

    狹街小巷裡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點也引不起這位散步者的興趣,反而使他煩躁不安。

    他路跑得越多,就越是心煩意亂,這也許是海邊的空氣和内地吹來的熱風造成的結果,因而他又激動,又困倦。

    他一陣陣淌着汗,怪難受的。

    他的眼睛不聽使喚,胸口悶得發慌,好像在發燒,一股血直往額角上沖。

    他急急忙忙離開了擁擠不堪的商業街巷,跨過幾座橋一直來到貧民區。

    乞丐們向他糾纏不休,河道上散發着惡濁的氣味,他連呼吸也感到不舒暢。

    終于,他來到威尼斯中心一個靜僻的地方,這裡無人問津,但卻引人入勝。

    他在噴泉旁邊休息一會,揩着額上的汗珠。

    他覺得非動身回去不可。

     他又一次感覺到,這座城市就氣候來說,對他的健康是非常不利的。

    這件事,現在他已終于一清二楚了。

    硬要在這兒住下去看來是不明智的,而以後風向會不會轉變也很難說。

    應當馬上作出決定。

    現在立刻就回家,他辦不到。

    那邊,無論夏天或冬天,都沒有他适宜的住處。

    不過海洋和沙灘并非隻有威尼斯才有,其他地方可沒有臭熏熏的鹹水湖和熱浪逼人的煙霧。

    他記起離的裡雅斯特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海濱浴場,人家在他面前曾稱贊過它。

    為什麼不到那邊去呢?馬上就動身吧,這樣,他再換一個環境住下來也許還是值得的。

    他主意已定,于是站起身來。

    他在離這裡最近的停船處雇一隻平底船,船兒經過好幾條陰沉沉的、曲曲折折的河道向聖馬科搖去。

    它在用大理石雕成而兩側刻有獅子圖案的華麗的陽台下劃過,從滑溜溜的牆角邊繞過,又從一些凄涼的、宮殿式的屋宇門前經過,店鋪的大幅招牌倒映在晃動着的水波中。

    他好容易到了目的地,因為船老大和織花邊的、吹玻璃的小商販勾結在一起,一忽兒在這兒、一忽兒在那兒停下船來,誘他上岸觀光,買些小玩意兒。

    這樣,這番别有風味的威尼斯之遊剛剛在他身上産生了魅力,就因海上霸王的求利心切而黯然失色,使他的心又悶悶不樂地冷了下來。

     他回到飯店來不及晚餐,就到賬房間打招呼:因為某些意料不到的事,他明天一早就得離開。

    賬房深表遺憾,把他的賬目一一結清。

    他吃好飯後,就在後面露台的一把搖椅上坐着看報,度過不涼不暖的黃昏。

    在上床休息以前,他把行李全部整理好,準備明天動身。

     他睡得不是最好,因為一想到往後的旅行,他就感到焦灼不安。

    當他早上打開窗戶時,天空依舊一片陰霾,但空氣似乎清新些了。

    就在這時,他開始有些後悔。

    他匆匆宣布動身不是操之過急,有些失策嗎?難道它不是他當時身體欠佳、心神恍惚所造成的後果嗎?要是他能稍稍再忍耐一下,不這麼快就灰心喪氣,讓自己努力适應威尼斯的氣候,靜待天氣好轉,那末他現在就能和昨天一樣,在海灘上度過這個早晨,不必為動身的事勞累忙碌。

    太晚了。

    現在他不得不再希冀着他昨天所希望獲得的東西。

    他穿好衣服,八點鐘時下樓吃早飯。

     他走進餐廳時,裡面還空無一人。

    當他坐着等菜時,稀稀落落地來了一些人。

    在喝茶的當兒,他看到波蘭姑娘們随着她們的女教師出現了:她們一本正經地走到窗口的桌子旁坐下,容光煥發,但眼睛裡還有一些紅絲。

    接着,門房畢恭畢敬地向他走來,通知他可以動身了。

    汽車等在外面,準備把他和其他旅客送到至上飯店,從那裡,這些客人可再乘汽艇經過公司的私開運河到達火車站。

    時間很緊。

    但阿申巴赫卻不以為然。

    火車開的時間,離現在還有一小時多。

    對于旅館裡過早地催客人離開的那種習慣,他感到很不滿意,他要門房讓他再在這裡安安靜靜地吃一頓早飯。

    那人猶疑不決地回去,五分鐘後又出現了。

    他說,汽車不能再等下去。

    “那末就讓它開走吧,隻是要把箱子帶走!”阿申巴赫激動地回答。

    他本人到時間可以乘公共汽艇去,動身的事請他們不必操心,讓他自己決定吧。

    服務員欠着身子走了。

    阿申巴赫擺脫了服務員的絮叨,感到很高興,他從容不迫地吃完早飯,還從侍者那裡接過一張報紙來看看。

    最後他總算站起身來,時間委實十分局促。

    正在這時,塔齊奧跨過玻璃門走進餐室來。

     他跑到自己的餐桌去時,在正要動身的阿申巴赫面前走過。

    在這位頭發花白、天庭飽滿的長者面前,他謙遜地垂下了眼睛,然後以他慣有的優雅風度擡起頭來,溫柔地凝視着阿申巴赫的臉,走開了。

    别了,塔齊奧!阿申巴赫想。

    我看到你的時間太短了。

    他一反常态,撅起嘴唇作出一副道别的姿态,甚至輕輕發出聲來,還補充說一句:“上帝祝福你!”于是他起身就走,把小賬分給侍者,與那位矮小、和氣穿法國式上裝的經理告别,像來時那樣徒步離開飯店。

    他穿過橫貫小島的開着白色花卉的林陰道來到汽船碼頭,後面跟着拎手提包的服務員。

    他趕到碼頭,上了船,但乘船時感到悶悶不樂,思想負擔很重,而且深為悔恨。

     航路是他所熟悉的:開過鹹水湖,路過聖馬科,一直駛往大運河。

    阿申巴赫坐在船頭的圓凳上,手臂倚着欄杆,一隻手遮住眼睛。

    市郊公園在他的眼前掠過,不一會,儀态萬方的廣場又展現在前面,然後漸漸遠去,接着是一排排宮殿式的屋宇,河道轉向時,裡亞爾多燦爛奪目的大理石橋拱就映入眼簾。

    阿申巴赫出神地望着,胸口感到一陣絞痛。

    威尼斯的空氣,以及海洋和沼澤隐隐散發出的腐臭氣味,曾促使他迫不及待地離開這個城市,但現在他又感到依依不舍,深情而痛苦地吸着這裡的空氣。

    難道他過去不知道、也不曾體察到,他是多麼懷戀着威尼斯的一切景物?今天早晨他隻是稍感遺憾,懷疑自己這麼做是否不智,而現在,他卻是愁腸寸斷,心痛欲裂,淚水一次又一次地潤濕了他的眼睛。

    他責問自己,這一點他過去為什麼竟然沒有預見到。

    使他耿耿于懷,也是三番兩次最使他受不了的,顯然是因為他怕再也見不到威尼斯了,今後将和這個城市永别了。

    既然他兩度感到這個城市有害于他的健康,兩度逼他抱頭鼠竄而去,那末今後他就應當認為這是一個萬萬住不得的地方;這裡的環境他可适應不了,再上這兒遊覽自然毫無意義。

    是的,他覺得如果現在就走開,他一定為了自尊心不願再來訪問這個可愛的城市。

    他在這裡感到體力不支已有兩次了。

    他精神上向往這兒,但體力卻夠不到,因而在這位年長者的心裡引起了異常激烈的思想鬥争。

    他認為體力不濟是十分丢臉的事,無論如何要置之度外,同時,他也不理解為什麼昨天竟能處之泰然,思想上毫無波動。

     這時汽船已快到火車站,他憂悶已極,彷徨無主,不知所措。

    對這位受痛苦煎熬的人來說,離開看來是辦不到的,但回去也勢所不能。

    就這樣,他心痛欲裂地走進車站。

    時間已很晚了,如果他要趕上火車,他一分鐘也不能耽誤。

    他一會兒想上車,一會兒又不想上。

    可是時間逼人,催他趕緊采取行動。

    他急急忙忙買了一張車票,在候車室一片混亂的喧嚣中去找一位飯店派在這裡的服務員。

    這個人終于找到了,他告訴他大箱子已發出去了。

    真的已發出了嗎?是啊,發到科莫去了。

    到科莫去了嗎?于是急匆匆的你問一句,我答一句,問的人怒氣沖沖,答的人尴裡尴尬,終于才弄明白這隻箱子在至上飯店已經放錯,行李房把它跟别人的行李一起送到方向完全不對頭的地方去了。

     阿申巴赫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不動聲色。

    在當時的情況下,他的神色如何是不難想象的。

    他欣喜若狂,興奮得難以令人置信,胸口幾乎感到一陣痙攣。

    服務員急忙去查問那隻箱子,看能否把它追回,但不出所料,回來時絲毫沒有結果。

    于是阿申巴赫說,他旅行時非帶這件行李不可,因此決定再回到海濱浴場的飯店裡去等這件行李送到。

    公司裡的汽艇還在車站外面等着嗎?那人斬釘截鐵地說,它還等在門口。

    他用意大利話向售票員花言巧語說了一通,把買好的票子退回,而且鄭重其事地保證說,他一定要打電報去催,一定要想盡種種辦法把箱子立刻追回。

    說也奇怪,我們這位旅客到火車站才二十分鐘,就又乘船經大運河回海濱浴場了。

     這是多麼奇異的經曆啊!它是那麼不可思議,那麼丢臉,又是那麼富于戲劇性,簡直就像一場夢!他本來懷着極其沉痛的心情要跟這些地方訣别,但在命運的播弄下,他此時居然又能看到它們!疾馳的小艇像一支箭那樣向目的地飛去,船頭的海浪激起一陣陣泡沫;它在平底船與汽船之間巧妙靈活地轉着舵,變換着航向;船上坐着他唯一的旅客。

    他表面上有些生氣,裝作無可奈何的樣子,其實卻像一個逃學的孩子,在竭力掩飾内心的慌亂與激動。

    他的胸脯不時起伏着,為自己這一不平凡的遭遇而暗自失笑。

    他對自己說,任何幸運兒也不會有這樣好的運氣。

    到時候隻要解釋一番,讓人家張着驚愕的眼看你幾下,就又萬事大吉。

    于是災禍避免了,嚴重的錯誤糾正了,而他本來想抛在背後的一切,又将展現在他的眼前,而且任何時候都可以屬于他……難道汽艇飛快的速度欺騙了他,或者現在真的有太多的海風從海面上吹來? 海浪沖擊着狹窄的運河兩旁的混凝土堤岸,這條運河流過小島一直通到至上飯店。

    一輛公共汽車等在那邊接送歸客,它越過波紋粼粼的水面一直把他送到海濱浴場飯店。

    這時,那位身穿拱形外套、留着小胡子的矮小經理跑下石階來迎接他。

     經理對這次意外的差錯低聲下氣地表示抱歉,并且告訴他,他本人和飯店管理部門對這件事是多麼難受,同時還贊揚阿申巴赫,說他決定留在這裡等行李送回是多麼英明。

    當然,他以前的房裡已有客人,但馬上可以另外開一間絲毫不差的房間。

    “pasdechance,monsieur,”開電梯的瑞士人在帶他上樓時微笑地對他說。

    就這樣,我們這位溜回來的人又在房間裡歇下來,這間房間的方位與擺設跟上次那間幾乎一般無二。

     這是一個不平凡的上午,一切都是亂紛紛的。

    他感到頭昏目眩,精疲力竭。

    他把手提包裡的物件一一在房裡安頓好後,就在敞開的窗子下面一把靠背椅裡坐下來休息。

    海面上呈現一片淺綠色,空氣越來越稀薄清新,海灘在一些小屋和船兒的點綴下,顯得色彩缤紛,盡管天空還是灰沉沉的。

    阿申巴赫兩手交合着放在衣兜上,眺望着外面的景色。

    他為重返舊地而高興,但對自己的遊移不定和摸不透自己的真正意圖感到老不痛快。

    就這樣約摸有一小時光景,他靜坐養神,恍恍惚惚地不知想些什麼。

    中午時,他看到塔齊奧從海灘那邊跑來,穿過圍欄,沿着木闆路回到飯店,身穿一件有條紋的亞麻布上衣,胸口紮着一個紅結。

    阿申巴赫在高處不待真正看清楚,就一下子認出他來。

    他暗自說:嘿,塔齊奧,你又在這兒了!但就在這一瞬間,他覺得這種随随便便的問候話實在不能出口,它不能代表内心的真實思想。

    他隻覺得熱血在沸騰,内心悲喜交集;他知道隻是為了塔齊奧的緣故,才那麼舍不得離開這兒。

     他居高臨下地默坐着,任何人都看不到他。

    他省察自己的内心。

    他眉飛色舞,笑逐顔開,嘴角的笑容是那麼真切而富有生氣。

    然後他仰起頭來,提起了本來松垂的安樂椅扶手上的兩隻臂膊,手掌朝外,做了一個慢騰騰的回轉動作,宛如要張臂擁抱似的。

    這可以看作是一種歡迎的姿态,一種能平心靜氣承受一切的姿态。

     這些日子裡,臉頰熱得火辣辣的天神總是光着身子,駕着四匹口噴烈焰的駿馬在廣漠的太空裡馳騁,同時刮起一陣強勁的東風,他金黃色的鬈發迎風飄蕩。

    在波浪起伏的、甯靜而浩瀚的海面上,閃耀着一片絲綢式的白光。

    沙灘是灼熱的。

    在閃着銀白色霞光的蔚藍的蒼穹下,一張張鐵鏽色的帆布遮篷在海灘的小屋面前伸展着,人們在這一片親自布置好的蔭涼的小天地裡度過早上的時光。

    但晚間的風光也旖旎動人,園子裡的花草樹木散發出陣陣清香,天上星星群集,夜幕籠罩着海面,海水微微激起了浪潮,發出幽幽的低語聲,令人心醉。

    這樣的夜晚,預示着明天準是個陽光燦爛、可以悠閑地消受的好日子,展現着一片絢爛多彩的、能有種種機會縱情遊樂的美妙前景。

     我們這位客人因正好運氣不佳稽留在這裡,但他清楚地知道,等待失物領回絕不是他賴着不想再走的原因。

    整整兩天,他不得不忍受着随身用品短缺的種種不便,不得不穿着旅行裝到大餐廳裡吃飯。

    送錯的那隻箱子終于又放在他的房間裡了,他把箱子裡的東西全部清理出來,在衣櫃和抽屜裡塞得滿滿的。

    他決定暫時再住下去,多少時間也沒有一定。

    一想到今後能穿着絲衫在海灘上消閑,晚飯時又能穿着合适的夜禮服在餐桌旁露面,他不由感到一陣喜悅。

     這種愉快而單調的生活已在他身上産生了魔力,這種恬靜安閑而别有風味的生活方式很快使他着了迷。

    這兒有非常講究的浴場,南面是一片海灘,海灘旁邊就是風光秀麗的威尼斯城:這一切都是那麼引人入勝,住在這裡确實太美了!不過阿申巴赫是不愛這種享受的。

    過去,一遇到可以排愁解悶、尋歡作樂的場合——不管在哪兒,也不管在什麼時候——他總滿不在乎,不一會就懷着憎惡不安的心情讓自己再在極度的疲勞中煎熬,投入他每天不可或缺的神聖而艱苦的工作中去,這在他青年時代尤其如此。

    唯有這個地方迷住了他的心,渙散了他的意志,使他感到快樂。

    有幾次,當他早晨在小屋前的帳篷下出神地凝望着南方蔚藍色的大海時,或者當他在和暖如春的夜間眼看着燦爛的燈光一一熄滅而小夜曲悠揚的旋律漸漸沉寂下去時(這時他躺在平底船的軟席上;他在馬可廣場上逛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在星光閃爍的太空下讓船兒把他從那邊帶回到海濱浴場),他總要回想起他的山鄉别墅,這是他每年夏季辛勤創作的地方。

    這裡的夏天陰雲密布,雲層黑壓壓地掠過花園的上空;晚間,可怕的暴風雨吹熄了屋子裡的燈光,他喂養的烏鴉就霍的跳到枞樹的樹梢上去。

    相形之下,現在他多麼舒暢,仿佛置身于理想的樂土,也仿佛在一個逍遙自在、無憂無慮的國土裡遨遊;那裡沒有雪,沒有冬天,也沒有暴風雨和傾盆大雨,隻有俄西阿那斯送出一陣陣清涼的和風,每天自由自在、痛痛快快地過去,不用操心,不必為生活而掙紮,有的隻是一片陽光和陽光燦爛的節日。

     塔齊奧這個孩子,阿申巴赫見過多次,幾乎經常看到。

    他們隻是在一個狹小的天地裡活動,每天生活千篇一律,因而白天裡他總能不斷地接近這個俊美的少年。

    他到處看到他,遇見他,在旅館底層的客廳裡,在往返于威尼斯城涼爽的航道上,在繁華的廣場中,以及其他許多湊巧的、進進出出的場合。

    不過使他有較多的機會能經常全神貫注地、愉快地欣賞這個優美的形象的,卻是海灘早晨的時刻。

    不錯,正因為他陷入了這種甜美的境界——環境促使他每天能反複享受到新的樂趣——才使他的生活感到充實而歡快,使他覺得留在這兒的可貴,同時使火炎炎的夏日能一天天開開心心地打發過去。

     他起得很早,像平時那樣急于想趕什麼工作似的;當太陽剛剛升起、光線還很柔和而晨曦朦胧的海面上正泛起一片耀眼的白光時,他已經出現在海灘上。

    他比大多數人都來得早。

    他客客氣氣地向沙灘圍欄的看守人問好,也和那個為他準備休息之地、搭棕色遮篷、把屋裡什物移放到露台上的那個赤腳白胡子老頭親切地招呼,然後坐下來休息。

    他在那邊往往要呆上三四小時,眼看太陽冉冉上升,漸漸發揮出它那灼人的威力。

    這時海水的藍色也越來越深。

    在這段時間内,他總要呆呆望着塔齊奧。

     他有時看到他從左面沿着海灘跑來,有時看到他從後面小屋中間出來,有時卻突然又驚又喜地發現:由于自己遲來了一步,孩子早已在那邊了;孩子穿着一件藍白相間的浴衣——現在他在海灘邊穿的隻是這件衣服——在陽光下像往常一樣玩着搭沙丘的遊戲。

    這是一種閑散有趣、遊蕩不定的生活,不是玩耍就是休息:閑逛,涉水,挖沙,捉魚,躺卧以及遊泳。

    露台上的女人們守望着他,有時尖起嗓子喊着他的名字,聲音在空中回蕩:“塔齊烏!塔齊烏!”這時他就向她們跑來,一個勁兒揮動着手臂,向她們報告他的所見所聞,并把找到和捉到的東西一一拿給她們看,像貝殼啊,馬頭魚啊,水母啊,還有橫爬的螃蟹。

    他講的話,阿申巴赫可一句也不懂;孩子說的可能是一拽最普通的家常話,但在阿申巴赫聽來卻清脆悅耳,優美動人。

    由于孩子是異國人,發出的音調好比音樂,夏日的烈炎在他身上傾瀉着無盡的光輝,不遠的地方就是雄偉的海洋,在這種背景襯托之下,更使他顯得神采奕奕。

     不久,我們這位旁觀者對蒼天大海掩映下那位少年身影上的每一條線條、每一種姿态,都非常熟悉。

    少年身上種種可愛之處,他本來雖已一清二楚,但每天見到時總帶給他新的歡愉:他深感眼福無窮,贊歎不已。

    有一次,孩子被叫去接待一位客人,客人在屋子裡等待女主人;孩子從海水裡一躍而起,濕淋淋地跑上岸來,攤開了手,搖着一頭鬈發,他站着時,全身重量落在一條腿上,另一隻腳踮着腳尖兒;他倉皇的神色很惹人愛,轉動身子時姿态非常優美,羞澀嬌媚,笑臉迎人,仿佛意識到自己崇高的職責似的。

    有時他伸直身子躺着,胸口圍着一條浴巾,一隻纖弱的手臂撐在沙地上,下巴陷入掌窩中。

    這時,一個名叫“亞斯胡”的孩子蹲在他身旁,向他獻殷勤;我們這位佼佼的美少年對這個謙卑的仆從言笑顧盼,神采飛揚,動人之處簡直無可比拟。

    再有一些時候,他不和家人在一起,挺直身子獨自站在海灘邊,位置離阿申巴赫非常近,兩手交叉地抱着脖子,慢慢擺動着腳上的足趾球,出神地望着碧海,讓拍岸的浪花沾濕了他的腳趾。

    他蜜色的頭發柔順地卷曲成一團團的,披在太陽穴和脖子上,太陽照在上脊椎的汗毛上,顯出一片金黃色;他的軀幹瘦削不長肉,隐隐地露出身上的肋骨,胸部卻長得很勻稱。

    他腋窩還沒有長毛,光滑得像一座雕像那樣,膝腘晶瑩可愛,一條條藍悠悠的靜脈清晰可見,仿佛他的肌膚是用某種透明的物質做成似的。

    這個年青而完美的形體,體現出多麼高的教養和深邃精密的思想!藝術家懷着堅強的意志和一顆純潔的心,在黑夜裡埋頭工作,終于使自己神聖的作品得以問世——對于他這個藝術家來說,難道這個還不懂得,不熟悉嗎?當藝術家費盡心血用語言千錘百煉地努力把他靈魂深處見到的精微形象刻畫出來,并把這種形象當作是“精神美”的化身奉獻給人類時,難道不就是這樣一種力量在推動着他嗎? 精神美的化身!他兩眼望着藍澄澄海水邊站着的高傲身影,欣喜若彺地感到他這一眼已真正看到了美的本質——這一形象是神靈構思的産物,是寓于心靈之中唯一的純潔的完美形象,這樣完美的肖像和畫像,在這裡奉若神明,并受到崇拜。

    這是有一點兒癡的,狂妄的,甚至是貪婪的:這都是這位上了年紀的藝術家喚來的。

    他的心絞痛着,他渾身熱血沸騰。

    他記憶中浮起了從青年時代一直保持到現在的一些原始想法,但這些想法過去一直潛伏着,沒有爆發出來。

    書本裡不是寫着,太陽會把我們的注意力從理智方面轉移到官能方面嗎?他們說,太陽熠熠發光,炫人眼目,它使理智和記憶力迷亂,它使人的靈魂一味追求快樂而忘乎所以,而且執着地眷戀着它所照射的最美的東西。

    是的,它隻有借助于某種形體,才有可能使人們的思考力上升到更高的境界。

    說真的,愛神像數學家一樣,為了将純粹形式性的概念傳授給不懂事的孩子,必須用圖形來幫助理解;上帝也是一樣,為了向我們清晰地顯示出靈性,就利用人類年青人的形體與膚色,塗以各種美麗的色彩,使人們永不忘懷,而在看到它以後,又會不禁使人們滿懷傷感之情,并燃起了希望之火。

     這就是我們那位醉心于藝術的作家當時的想法,也是他所能感受的。

    他所迷戀的大海和燦爛的陽光,在他心裡交織成一幅動人的圖畫:他仿佛看到離雅典城牆不遠的老梧桐,那邊是一個雅潔的地方,綠樹成蔭,柳絮飄香;為了紀念山林女神和阿刻羅俄斯,塑立着許多神像,供奉着不少祭品。

    在枝叢茂密的大樹腳下,清澈的小溪淙淙地流着,小溪裡有的是光滑的卵石,蟋蟀在唧卿地奏着調子。

    但在草地上斜靠着兩個人,這裡熾熱的陽光照射不到,草地斜成一定的角度,使人躺着時還可以仰起頭來。

    這兩個人,一個是老頭兒,一個是青年;一個醜,一個美;一個智慧豐富,一個風度翩翩。

    在這兒,蘇格拉底就情欲和德行方面的問題啟迪着菲德拉斯,循循善誘,談笑風生。

    他和對方談論着自己怎樣在烈日的淫威下備受煎熬,而當時卻看到一個表征永恒之美的形象;他談起了邪惡的、不敬神的人們,他們見到了美的形象既無動于衷,也不會有虔敬的心理;又談到品德高尚的人在看到天神般的容貌和完美無疵的肉體時,隻會有一種誠惶誠恐的感覺——他在美麗的形象面前仰起頭來,凝神地望着,但幾乎不敢正視,隻是懷着崇敬的心情,願把它當作神像一樣的崇拜,也不怕世人讪笑,把他看成是癡子。

    因為我的菲德拉斯啊,隻有美才是既可愛,又看得見的。

    注意!美是通過我們感官所能審察到、也是感官所能承受的唯一靈性形象。

    否則,如果神性、理智、德行和真理等等都通過感官表現出來,我們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難道我們不會在愛情的烈焰面前活活燒死,像以前塞墨勒在宙斯面前那樣?由此看來,美是感受者通向靈性的一種途徑,不過這隻是一個途徑,一種手段而已,我的小菲德拉斯……接着,他這個狡黠的求愛者談到最微妙的事兒:求愛的人比被愛的人更加神聖,因為神在求愛的人那兒,不在被愛的人那兒。

    這也許是迄今最富于情意、最令人發噱的一種想法,七情六欲的一切狡詐詭谲之處以及它們最秘密的樂趣都是從這裡産生的。

     思想和整個情感、情感和整個思想能完全融為一體——這是作家至高無上的快樂。

    當時,我們這位孤寂的作家就處在這樣一種精神狀态中:他的思想閃爍着情感的火花,而情感卻冷靜而有節制。

    換句話說,當心靈服服帖帖地拜倒在“美”的面前時,大自然也欣喜若狂。

    他突然想寫些什麼。

    據說愛神喜歡閑散自在,而她也僅僅是為了悠閑的生活才被創造出來的,這話不錯。

    但在這樣一個有關鍵意義的時刻,這位思家心切的作家十分激動而不能自己,很想立即投入創作活動,至于動機如何,則是無關緊要的。

    當時,知識界正圍繞着文化及其趣味的某一重大而迫切的問題掀起一場争議,阿申巴赫在旅途中也獲悉了這個消息。

    這個主題是他所熟悉的,他有這方面的生活經曆。

    他為一股不可抗拒的力所驅使,渴望一下子把這個主題用優美的文字表達出來。

    他要寫,而且當然要面對着塔齊奧寫,寫時要以這個少年的體态作為模特兒。

    他的文筆也應當順着這少年軀體的線條,這個軀體對他來說是神聖的。

    他要把他的美抓進靈魂深處,像蒼鷹把特洛伊牧人一把攫到太空裡去那樣。

    現在,他坐在帆布遮篷下的一張粗桌子旁邊,面對着他所崇拜的偶像,靜聽着塔齊奧音樂般的聲音,用塔齊奧的美作為題材開始寫他那篇小品文。

    這是千載難逢的寶貴時刻,他覺得他寫的語句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溫柔細膩,富于文采,也感到字裡行間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情意綿綿,閃耀着愛神的光輝。

    他精耕細作地寫了一頁半散文,簡潔高雅,熱情奔放,許多讀者不久定将贊歎不已,為之傾倒。

    世人隻知道他這篇文章寫得漂亮,而不知它的來源及産生作品的條件,這樣确實很好;因為一旦了解到藝術家靈感的源泉,他們往往會大驚小怪,從而使作品失去了誘人的感染力。

    多麼不平凡的時刻啊!他這一心力交瘁的創作活動也是多麼不凡啊!他的靈性與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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