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錯亂和早年的傷痛

關燈
時,他心中萌起一些稍稍帶有感傷色彩的話,準備明天在學生面前講授——他準備講跟不上時代的菲力普如何絕望地與新事物及曆史潮流作鬥争,與日耳曼人追求自由與個性的銳不可當的勢力作鬥争;還準備講頑固的貴族們如何反對進步和改革勢力,他們這種掙紮既為生活所唾棄,也為上帝所不容。

    他字斟句酌,不住琢磨,同時把用過的書重新放好,再上樓走到卧室裡,像往常那樣去休息一會。

    這正是他需要關好百葉窗閉住眼睛小憩的時光。

    可是今天,他卻心不在焉,因為他想到屋子裡馬上要亂哄哄地像節日一般鬧一陣子了。

    一想到這個,他的心就撲撲地跳個不停,同時不禁啞然失笑。

    在他的頭腦裡,有關身穿黑色綢衣的菲力普的一些授課提要,與對于孩子們開家庭舞會的種種思念混成一片,于是他就睡上五分鐘工夫。

     當他躺下休息時,他又聽到門鈴不時響了起來,還可以聽到花園的關門聲。

    每次聽到這種聲音,他的心就怔了一下,一想到小夥子們就要到來,賓客滿堂,他既懷着興奮和期待,又感到十分緊張。

    每當他怔了一下時,他總對自己暗笑不已,可是這種笑卻是神經質的表示,當然其中也不乏歡樂的成分——遇上歡慶的場合,誰不興高采烈呢。

    四點半時(這時天已快黑了)他起床,在盥洗台上梳洗一番,清清頭腦。

    臉盆開裂已有一年了。

    它已經歪歪斜斜,一側的活節已經損壞,而且無法修理,因為沒有修理工人,同時也不能換一隻新的,因為沒有一家商店供應這種貨物。

    所以隻得馬馬虎虎地把它挂在出水口上的大理石闆邊,要把水倒空,非兩手高高舉起把水傾出不可。

    科内利烏斯看到這樣的臉盆,一天總有好幾次搖搖頭。

    他十分小心地梳洗完畢,借着吸頂燈的燈光把眼鏡擦得精光锃亮,然後下樓走到餐室。

     下樓時,他聽到下面雜沓的腳步聲,留聲機也在開動,于是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神态。

    “我不會打擾你們吧!”他打定主意想這麼說,徑自到餐室裡去喝茶了。

    他認為在這樣的時刻,說這種話十分合适,客人聽起來十分親切,而對他自己卻是一道防衛牆。

     底層的客廳裡,燈燭輝煌。

    枝形燈架上的所有燭形燈泡都燃亮着,隻有一盞已經完全熄滅。

    科内利烏斯在下面一級樓梯上站停,對客廳掃視了一下。

    它在燈光下顯得鮮豔奪目。

    在鑲磚的壁爐架上,有馬雷的複制品,并飾以軟木制的護壁闆,地上鋪有紅地毯,一些客人三五成群地站在上面一起扯淡,每人手裡拿着茶杯和小片的面包,面包上塗有鳀魚醬。

    房間裡一片節日氣氛,隐約散發出衣服、頭發和人們呼吸的氣味,别有風味,令人神往。

    通往衣帽間的門敞開着,因為不斷有客人源源而來。

     乍一見到這許多客人,真有眼花缭亂之感。

    教授隻看到人們大緻的輪廓。

    他沒有看到,英格麗德這時正站在樓梯腳下面向他,身邊有一群朋友,她身穿深色綢衫,打裥的白領圈輕輕搭在肩膀上,露出兩隻玉臂。

    她向他點頭微笑,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齒。

     “你休息過了嗎?”她悄悄咬着他的耳朵問,他認出她時莫名其妙地怔了一下,于是她把友人一一作了介紹。

     “允許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朱培爾先生,”她說,“這位是普萊欣格小姐。

    ” 朱培爾先生其貌不揚,但普萊欣格小姐則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日耳曼人,滿頭金發,身體豐腴,衣服飄飄然。

    她長一隻塌鼻子,教授向她殷勤緻意時,她用伶俐的女人那種慣有的尖嗓子回答。

     “噢,歡迎之至,”他說。

    “承您光臨,不勝榮幸。

    您和我女兒也許是同班同學吧?” 朱培爾先生是英格麗德在高爾夫俱樂部裡的朋友。

    他在商界服務,在他叔叔開的一家釀酒廠工作。

    教授同他打一會兒趣,說現在的啤酒很淡,從口氣上聽來,好像對年青的朱培爾在改善啤酒質量上能起的作用估計得過高了。

    “可是我不想再打擾你了,”他接着說了這麼一句,轉身向餐室走去。

     “馬克斯也居然來了,”英格麗德說。

    “嗯,馬克斯,你這飯桶,幹嗎這麼晚才爬來跟咱們遊戲、跳舞?” 他們彼此都親親熱熱地以“你”相稱,交談方式很叫老年人看不順眼,至于禮節、客套和溫文爾雅這一套,連一絲影兒也見不到。

     這時一個小夥子從衣帽間走來向他們緻意。

    他的白襯衫上有一個前胸,狹小的黑禮服上打一個蝴蝶式領結。

    他的臉頰黑裡透紅,剃修光潔,但耳際仍可依稀看到絡腮胡子的殘根,不愧是一個美男子。

    他的俊美之處,不在于像吉蔔賽小提琴手那樣光華奪目,令人發笑,而是眉宇之間露出一種秀美與溫文,叫人看了動心。

    他的一雙黑眼睛十分親切,黑禮服在他身上甚至顯得不很相稱。

     “嗯,嗯,科内利烏斯小姐,别罵你那個蠢材同學,”他說。

    于是英格麗德向父親介紹,他是赫格澤爾先生。

     赫格澤爾先生就是這樣一類人。

    他彬彬有禮地感謝主人的盛情邀請,同他握握手。

    “我遲到了,”他咬文嚼字地打趣說。

    “恰巧我今天四點鐘以前還有課,我不得不回家一趟,換一換衣服。

    ”接着就談起他的淺口無帶皮鞋來,剛才他在衣帽間裡對這些東西真是傷透腦筋哩。

     “我把它們放在袋裡帶來了,”他繼續說。

    “咱們穿拷花皮鞋,是不能在地毯上任意踐踏的。

    我真糊塗,竟忘記把鞋拔一起帶來,所以說什麼也穿不進去。

    哈哈,您倒想想看,這種怪事真叫人難以相信!我一輩子也沒有穿過這麼狹的淺口無帶皮鞋。

    号碼亂七八糟,一點也靠不住,而料子也跟不上時代!——您倒看看,這不是什麼皮革,而是鑄鐵咧!我整隻食指都壓壞了……”他一面說,一面親熱地把他那隻紅炎炎的指頭伸了出來,嘴裡還不住說這一切都是“怪事”,叫人厭惡。

    他說話的腔調,跟英格麗德仿效的一模一樣:鼻音怪裡怪氣地拖得長長的,但顯然并不做作,隻是體現出赫格澤爾家人的談話特征而已。

     科内利烏斯博士批評衣帽間裡居然沒有鞋拔,并對客人食指挫傷表示同情。

    “現在我再也不該打擾您了,”他說。

    “回頭見!”說罷穿過客廳,進入餐室。

     餐室裡也有一些客人。

    家裡人用的那隻餐桌早已搬走了,客人在那邊喝茶。

    但教授徑自走到那個飾有刺繡品和一盞小小的吸頂燈特别照明的角落裡,他過去常在那邊的一張小圓桌邊喝茶。

    他在那兒看到妻子同貝爾特和其他兩個小夥子聊天。

    一個名叫赫策爾,科内利烏斯認識他,同他打招呼。

    另一個叫默勒,是一個“候鳥”型的青年,他既沒有布爾喬亞那種赴宴的禮服,也不願用這樣的裝束來打扮自己(實際上,這類事再也不存在了),更談不上學什麼“紳士”的腔兒了(實際上,這類事也同樣不存在了)。

    他穿的是一件束皮帶的短外套,短褲,戴一副角邊眼鏡,頭發濃密而蓬亂,脖子長長的。

    據教授所知,他在銀行裡工作,但業餘又愛好民間藝術,既能唱世界各地和各種語言的民歌,又廣為收集。

    今天他又應他們的要求把吉他帶來,此刻吉他正挂在衣帽間的油布袋裡。

     至于赫策爾,則是一個演員,身材矮小,但胡子長得又濃又黑,他修過的面頰敷了厚厚的一層粉,足以說明這一點。

    他的眼睛大得異乎尋常,閃耀着一種憂郁而深沉的光彩。

    刮過臉的地方除了敷過許多粉以外,顯然還塗過一些胭脂——他的腮幫兒上那層暗沉沉的胭脂紅,顯然是化妝品的痕迹。

    “這多怪呀,”教授想。

    人們怎麼能想象一個人既愁容滿面,又塗脂抹粉呢!這兩者在心理學上是矛盾的。

    憂心忡忡的人怎麼能施粉呢?可是我們在這裡卻看到了藝術家這種奇特的變态心理,它使這種矛盾成為可能,也許就是這種矛盾引起的。

    這一切都很有意思,那麼又有什麼理由不對他客氣一些呢。

    客氣是合乎禮儀的,是人們古已有之的交際方式……“吃些檸檬吧,宮廷演員閣下!” 現在已沒有什麼宮廷演員了,不過赫策爾先生聽到這個名稱很覺津津有味,哪怕他是一個革新派藝術家。

    這也是潛伏在他心靈深處的一種矛盾吧。

    教授作出這樣的假定是頗有道理的,他之所以奉承他,或多或少是為了補償剛才對赫策爾所抱的成見,暗暗怪他臉上居然輕施脂粉。

     “多謝多謝,尊敬的教授閣下!”赫策爾說話時顯得局促不安,要不是他有傑出的口才,他恐怕會失言的。

    他對這家的主婦和主人,一舉一動都十分殷勤,彬彬有禮幾乎到了謙恭的地步。

    他對于臉上的胭脂似乎于心有愧,仿佛有一股内在的力量迫使他這樣打扮自己;但此刻從教授的神色中看出對方不以為然,于是對不施脂粉的人們就畢恭畢敬,企圖借以緩和一下。

     人們一面喝茶,一面聊天。

    他們談起默勒的民歌,談起西班牙和巴斯克民歌,後來話題又轉到國家劇院新近排練的席勒名劇《唐·卡洛斯》上,赫策爾就是該劇的主角。

    他談起他所扮演的卡洛斯。

    “我希望,”他說,“我扮演的卡洛斯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接着他們又批評起劇中的其他角色來,對劇中布景及背景的價值議論紛紛。

    這時教授眼見說話的内容又不知不覺扯到他那專業範圍上,扯到反宗教改革的西班牙上了,他的心不由暗暗作痛。

    他對此并不負任何責任,也絲毫不作任何努力把話題轉移到另一個方向。

    他怕這樣一來,人家正以為他在找機會擺出教授的架子來高談闊論,因而對他們的談話佯裝外行,不置一詞。

    當兩個小寶寶——洛爾欣和拜塞爾走向桌邊來時,他心頭為之一松。

    他們穿的是藍色天鵝絨裝,也就是星期日穿的節日禮服;他們也想在晚上睡覺之前跟大人們一起嬉鬧一番。

    他們向客人問候時,睜大了眼睛,有些腼腆,同時也得報上自己的名字和年齡。

    默勒先生一本正經地瞅着他們,而演員赫策爾卻被這些孩子深深迷住了,吸引住了他為他們祝福,然後擡眼望向天空,叉起兩手放在嘴前。

    這些動作肯定是從他心底裡發出來的,但他演慣了戲,專門裝模作樣,這使他的言行不免可怕地塗上了一層虛假的色彩。

    此外,他對兩個孩子那麼體貼關心,看來也無非是補贖一下他臉上塗脂抹粉的過失罷了。

     這時,喝茶的那張桌子旁已空無一人,人們已在客廳裡翩翩起舞。

    兩個小寶寶跑到那邊去,教授卻準備撤退。

    “你們得玩個痛快!”他一面說,一面和躍身而起的默勒和赫策爾分别握握手。

    于是他來到了書房,也就是他安谧的王國。

    他垂下窗簾,開亮了寫字台上的台燈,開始工作。

     這是一些在鬧哄哄的環境下也能匆匆完成的工作,例如寫幾封信,做幾份劄記。

    當然啰,科内利烏斯的思想此刻不能集中。

    種種瑣事萦回在他的腦際:赫格澤爾先生那雙無法展延的淺口無帶皮鞋,還有普萊欣格胖胖的身體和又高又尖的嗓音。

    當他寫字時或者背靠椅子凝望空中出神時,他又想起默勒收集巴斯克民歌的事,想起赫策爾卑躬屈膝的神态,還想起“他的”卡洛斯和菲力普二世的宮廷。

    他覺得人們的談話真是神秘莫測。

    人們話匣一打開就口若懸河,而且不知不覺總把話題扯到自己暗下最關心的主題上去。

    他自以為經常看到這種情況。

    他一面想,一面傾聽那邊家庭舞會的響動聲。

    可聲音并不怎麼鬧。

    他隻聽到一些談話聲,沒有聽到婆娑起舞的腳步聲。

    看來,他們真的不在拖動腳步,兜着圈兒,而隻是怪裡怪氣地在地毯上走動,而這對他們也并無妨礙——他們仍照樣摟在一塊兒,合着留聲機和新世界那種怪音樂的節拍跳起舞來,這種跳法在當時可說是很時髦的。

    教授細聽留聲機奏出的音樂,原來是爵士樂隊在演奏,還有各種打擊樂器的聲音。

    唱機的放音效果非常好,其中雜以響闆的噼裡啪啦聲,不過這種爵士音樂一點也沒有西班牙情調。

    不,沒有西班牙韻味。

    他的腦子又動到自己的專業上去了。

     過了半小時,他忽然想起拿一匣香煙去替他們助助興,倒不失為友善之舉。

    他覺得叫小夥子們自己掏出煙來抽,未免有些煞風景,盡管他們本人也許并不在乎,于是他走進空蕩蕩的餐室,從壁櫥裡拿出一匣存貨來。

    這種煙并不是上等貨,也不是他所最愛吸的,條子又長又細,趁此機會出送并沒有什麼舍不得——反正他們是年輕人嘛。

    他帶這匣香煙走到客廳裡,笑嘻嘻地把煙匣高高舉起,然後放在壁爐台上。

    他匆匆向四周環顧一下,就轉身回書房去。

     這時舞會暫停,唱機也不發聲了。

    客人們有的站在客廳的各個角落裡,有的圍坐着聊天,長方形桌子旁和壁爐前的椅子上都是人;就是在室内的那些階梯上,也坐滿了小夥子們,仿佛置身于圓形露天劇場似的。

    階梯上鋪着破舊不堪的長毛絨地毯。

    馬克斯·赫格澤爾也同放蕩的、嗓子尖尖的普萊欣格坐在那邊,普萊欣格直勾勾地瞅着他,而他同她說話時卻仰面斜躺着,一隻手的胳膊肘往後托在高一級石階上,另一隻手在談話時揮舞不止。

    客廳的地闆上已幾乎空無一人,隻有在中央,恰好在枝形吊燈的下方,有兩個身穿藍衣的孩子笨手笨腳摟在一起,他們不出一聲,慢悠悠地、迷迷糊糊地轉動身子。

    科内利烏斯經過他們身邊時,彎下身來摸摸他們的頭發,還說了一句撫慰的話兒,但他們專心緻志的小動作并未因此受到妨礙。

    可是在他的房門口,他看到那個赫格澤爾撐起身子從樓梯上走了下來,也許是那人看到教授了。

    他把洛爾欣從哥哥的懷裡搶了過來,親自同她跳舞,跳得十分滑稽,而且不用音樂伴奏,姿态跟科内利烏斯玩“四位先生”散步的遊戲時差不多。

    他彎起膝蓋把小姑娘像成人一樣抱在懷裡,同那羞人答答的洛爾欣跳幾下顫動的狐步舞來。

    見到這個場面的人無不興高采烈。

    現在又該播放唱片,讓大家再跳起舞來。

    教授的一隻手握住門柄,對大夥兒掃了一眼,點點頭,聳聳肩膀笑了笑,然後走進房間。

    進屋後,他臉上木然挂着剛才的笑容足足有幾分鐘。

     他又傍着台燈翻閱書籍,寫劄記,處理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過了一會,他注意到
0.11120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