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斯萬夫人周圍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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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凍汁,“我真想嘗嘗府上的法代爾的另一種手藝,比方說,嘗嘗她做的斯特羅加諾夫式牛肉。

    ” 德·諾布瓦先生為了替餐桌增添情趣,給我們端上了他經常招待同行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故事。

    有時他引用某位政治家演說中可笑的複合句(此人慣于此道),句子既冗長臃腫,又充滿自相矛盾的形象。

    有時他又引用某位文體高雅的外交家的明捷快語。

    其實,他對這兩種文體的判斷标準與我對文學的判斷标準毫無共同之處。

    對許多細微區别,我毫不理解。

    他哈哈大笑加以嘲弄的字句與他贊不絕口的字句,在我看來,并無多大區别。

    他是另外一種人,關于我所喜愛的作品,他會說:“你看懂了?老實說,我看不懂,我不在行。

    ”而我也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在反駁或演說中所看到的機智或愚蠢、雄辯或誇張,我都無法領會。

    既然沒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理由來說明此優彼劣,那麼這種文學在我眼中就更為神秘,無比隐晦。

    我領悟到,重複别人的思想,這在政治上并非劣勢的标志,而是優勢的标志。

    當德·諾布瓦先生使用報刊上随手拈來的某些用語,并且配之以強調語氣時,這些用語一旦為他所用就變為行動,引人注意的行動。

     母親對菠蘿塊菰色拉寄予很大期望。

    大使用觀察者的深邃目光對這道菜凝視片刻,然後吃了起來,但保持外交家的審慎态度,不再坦露思想。

    母親堅持要他再吃一點,德·諾布瓦先生又添了一次,但沒有說出人們所期待的恭維話,隻是說:“遵命,夫人,既然這是您的命令。

    ” “報上說您和狄奧多西國王作過長談。

    ”父親說。

     “不錯。

    國王對面孔有驚人的記憶力。

    那天他看見我坐在正廳前排便想起了我,因為我在巴伐利亞宮廷裡曾經見過他好幾次,當時他并未想到東部王位(您知道,他是應歐洲大會之請而登基的,他甚至猶豫了很久才同意,他認為這個王位與他那全歐最高貴的家族不太相稱)。

    一位副官走來請我去見國王陛下,我當然樂于從命。

    ” “您對他這次訪問的結果滿意嗎?” “很滿意!當初有人擔心這位年輕君主能否在如此複雜的形勢下擺脫困境,這種擔心是可以理解的。

    至于我,我完全相信他的政治嗅覺,而且事實遠遠超過了我的希望。

    根據權威方面的消息,他在愛麗舍宮的緻詞,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都是他親自起草的,當之無愧地引起各方面的好感。

    這确實是高招。

    當然未免過于大膽,但事實證明這種膽略是對的。

    外交傳統固然有其優點,但正是由于它,我們兩國的關系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封閉的氣氛中,更換新鮮空氣的辦法便是打破玻璃窗,别人當然無法提出這種建議,隻有狄奧多西可以這樣做,而他确實這樣做了。

    他那襟懷坦蕩的态度令衆人傾倒,他用詞妥帖得體,不愧為母系是博學多才的王公貴族的後代。

    在談到他的國家和法國之間的關系時,他用的是‘親緣關系’一詞,這種用詞在外交詞彙中極為罕見,但在此卻極為恰當。

    你瞧文學毫無害處,即使對外交、對君主而言,”他最後這句話是對我說的,“當然,此事早有迹象,兩個強國之間的關系原來就大有改善,但畢竟由他嘴裡說了出來。

    他的話正是人們所期望的,而且用詞巧妙,所以效果驚人。

    我當然雙手贊同啦。

    ” “您的朋友福古貝先生多年來緻力于改善兩國關系,他一定很高興吧。

    ” “當然,何況國王陛下像往常一樣,有意讓他喜出望外。

    再說,從外交部長開始,人人都大吃一驚,無一例外。

    據說外交部長對此事不甚滿意。

    别人問他時,他提高嗓門,好讓周圍的人聽見他那直言不諱的回答:‘我既未被征求意見,也未收到通知。

    ’以此明确表示他與此事毫不相幹。

    當然,這件事引起紛紛議論,”他狡黠地笑笑,然後又說,“我不敢擔保那些将‘無為’奉為最高信條的同事不因此坐立不安。

    至于福古貝,你們知道他由于親法政策而受到猛烈抨擊,這使他很難過,何況此公心地善良,而且很敏感。

    這一點我可以作證。

    雖然他比我年輕許多,但我們是老朋友了,常有來往,我很了解他。

    再說誰不了解他呢?他的心靈清澈見底,這是他可以受指責的唯一缺點,因為外交家沒有必要像他那樣透明。

    現在有人提出派他去羅馬,這當然是晉升,但也是‘啃骨頭’。

    我這是私下對您說,福古貝雖然毫無野心,但對新職不會不高興,他絕不會拒絕這杯苦酒。

    他也許會幹出奇迹。

    他是孔蘇爾塔所贊同的人。

    對這樣一位藝術家,法爾内茲宮和卡拉什走廊是最合适的地方了。

    至少不會有人恨他。

    而在狄奧多西國王周圍,有一批依附于威廉街的奸黨,他們順從地執行威廉街的意圖,千方百計地給福古貝搗亂。

    福古貝不但要對付宮廷陰謀,還要對付幫閑文人的辱罵。

    他們後來像所有被豢養的記者一樣怯懦地求饒,但同時依然故我地刊登流氓無賴對我國代表的無理指責。

    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敵人圍着福古貝跳頭皮舞。

    ”德·諾布瓦先生特别着重這最後一個詞:“不過,俗話說:‘早有防範,免遭暗算’。

    他一腳踢開了诽謗辱罵。

    ”他的聲音更響亮,眼睛射出兇光,以緻我們在片刻間停止了吃飯。

    “有一句漂亮的阿拉伯諺語:‘任憑群犬亂吠,商隊依然前進。

    ’”德·諾布瓦先生抛出這條諺語後瞧着我們,觀察它在我們身上産生什麼效果。

    效果顯著。

    我們熟悉它,因為那一年它在有身份的人中間流行,而另一句諺語“種蒺藜者得刺”卻被淘汰,因為它精力不足,不像“為人作嫁”那樣永不疲勞、永葆活力。

    要知道這些社會名流的語言采取的是三年一換的輪種制的。

    德·諾布瓦先生在《兩個世界評論》的文章中,擅長使用此種類型的引文,其實它們在有根有據、信息可靠的文章中完全是多餘的。

    德·諾布瓦先生根本不需要這些裝飾,隻需挑選關鍵時刻——他也正是這樣做的——就行了,如“聖詹姆斯已感危機在即”;或者“歌手橋群情激動,正不安地注視雙頭王朝的自私而巧妙的政策”;或者“蒙泰奇托裡奧發警報”;或者“樂廳廣場所永遠慣用的兩面手法”。

    即使是外行的讀者,一看見這些用語便立即明白作者是職業外交家,并表示贊賞。

    但有人說他不僅僅是職業外交家,他的修養更為卓越,因為他對諺語的運用恰到好處,而其中最完美的典範是“正如路易男爵所說,您給我良好政治,我給您良好财政。

    ”(因為當時還未從東方傳來日本諺語“在交戰中,多堅持一刻者必勝無疑”。

    )正是這種名人學者的聲譽,以及漠然的面具下所隐藏的名副其實的陰謀天才,使德·諾布瓦先生成為倫理科學學院的院士,而且有人甚至認為他進法蘭西學院也無不可,因為有一次,他在指出為了和英國和解而與俄國聯盟的必要性時,竟然寫道:“有一點應該讓奧賽碼頭的人明白,應該寫進所有的地理課本中(這方面确有遺漏),應該作為中學畢業生獲得業士學位的标準,那就是:如果說‘條條大路通向羅馬’,那麼,從巴黎去倫敦必須經過彼得堡。

    ” “總之,”德·諾布瓦先生繼續對父親說,“福古貝這次大為成功,甚至超過他自己的估計。

    當然他預料會有一篇十分得體的祝酒辭(在近年來的陰雲以後這已算是了不起了),但沒有想到比那更勝一籌。

    有幾位當時在場的人對我說,祝酒辭的效果決非事後閱讀所能領會的,國王堪稱演說藝術家,他的朗讀、停頓都很有講究,讓聽衆對各種言外之意及微妙之處心領神會。

    我聽人講過一件很有趣的事,它又一次證明狄奧多西國王充滿那種頗得人心的青春風采。

    ‘親緣關系’一詞可以說是演講中的一大革新,您瞧,它将成為各個使館長期議論的話題。

    國王陛下在吐出這個詞時,大概想到會使我們這位大使欣喜異常——這是對他的努力、甚至他的夢想的公正的報償,并且會使他獲得元帥權杖——因此他半轉身朝着福古貝,用奧丹尚家族那迷人的眼神盯着他,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說‘親緣關系’這個十分恰當的、新穎不凡的詞。

    他的聲調表明他使用這個詞是十分慎重的,他對它的分量了如指掌。

    據說福古貝激動得不能自抑,在某種程度上,我認為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據十分可靠的消息說,宴會以後,國王陛下走近夾在人群中的福古貝,低聲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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