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斯萬夫人周圍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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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觀看客人們到來。

    他們下車時往往仰起頭向我招招手,把我當做女主人的某位侄子。

    在這種時刻,希爾貝特的發辮碰着我的臉頰。

    這些十分纖細(既自然又超自然)的、富有藝術性曲線的發絲,在我看來,簡直是舉世無雙的、用天堂的青草做成的作品。

    最小一段發辮都值得我當天國之草供奉起來。

    但是我不敢有此奢望,我隻想得到一張照片,它會比達·芬奇所畫的小花的複制照片珍貴百倍!為了得到這樣一張照片,我對斯萬家的朋友、甚至對攝影師卑躬屈膝,但我并未弄到手,反而招惹了一些讨厭的人。

     希爾貝特的父母曾長期不允許我和她見面,而現在——我走進那陰暗的候見廳,在那裡時時可能與他們相遇;如果與往日人們在凡爾賽宮觐見國王相比,這種等待更為可怕,更為急切。

    我在那裡撞上了一個像聖經中的燭台一般的、有七個分枝的巨大衣帽架,接着便糊裡糊塗地向坐在木箱上的身穿灰色長袍的仆人緻敬,因為在陰暗中我把他當做了斯萬夫人——每當我去時,他們兩人中的一位從那裡過,便微笑着(而無絲毫不快)和我握手,并且說:“您近來可好?(他們說這句話時,從不将字母t作聯誦,所以,你們可以想象,我一回家便快活地做這種取消聯誦的練習)希爾貝特知道您來了嗎?好,你們自己玩吧。

    ” 希爾貝特為女友們所舉行的茶會長期以來似乎是使我們不斷分離的、不可逾越的障礙,此刻卻成為我們相聚的機會。

    她常常寫便條通知我(因我們仍然是新交),而每次的信紙都不一樣。

    有一次,信紙上印着一隻藍色鬈毛狗,下面有一段英文寫的幽默文字,後随一個驚歎号;另一次信紙上印着一個船錨,或者是G.S.這兩個字母,它們拉得很長,形成長方形占據信紙的整個上部。

    還有一次,在信紙一角用金色字體印着希爾貝特這個名字,仿佛是她的簽名,然後是一個花綴,頂上印着一把打開的黑傘。

    另一次,這個名字被圍在形似中國帽子的花式字體之間,所有的字母都用大寫,但你一個字母也認不出來。

    然而,希爾貝特所擁有的信紙雖然品種繁多,但必有窮盡之時。

    因此過了幾個星期以後,我又見到她第一封信所用的信紙,上面有一個失去光澤的銀色印章、戴頭盔的騎士及下方的警句。

    當時我以為信紙是根據某種習俗、按照不同的日期挑選的,現在看來她這樣做是好記住哪些信紙她已用過,免得對通訊者——至少對她願意讨好的人——寄去同樣的信紙,即使不得不重複,也得盡量推遲重複。

    希爾貝特請來喝茶的女友,由于上課時間各不相同,這些人剛到,那些人就告辭,我在樓梯上就聽見候見室裡傳出的隐約的話語聲,它在我(一想到即将參加的莊嚴場面,我便激動萬分)踏上這一層樓以前便猛然割斷了我和往昔生活之間的聯系,使我将走進溫暖的房間該摘下圍巾、看鐘點,免得誤了回家之類的事忘得精光。

    樓梯全部是木制的,在當時仿亨利二世風格的某些房屋裡常見,而亨利二世風格曾是奧黛特長期追求、但不久即将抛棄的理想。

    樓梯口有一個牌子寫着:“下樓時禁止乘電梯。

    ”在我眼中,這樓梯如此奇妙,以緻我對父母說它是斯萬先生從遠方運來的古物。

    我如此酷愛真實,即使我知道這個信息是假的,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告訴父母,因為隻有這樣才能使他們像我一樣尊敬斯萬家這座顯貴的樓梯。

    這就好比在一位不知名醫的天才為何物的愚昧者面前,最好不要承認這位名醫治不了鼻炎。

    況且,我沒有任何觀察力,往往說不出眼前物品的稱呼或類型,隻知道它們既然與斯萬一家有關,便不同尋常,因此,我并不認為在談這個樓梯的藝術價值和遙遠的産地時我一定在撒謊。

    不一定是撒謊,但很可能是撒謊,因為父親打斷我時,我臉上發紅。

    他說:“我知道那些房子,我去看過一所,它們的結構都一樣,隻不過斯萬家住的是好幾層樓,這都是貝利埃蓋的。

    ”他還說他曾想租一套,後來放棄了,因為設計不太合理,門廳太暗。

    這是他的話。

    但是,我的本能告訴我應該為斯萬家的魅力和我自己的幸福而犧牲思想,因此,我對父親的話充耳不聞,我遵從内心的命令,将這個毀滅性思想(即斯萬家住的不過是我們原先也可能住進的不足為奇的房子罷了)義無反顧地抛得遠遠的,正如虔誠的信徒摒棄勒南所寫的《耶稣傳》一樣。

     每次去喝茶時,我一級一級地爬上樓梯,來到散發着斯萬夫人香水氣味的地區。

    我已失去思維和記憶,僅僅成為條件反射的工具。

    我仿佛已經看見那威嚴的巧克力蛋糕,以及它四周那一圈盛小點心的盤子及帶圖案的灰色緞紋小餐巾,這都是斯萬家所特有的規矩。

    但是這固定不變的一切,有如康德的必然世界,似乎取決于一個最高的自由行動,因為當我們都在希爾貝特的小客廳時,她突然看看鐘,說道: “呀,我的午餐開始消失了,晚餐得等到八點鐘。

    我很想吃點什麼。

    你們看怎麼樣?” 于是她領我們走進客廳,它像倫勃朗畫的亞洲廟宇内殿一樣陰暗,那裡有一個模仿建築物結構的大蛋糕,它威嚴、溫和、親切,仿佛出于偶然、随便地聳立在那裡,隻等希爾貝特心血來潮去摘下它的巧克力雉堞,拆除那黃褐色的陡峭壁壘,這些陡坡是在烤爐内制造的,仿佛是大流士宮殿中的支柱。

    希爾貝特不僅根據自己的饑餓程度來決定是否應該摧毀這個如尼尼微一般的蛋糕,她還問我餓不餓,一面從坍塌的建築内取出嵌着鮮紅果實的、閃着光澤的、具有東方風格的一大堵牆遞給我。

    她甚至問我我父母什麼時候用晚餐,仿佛我還有時間概念,仿佛我那失魂落魄的慌亂并未使饑餓的感覺、晚餐的概念、家庭的形象徹底地從我那空虛的記憶和癱瘓的腸胃中消失似的。

    不幸的是這種癱瘓隻是暫時的。

    我麻木地吃蛋糕,過一會兒就該進行消化了。

    不過為時尚早。

    這時,希爾貝特遞給我“我的茶”,我不停地喝着,其實一杯茶就足以使我在二十四小時内失眠。

    因此母親常說:“真麻煩,這孩子,每次從斯萬家回來就生病。

    ”然而,當我在斯萬家時,我明白自己喝的是茶嗎?即使我明白,我也會照樣喝,因為就算我在刹那間恢複了對現在的辨别能力,我也恢複不了對過去的回憶和對将來的預見。

    我的想象力無法達到遙遠的時間——隻有到那時我才能産生睡覺的念頭和睡眠的需要。

     希爾貝特的女友們并不都處于這種無法作出理智決定的興奮狀态之中。

    有幾位居然不喝茶!希爾貝特用當時十分流行的話說:“當然啦,我的茶不成功!”她将餐桌旁的椅子擺亂,好沖淡莊嚴的氣氛,說道:“我們好像在慶祝婚禮似的,老天爺,這些仆人真蠢!” 她側身坐在斜靠餐桌的一張X形椅腳的椅子上啃蛋糕。

    片刻以後,斯萬夫人送走客人——她的接待日和希爾貝特的茶會往往是同一天——便快步走了進來。

    她有時穿着藍絲絨,經常穿的是飾有白色花邊的黑緞裙衣。

    她表示詫異(仿佛女兒沒有經她同意便可能有這麼多小點心)地說:“噫,你們吃得多香呀,看見你們吃蛋糕,連我也饞了。

    ” “好呀,媽媽,我們請您也來。

    ”希爾貝特回答說。

     “哦,不行,寶貝,我的客人會怎麼說呢。

    那兒還有特龍貝夫人、戈達爾夫人、邦當夫人,你知道,親愛的邦當夫人從來不作短暫的訪問,而她剛剛來。

    這些好人們看見我不回去會怎麼說呢?等她們走了,要是沒有新客人,我就來和你們聊天(這對我有趣得多)。

    我想我有權利稍稍安靜一下,我已經接待了四十五位客人,而其中竟有四十二人談到謝羅姆的畫!”接着她又對我說:“您哪天來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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