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斯萬夫人周圍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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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他仍然常去拜訪舊日的、也就是屬于最上層社會的朋友。

    當他談到剛剛拜訪過什麼人時,我注意到在舊日的朋友中,他是有所取舍的,而選擇的标準仍然是作為收藏家的半藝術半曆史的鑒賞力。

    某位家道中落的貴婦引起他的興趣,因她曾是李斯特的情婦,或者因為巴爾紮克曾将一本小說獻給她的外祖母(正如他買一幅畫是因為夏多布裡昂描寫過它)。

    這使我懷疑我們在貢布雷時莫非是從一個謬誤過渡到另一個謬誤,即最先認為斯萬是一位從不涉足社交的資産者,後來又認為他是巴黎頂頂時髦的人物。

    成為巴黎伯爵的朋友,這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王公的朋友”被排外傾向的沙龍拒之門外的,不是大有人在嗎?王公們自知為王公,便不追求時髦,而且自認高居于沒有王族血統者之上,大貴族和資産者統統在他們之下,并且(從高處看)幾乎處在同一水平上。

     此外,斯萬在目前的社交圈子中(他重視過去所留下的、至今仍然可以見到的名字)所尋求的不僅僅是文人和藝術家的樂趣,将不同的成分交混起來,将不同的類型聚合起來,從而搭配成社會花束,這也是他的消遣(不那麼高雅)。

    這些有趣的(或者斯萬認為有趣的)社會實驗在他妻子的每位女友身上并不産生——至少不是經常地——相同的反應。

    “我打算同時邀請戈達爾夫婦和旺多姆公爵夫人。

    ”他笑着對邦當夫人說,好像一位貪吃的美食家想換換調味汁的成分,用圭亞那胡椒來替代丁子香花蕾。

    然而,這個似乎會使戈達爾感到有趣的計劃卻使邦當夫人大為惱火。

    她最近被斯萬夫婦介紹認識旺多姆公爵夫人,認為這事既使人高興又理所當然,而對戈達爾夫婦講述它,加以吹噓,這構成她的愉快中饒有興味的一部分因素。

    邦當夫人希望,在她以後,她那圈子裡再沒有任何人被介紹給公爵夫人,正好比被授勳者一得到勳章便立刻希望将十字勳章的水龍頭關上。

    她暗暗詛咒斯萬的低級鑒賞力。

    他為了實現一種無聊的、古怪的審美觀,竟能在一瞬間将她對戈達爾夫婦談論旺多姆公爵夫人時所散布的迷霧吹得一幹二淨。

    她怎敢對丈夫說教授夫婦也即将分享這個愉快(她曾吹噓說它是獨一無二的)呢?要是戈達爾夫婦明白這種邀請不是出自主人的誠心,而是為了解悶,那就好了!其實,邦當夫婦的被邀請難道不也如此嗎?不過,斯萬從貴族那裡學到了永恒的堂璜作風,他有本領使兩位不足道的女人同時認為自己是真正的被愛者,因此,當他對邦當夫人提起旺多姆公爵夫人時,那口氣仿佛邦當夫人和公爵夫人同桌進餐自然是不在話下的事。

    “是的,我們打算邀請公主和戈達爾夫婦,”斯萬夫人在幾星期後說道,“我丈夫認為這種集合可能産生有趣的東西。

    ”如果說斯萬夫人保留了“小核心”中維爾迪蘭夫人所喜愛的某些習慣——例如高聲說話好讓所有的信徒聽見——的話,那麼她也使用蓋爾芒特圈子所喜愛的某些語言(例如“集合”一詞),她與蓋爾芒特圈子并不接近,但卻在遠處、在不知不覺中受它吸引,正如大海被月亮吸引一樣。

    “是的,戈達爾夫婦和旺多姆公爵夫人,您不覺得這很有趣嗎?”斯萬問道。

    “我看這會很糟,您會招來麻煩的,可别玩火。

    ”邦當夫人氣沖沖地回答。

    她和她丈夫,還有阿格裡讓特親王都受到邀請,而對這次宴會,邦當夫人和戈達爾各有各的說法,依問話人而定。

    有些人分别問邦當夫人和戈達爾,那天吃飯的除了旺多姆公主外,還有哪些客人,得到的回答都是漫不經心的兩句話:“隻是阿格裡讓特親王,這完全是熟朋友之間的便餐。

    ”但另一些人可能更知情(有一次有人甚至問戈達爾:“邦當夫婦不是也在場嗎?”“哦,我忘了。

    ”戈達爾紅着臉回答說,并從此将這個問話的笨蛋列入多嘴饒舌者之流)。

    對于這些人,邦當夫婦和戈達爾夫婦不謀而合地采取了大緻相同的說法,隻是将名字對換一下而已。

    戈達爾說:“唉,隻有主人,旺多姆公爵夫婦(自負地微微一笑),戈達爾教授夫婦,此外,對了,莫名其妙,還有邦當夫婦,他們可是有點煞風景。

    ”邦當夫人講的也完全一樣,不同的是,邦當夫婦的名字位于旺多姆公爵夫人和阿格裡讓特親王之間,并且受到得意洋洋的誇張,而她最後責怪所謂不請自來并且大煞風景的秃子,就是戈達爾夫婦。

     斯萬往往在晚飯前不久才從訪問中歸來。

    晚上六點鐘,這時刻在往日曾使他痛苦,而如今卻不然,他不再猜測奧黛特大概在做什麼,是接待客人還是外出,他對這些都不在意。

    他有時回憶起多年以前,他有一次曾試圖透過信封看奧黛特給福什維爾寫了什麼。

    但這個回憶并不愉快,他不願加深羞愧感,隻是撇了一下嘴角,必要時甚至搖搖頭,意思是:“這對我有什麼關系呢?”從前他常常堅持一個假定,即奧黛特的生活是無邪的,隻是他本人的嫉妒、猜測才使它蒙受恥辱罷了,但是現在,他認為這個假定(有益的假定,它減輕他在愛情病中的痛苦,因為它使他相信這痛苦是虛構的)是不正确的,而他的嫉妒心卻看對了。

    如果說奧黛特對他的愛超過他的想象的話,那麼,她對他的欺騙更超過他的想象。

    從前,當他痛苦萬分時,曾發誓說有朝一日他不再愛奧黛特,不再害怕使她惱怒,不再害怕讓她相信他熱戀她時,他将滿足夙願——本着單純的對真理的追求,并為了解釋曆史的疑點,與她一起澄清事實,弄清那天(即她寫信給福什維爾,說來探望她的是一位叔叔)他按門鈴敲窗子而她不開門時,她是否正和福什維爾睡覺。

    斯萬從前等待嫉妒心的消失,好着手澄清這個饒有興趣的問題。

    然而,如今他不再嫉妒了,這個問題在他眼中也失去了一切趣味。

    當然并不是立刻。

    他對奧黛特已經不再嫉妒,但是,那天下午他敲拉彼魯茲街那座小房子的門而無人回答的情景卻繼續刺激他的嫉妒心。

    在這一點上,嫉妒心與某些疾病相似:疾病的病竈和傳染源不是某人,而是某個地點,某座房屋,嫉妒的對象似乎也不是奧黛特本人,而是斯萬敲擊奧黛特住所的每扇門窗的那已逝往日中的一天、一個時刻。

    可以說,隻有那一天和那個時刻保留了斯萬往日曾有過的愛情品格中的最後殘片,而他也隻能在那裡找到它們。

    長期以來,他不在乎奧黛特是否曾欺騙他,是否仍然在欺騙他。

    但是,在幾年裡他一直尋找奧黛特從前的仆人,因為他仍然有一種痛苦的好奇心,想知道在如此遙遠的那一天,在六點鐘時,奧黛特是否在和福什維爾睡覺。

    後來連這種好奇心也消失了,但他的調查卻未中止。

    他繼續設法弄清這件不再使他感興趣的事,因為他的舊我,雖然極度衰弱,仍然在機械地運轉,而過去的焦慮已煙消雲散。

    他甚至無法想象自己曾經感到如此強烈的焦慮,當時他以為永生也擺脫不了焦慮,以為隻有他所愛的女人的死亡(本書下文中将有一個殘酷的反證,說明死亡絲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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