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斯萬夫人周圍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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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那時的巴黎不像今天這樣燈火輝煌,即使市中心的馬路也無電燈,室内的電燈也少見,而在這個當時被認為偏僻的街區裡,底層或比底層略高的中二層(斯萬夫人通常接待客人的房間就在這裡)的客廳射出明亮的燈光照亮街道,使路人擡眼觀看。

    他自然将這燈光,将這燈光的明顯而隐晦的起因與大門口那幾輛華麗馬車聯系起來。

    當他看到一輛馬車起動時,便頗有感觸地認為奧秘的起因發生了變化,其實隻是車夫怕馬匹着涼,因此讓馬匹來回溜達,這種走動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因為膠皮車輪靜寂無聲,它使馬蹄聲顯得更清脆、更鮮明。

     在那些年代裡,不論在哪條街上,隻要住房離人行道不是太高,從街上就能看見室内的“冬季花園”(如今隻能在斯達爾新年禮品叢書的凹版照片中見到),這種花園與如今路易十六式客廳的裝飾——極少鮮花,長頸水晶玻璃瓶中隻插着單獨一枝玫瑰花或日本蝴蝶花,再多一枝也插不進——恰恰相反,它擁有大量的、當時流行一時的室内裝飾性植物,而且在安排上毫無講究,它體現的不是女主人如何冷靜地采用毫無生氣的裝飾,而是她如何熱切愛着活生生的植物。

    它更使人想到當時流行于公館中的便攜式微型花房。

    元月一日淩晨,人們将這種花房放在燈下——孩子們沒有耐心等到天亮——放在新年禮品中間,而它是最美的禮品,因為人們可以用它培育植物,從而忘記光秃秃的冬天。

    冬季花園不僅和這種花房相似,還和花房旁邊的那本精美書本上的花房圖畫相似,那幅畫也是新年禮物,但不是贈給孩子們,而是贈給書中女主人公莉莉小姐的,它使孩子們如此着迷,以至他們現在雖已老邁,但仍然認為那些幸運年代的冬天是最美好的季節。

    過路人踮起腳往往就能看見在這冬季花園的深處,在各式各樣的喬木的内側(從街上看進去,亮着燈的窗子仿佛是兒童花房——圖畫或實物——的玻璃罩),一位身着禮服、紐扣上插着一枝栀子花或石竹花的男人,正站在一位坐着的女士面前,兩人的輪廓影影綽綽,如同一塊黃玉中的兩個凹雕,客廳充滿了茶炊——當時是新進口貨——的霧氣,這種茶炊霧氣今天仍然有,但人們習以為常,不再理會。

    斯萬夫人很重視這種“茶”,她認為對男人說“您每天晚一點來,我總在家,您來喝茶”這句話既新穎又有魅力,她暫時用英國口音,并伴之以溫柔甜蜜的微笑,因此對方十分認真,神情嚴肅地向她鞠躬,仿佛此事至關重要,奇異不凡,人們應該肅然起敬,決不可掉以輕心。

    斯萬夫人客廳裡的鮮花不僅具有裝飾性,除了上述原因以外,還有一個與時代無關,僅與奧黛特舊日生活有關的原因。

    她曾經是交際花,大部分時間和情人在一起,也就是說在她家中,因此她要安排好自己的家。

    在體面女人家裡所看到的,并且被體面女人認為重要的東西,對交際花來說就更為重要。

    她每天的高峰時刻不是穿衣去給别人觀賞,而是脫衣和男人幽會。

    她無論穿便袍還是穿睡衣,都必須像出門打扮一樣風度翩翩。

    别的女人将珠寶炫耀于外,而她卻将它藏于内室。

    這種類型的生活,要求并且使人習慣于一種隐秘的、幾乎可以說是漫不經心的奢侈。

    斯萬夫人的這種奢侈也擴及花草。

    在她的安樂椅旁總有一個碩大的水晶玻璃盆,裡面全都是帕爾馬蝴蝶花或是花瓣散落在水中的雛菊花。

    花盆似乎向來訪者證明這是她所喜好的消遣——正如她喜歡獨自喝茶一樣,可惜被不速之客打斷了。

    這種消遣甚至比喝茶更親密,更神秘。

    因此,當來客看到展示在她身旁的鮮花時,會情不自禁地想向她道歉,仿佛他翻看了奧黛特尚未合上的書的标題,而标題會洩露她讀的是什麼,也就是說她此刻想的是什麼。

    何況鮮花比書籍更有生命。

    人們走進客廳拜訪她,發現她并非單獨一人而惶惑不安;人們和她一同回家,看到客廳并非空寂而惶惑不安。

    這些鮮花在客廳中占有神秘的地位,它們與人所不知的女主人的生活密切相關。

    它們不是為來訪者準備的,而是仿佛被奧黛特遺忘在那裡。

    它們以前和現在都與奧黛特密談,因此,人們害怕打擾它們,同時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如稀釋水彩般的、淡紫色的帕爾馬蝴蝶花,徒勞地試圖窺見其中的奧妙。

    從十月底起,奧黛特盡量按時回家喝茶,當時它仍然稱作fiveo'clocktea(五點鐘的茶),因為奧黛特聽說(并喜歡向别人重複)維爾迪蘭夫人辦沙龍正是為了告訴别人她這個鐘點一定在家。

    奧黛特也想辦一個沙龍,與維爾迪蘭沙龍同一類型,但是更自由,用她的話說,senzarigore。

    因此,她仿佛是德·萊斯比納斯小姐,從小集團中的迪·德方夫人那裡奪來最讨人喜歡的男人,特别是斯萬,好另立門戶。

    按某種說法,在她的分裂活動和隐居生活中,斯萬一直追随她,然而,盡管她能輕易地使不了解往事的新交相信她的話,她自己卻并不信服。

    然而,當我們喜歡某些角色時,我們一再在衆人面前扮演,又一再私下排練,因此想到的往往是它們虛幻的見證,而将真實幾乎遺忘殆盡。

    斯萬夫人整天在家時,穿着雙绉絲便袍,它如初雪一般潔白純淨,有時穿着百褶薄紗長袍,上面灑滿了粉色和白色的花瓣。

    今天,人們可能認為這身裝束與冬天不相稱,其實不然。

    這些輕盈的絲綢和柔和的色彩使她(那時的客廳挂有門簾,十分悶熱,描寫沙龍生活的小說家當時最高的褒詞便是“舒舒服服地墊得厚厚的”)像她身邊那些仿佛冬去春來裸露出肉紅色的玫瑰花一樣顯得嬌弱畏寒。

    地毯使腳步聲難以覺察,女主人又隐坐在客廳一角,毫不覺察你的到來,因此,當你來到她面前時,她仍在埋頭看書,這增加了浪漫性,增加了魅力——仿佛突然發現奧秘,至今我們記憶猶新。

    斯萬夫人穿的便袍當時已不時新,大概隻有她還仍然穿着它們,因此仿佛是小說中的人物(隻有亨利·格雷維的小說中才見過這種便袍)。

    此刻是初冬,奧黛特客廳裡碩大的菊花萬紫千紅,這是斯萬從前未在她的寓所見過的。

    我贊賞它們——當我悶悶不樂地拜訪斯萬夫人時,我的失意使這位希爾貝特的母親具有濃厚的神秘詩意,因為她第二天會對女兒說:“你的朋友來看我了”——可能是由于那些菊花或是和路易十五式絲椅墊一樣呈淺粉色,或是和她的雙绉睡袍一樣雪白,或是和她的茶炊具一樣呈銅紅色,它們給客廳的布置又加上一層裝飾,這層裝飾也同樣豔麗高雅,但卻具有生命,而且隻能持續幾天。

    使我尤為感動的是,與十一月黃昏薄霧中的夕陽所放射的絢麗的紅色或深褐色相比,菊花的顔色并非轉瞬即逝,它持續的時間更長。

    我看見陽光在空中暗淡下去,我跨進斯萬夫人家,發現陽光再現,轉移到菊花那火焰般的色彩上。

    這些菊花仿佛是高超的彩色畫家從瞬息萬變的大氣和陽光中獵取來裝點住宅的光彩一樣,它們敦促我抛開深沉的憂郁,利用喝茶的這個小時去貪婪地享受十一月份短暫的樂趣(這樂趣閃爍在我身旁那親切而神秘的菊花光輝之中)。

    可惜,我所聽見的談話并不能使我達到這光輝,談話與光輝毫無共同之處。

    時光不早,但是斯萬夫人溫柔地對戈達爾夫人說:“啊不,還早呢,别瞧鐘,還不到時間,鐘也不準。

    您有什麼事要急着走呢?”同時又朝并未放下小皮夾的教授夫人遞去一小塊餡餅。

     “要從這裡出去可不容易。

    ”邦當夫人對斯萬夫人說。

    這句話表達了戈達爾夫人的感想,她驚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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