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斯萬夫人周圍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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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貝特喝茶,她會做您喜歡的茶,您在小工作室裡常喝的那種茶。

    ”她一面說,一面走開去招待她的客人。

    她似乎認為我也意識到我走進這個神秘的世界是尋找什麼習慣(即使我喝茶,那能算是有喝茶的習慣嗎?至于“工作室”,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她又說:“您什麼時候再來?明天?我們給您做toast(烤面包),味道和哥倫貝糕點店的一樣。

    您不來?您真壞。

    ”她自從有了沙龍,便處處模仿維爾迪蘭夫人,說話帶着嬌嗔。

    不過我既未見識過toast,也未見識過哥倫貝糕點店,所以,她最後的那點許諾并未使我動心。

    奇怪的是,當她誇獎我家的nurse(保姆),我最初竟不知道這是指誰,其實大家都用這個詞,也許如今在貢布雷仍然通用。

    我不懂英語,但我不久就明白她是指弗朗索瓦絲。

    在香榭麗舍大街,我曾擔心弗朗索瓦絲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是我從斯萬夫人口中得知,正是由于希爾貝特講了那麼多有關我的nurse的事,斯萬夫婦才對我産生好感。

    “可以感覺到她對您忠心耿耿,她多麼好。

    ”(我立即完全改變了對弗朗索瓦絲的看法。

    由于反作用,我不再認為身穿雨衣頭戴羽飾的家庭教師是非有不可的了。

    )斯萬夫人禁不住議論了幾句布拉當夫人,說她确實為人善良,但是她的來訪令人畏懼,于是我明白她們之間的關系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樣對我有利,它絲毫不能改善我在斯萬家中的地位。

     如果說我已經帶着尊敬和歡樂的戰栗探索這個出人意外地向我敞開大門(昔日是關閉的)的仙境的話,那麼我的身份僅僅是希爾貝特的朋友。

    接納我的王國本身又處于更為神秘的王國之中:斯萬夫婦在那裡過着超自然的生活。

    他們在候見廳裡與我對面相遇時,與我握握手,然後又走向那個神秘的王國。

    但是,不久以後我也進入聖殿内部了。

    例如當希爾貝特不在家而斯萬先生或夫人碰巧在家時,他們問誰在按門鈴,聽見是我便讓仆人請我進去談一談,希望我在這方面或那方面,這件事或那件事上對他們的女兒施加影響。

    我回憶起以前寫給斯萬的那封信,它如此全面、如此具有說服力,而他竟認為不值一複。

    我不禁感慨起來:思想、推理、心,都沒有能力導緻任何交談,沒有能力解決任何困難,而生活,在你根本不知是怎麼回事的情況下,卻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困難。

    我得到希爾貝特的朋友這個新身份,有能力對她産生好影響,因此我享受優待,就好比我與國王的兒子同學,在學校中又一直名列榜首,由于這種偶然性我便可以常去王宮,并且在禦座大廳谒見國王。

    斯萬和藹可親地讓我走進他的書房,仿佛他并不急于處理那許多光榮與體面的工作。

    他留了我一個小時。

    我過于激動,因此對他的話根本聽不懂,隻好結結巴巴地回答,時而膽怯地保持沉默,時而鼓起一瞬即逝的勇氣,前言不搭後語地應付。

    他指給我看他認為會使我感興趣的藝術品和書籍,雖然我毫不懷疑它們比盧浮宮和國立圖書館的收藏品要精美得多,但是我卻看不見它們。

    如果他的膳食總管此刻讓我将表、領帶别針、高幫皮鞋都給他,并簽署文件承認他為繼承人的話,我也會欣然同意的,因為,用一針見血的民間俗語來說:我暈頭轉向(民間俗語與著名史詩一樣,沒有留下作者姓名,但與沃爾夫的理論相反,它确實有過作者,那是些随時可以見到的、富有創造性的謙遜的人,正是他們發明了諸如“往一張臉上貼名字”之類的說法,而他們自己的姓名卻不洩露)。

    訪問在繼續,我驚奇的是在這神奇的房子裡度過的時光竟然使我一無所獲,沒有得到任何圓滿結果。

    我之所以失望并不是因為他給我看的傑作有任何缺陷,也不是因為我無法用漫不經心的眼光去端詳它們,而是因為我坐在斯萬書房中所體驗的神奇感覺并非由于事物本身的内在美,而是由于附屬于這些事物——它們可能是世上最醜的——之上的特殊感情,憂愁和甜蜜的感情。

    多年以來我便将感情寄托于這間書房,至今它仍浸透書房的每個角落。

    與此相仿的是另一件事。

    一位穿短褲的跟班對我說夫人要見見我,于是我便穿過蜿蜒曲折的走廊小道(那裡充滿從遠處梳洗間不斷飄來的珍貴的香氣),去到斯萬夫人的卧室,三位美麗而莊嚴的女人,她的第一、第二、第三侍女正微笑着為她梳妝打扮。

    我在那裡停留片刻,自慚形穢,又對她感恩戴德,而這些感受與那一大堆鏡子、銀刷以及出自她的友人、著名藝術家之手的帕多瓦的聖安托萬雕像或畫像毫無關系。

     斯萬夫人回到她的客人那裡去,但我們仍聽見她談笑風生,因為即使她面前隻有兩個人,她也像面對衆多“同伴”那樣提高嗓門談話,就像往日在小集團中“女主人”“引導談話”時那樣。

    人們喜歡——至少在一段時間内——使用新近從别人那裡學來的表達法,斯萬夫人也不例外,她時而使用丈夫不得不介紹她認識的高雅人士的語言(她模仿他們的矯揉造作,即在修飾人物的形容詞前取消冠詞或指示代詞),時而又使用很俗的語言(例如她一位女友的口頭禅“小事一樁”),而且盡量用于她喜歡講述的故事中(這是她在“小集團”中養成的習慣),然後又說:“我很喜歡這個故事。

    ”“啊!你得承認這故事很美吧!”而這種語言是她通過丈夫從她所不認識的蓋爾芒特那裡學到的。

     斯萬夫人離開了飯廳,她那位剛到家的丈夫又來到我們面前。

    “希爾貝特,你母親是一個人在那裡吧?”“不,她還有客人,爸爸。

    ”“怎麼,還有客人,已經七點鐘了!真可怕,可憐她一定累得半死。

    真可惡(odieux這個字我在家裡也常常聽見,但O發長音而斯萬夫婦則發成短音)。

    ”接着他轉身對我說:“您看看,從下午兩點鐘起一直到現在!加米爾說在四五點鐘之間,來了足足十二位客人,不,不是十二位,他說的大概是十四位,不,是十二位,我也糊塗了。

    我剛進來的時候,看見門口停着那麼多車,我忘了是她的接待日,還以為家裡在舉行什麼婚禮呢。

    我在書房裡待了一會兒,門鈴響個不停,鬧得我真頭疼。

    她那裡客人還多嗎?”“不,隻兩位。

    ”“是誰?”“戈達爾夫人和邦當夫人。

    ”“啊,公共工程部辦公室主任的妻子。

    ”“我知道她丈夫是某個部的職員,但不知道他到底幹什麼。

    ”希爾貝特用孩子的口吻說。

     “怎麼,小傻瓜,你這話像兩歲孩子說的。

    你說什麼?部裡的職員?他可是辦公室主任,是那個單位的頭頭。

    我的天,我怎麼糊塗了,跟你一樣心不在焉,他不是辦公室主任,他是秘書長。

    ” “我可不知道。

    那麼說秘書長是很重要的人物了?”希爾貝特回答。

    她從不放棄任何機會對父母所炫耀的一切表示冷漠(她也許認為,假裝不把如此顯貴的朋友放在眼裡會使這種關系更引人注目)。

     “怎麼,是不是很重要!”斯萬驚呼說。

    他使用的不是使我疑惑茫然的語氣,而是明确清楚的語言:“部長之下就是他!他甚至比部長還重要,因為凡事都要由他經辦。

    而且據說他很有才幹,是出類拔萃的第一流人才。

    他得過榮譽勳位四級勳章。

    他很有趣味,而且一表人才。

    ” 他的妻子不顧衆人反對嫁給了他,因為他是“充滿魅力”的人。

    他蓄着柔軟光滑的淡黃色胡須,五官端正,說話時帶鼻音,呼吸濁重,戴一隻假眼,這一切足以構成罕見而微妙的整體。

     “我告訴您,”斯萬先生對我說,“這些人進入當今的政府的确是件有趣的事,他們是邦當—謝尼家族中相當典型的、教權主義的、思想狹隘的、反動的資産階級。

    你那可憐的祖父對老頭謝尼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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