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斯萬夫人周圍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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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如果想打聽清楚,我可以去叫小姐的随身女仆。

    先生盡可相信我會盡一切努力使先生高興的。

    小姐要是在家,我會立刻領先生去見她。

    ”這番話的唯一重要意義在于它的自發性,因為它對矯飾的言語所掩蓋的難以想象的現實進行了X光透視(至少是粗略的)。

    這番話證明,在希爾貝特身邊的人眼中,我是個糾纏者。

    這些話剛從他口中說出來,便在我心中激起仇恨,當然,我樂于将他,而不是将希爾貝特,當做仇恨的對象。

    我将對她的全部憤怒集中傾瀉在他身上,這樣一來,我的愛情擺脫了憤怒,單獨存留下來。

    然而,這番話也表明短期内我不應去找希爾貝特。

    她會寫信向我道歉的。

    盡管如此,我不會馬上去看她,我要向她證明沒有她我照樣可以活下去。

    再說,等我收到希爾貝特的信後,我能更輕易地忍受與她暫不見面之苦,因為隻要我想見她便一定能見到。

    為了承受這故意設計的分離而不至過于痛苦,我的心必須擺脫可怕的疑慮,例如莫非我們從此絕交,莫非她與别人訂婚走了,被劫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和新年那個星期十分相似,因為當時我不得不在沒有希爾貝特的情況下繼續生活。

    不過,當時我很清楚,那個星期一結束,她便會回到香榭麗舍大街,我便會像以前一樣見到她,另一方面,隻要新年假不結束,我去香榭麗舍大街也沒有用。

    因此,在那個已經遙遠的、愁悶的星期中,我平靜地忍受憂愁,既無恐懼也不抱希望。

    但現在卻不然,這後一種感情,即希望,幾乎像恐懼一樣,使我痛苦得難以忍受。

     當天晚上我沒有收到希爾貝特的信,我歸咎于她的疏忽和忙碌,深信第二天清晨的信件中肯定有她的來信。

    我每天都期待早上的信件,我的心在劇烈跳動,而當我收到的是别人的來信,而不是希爾貝特的來信時,我垂頭喪氣。

    有時我一封信也沒有,這倒不見得更糟,因為另一個女人對我的友好表示會使希爾貝特的冷漠更為無情。

    我接着便寄望于下午的信件。

    即使在郵局送信的鐘點以外,我也不出門,因為她很可能讓人送信來。

    終于,天色已晚,郵遞員或斯萬家的仆人都不會登門了,于是我便将平靜下來的希望轉寄于第二天上午。

    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認為我的痛苦不會持久,我必須不斷地予以姑且說更新吧。

    悲傷依舊如前,但它不再像以前那樣一成不變地延長最初的激情,而是每日多次地重新開始,激情的更新如此頻繁,以至于它最後——它是純粹物質的、暫時的狀态——穩定在那裡,因此,前一期待所引起的惶惑還未平靜下來,第二次期待便已出現,我每天無時無刻不處在焦慮之中(忍受一個小時也非易事)。

    這次的痛苦,比起從前那個新年假日來,要嚴峻百倍,因為這一次我并非完完全全接受痛苦,而是時時盼望結束痛苦。

     最後我畢竟接受了痛苦,我明白這是決定性的,我将永遠放棄希爾貝特,這也是為我的愛情着想,因為我決不願意她在回憶中仍然蔑視我。

    從此刻起,當她給我訂約會時,我甚至往往允諾,免得她認為我在為愛情賭氣,但到最後一刻鐘,我寫信對她說我不能赴約,并一再表示遺憾,仿佛我在和某位我不想見的人打交道。

    我覺得,這些一般用于泛泛之交的表示歉意的客套話,比起對所愛的女人佯裝的冷淡口氣來,更能使希爾貝特相信我的冷漠。

    我不用言詞,而用不斷重複的行動,以便更好地說明我無意和她見面;等我真正做到這一點,她也許會重新對我感興趣。

    可惜,這是空想。

    不再和她見面以便重新喚起她和我見面的興趣,這種辦法等于永遠失去她,因為,首先,當這個興趣重新蘇醒時,為了使它持久,我便不能立刻順從它,其次,到那時最嚴酷的時刻已成過去,因為我最需要她的是此時此刻。

    我真想警告她,很快,這種分離的痛苦将大大減弱,我将不會像此時此刻那樣,為了結束痛苦而想到投降、和解,重新和她相見。

    将來,等到希爾貝特恢複對我的興趣,而我也可以毫無危險地向她表達我的興趣時,這種興趣經不起如此漫長的分離的考驗,将不複存在。

    希爾貝特對我來說将成為可有可無的人。

    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我沒法對她講。

    如果我告訴她長久不見面我不會再愛她,那麼她會以為我的目的僅僅是讓她趕快召喚我。

    在此期間,我總是挑希爾貝特不在家,她和女友外出不回家吃飯的日子去拜訪斯萬夫人(對我來說她又成為往日的她,當時我很少看見她女兒,少女不來香榭麗舍大街時,我便去槐樹大街散步),好讓希爾貝特明白,我之所以不見她,并非被别的事纏身,也并非身體欠佳,而是不願意見面,盡管我作了相反的表白。

    這種辦法使我比較順利地堅持了分離。

    既然我能聽見别人談到希爾貝特,她肯定也聽見人們談到我,而且她會明白我并不依戀她。

    像所有處于痛苦中的人一樣,我覺得自己的處境雖然不妙,但并不是最糟的,因為我可以随意進出希爾貝特的家(雖然我決不會利用這項特權)。

    如果痛苦過于劇烈,我可以使它中止。

    所以我的痛苦每天都是暫時的,這樣說還不夠,每小時中有多少次(但此刻已無決裂的最初幾個星期裡那種令人窒息的、焦慮的期待——在我回到斯萬家以前),我對自己朗誦有一天希爾貝特将寄給我,或者親自送來的那封信!這個時時浮現在眼前的、想象的幸福,幫助我忍受了真正的幸福的毀滅。

    不愛我們的女人猶如“失蹤者”,盡管我們知道再無任何希望,我們卻仍然期待,等待稍稍一點兒動靜,稍稍一點兒聲響。

    好比母親雖然明知作危險勘察的兒子已葬身大海,但仍時時想象他會奇迹般得救,而且即将身強體壯地走進門來。

    這種等待,根據回憶的強弱及器官的抗力,或者使母親在多年以後承認這個事實,逐漸将兒子遺忘并生活下去,或者使母親死去。

    另一方面,一想到我的悲傷有利于我的愛情,我便稍稍得到寬慰。

    我探望斯萬夫人而不和希爾貝特見面,這種訪問每次都是殘酷的,但是我感到它會改善希爾貝特對我的看法。

     每次去看斯萬夫人以前,我總要打聽清楚她女兒是不是确實不在家,我這樣做不僅僅是因為我決心與她斷交,也因為我仍希望和解,這個希望重疊在斷交的意圖之上(希望和意圖很少是絕對的,至少并不總是絕對的,因為人的心靈有一條規律,它受突然湧現的不同回憶所左右,這規律即間斷性),并且使我意識不到這個意圖的殘酷性。

    我很清楚希望極為渺茫。

    我像一個窮人,如果他在啃幹面包時心想等一會兒也許有位陌生人會将全部家财贈給他,那麼他就不會那麼傷心落淚了。

    為了使現實變得可以忍受,我們往往不得不在心中保留某個小小的荒唐念頭。

    因此,如果不和希爾貝特相遇,我的希望會更完好無損——雖然與此同時,我們的分離更成為現實。

    如果我在她母親家與她迎面相遇,我們也許交換幾句無法彌補的話,那會使決裂成為永恒,使我的希望破滅,另一方面,它所産生的新焦慮會喚醒我的愛情,使我難以聽天由命。

     很久以前,早在我和她女兒決裂以前,斯萬夫人就曾對我說:“您來看希爾貝特,這很好,不過希望您有時也來看看我,但不要在我的舒弗萊裡日來,客人很多,會使您厭煩,挑别的日子來,辰光稍晚我總在家。

    ”因此,我的拜訪仿佛僅僅是滿足她很久以前表達的願望。

    我在時辰很晚、夜幕降臨、我父母即将吃晚飯時出門去斯萬夫人家,我知道在訪問中不會遇見希爾貝特,但我一心想的僅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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