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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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看一本書,或者說覺得一位女友贈她的水果漂亮,一小時過後,一位貼身男仆就會上樓來将書或水果送給我們。

    待我們此後與她相見、向她表示感謝時,她總是作出要給她贈物找一個特殊用途以作為遁辭的模樣,隻是說:“那書并不是什麼傑作,可是報紙到得這麼晚,非得有點東西看不可。

    ”或者說:“在海邊,弄些可以放心的水果,是比較謹慎的做法。

    ” “可我覺得你們從來不吃牡蛎,”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對我們說(更增加了我那時的厭惡印象,因為牡蛎的活肉叫我讨厭,更甚于粘乎乎的海蜇,這兩樣使我覺得巴爾貝克海灘黯然失色),“這一帶海邊,牡蛎非常鮮!啊,我要吩咐我的貼身女用人,去取我的信時将你們的信也一起取來。

    怎麼,您的女兒每天給您寫信?你們能找得出那麼多話相互傾訴嗎?” 我的外祖母沉默不語。

    可以相信這是出于蔑視。

    她在給我媽媽的信中反複地寫到塞維尼夫人那句話:“剛剛收到一封信,過一會又想再收到一封,我全靠收信才能呼吸。

    我的這種感覺,能理解的人微乎其微。

    ”下面的結論是:“我尋求屬于這少數之列的人,我回避其他人。

    ”我真擔心她會将這個結論應用在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身上。

    她不得不轉換話題,對前一天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叫人給我們送來的水果大加贊揚。

    那水果也确實精美之至,旅館經理雖因自己的水果盤深受蔑視而妒意大發,依然對我說:“我跟您一樣,比起其他任何餐後小吃來,我更喜歡水果。

    ”我的外祖母對自己的女友說,旅館裡上的水果一般都非常糟糕,因此她對這些水果就更加喜歡。

     “我可不能像塞維尼夫人那麼說,”她補充一句道,“如果我們異想天開想找一個壞水果,則不得不叫人從巴黎弄來。

    ” “啊,對,您看塞維尼夫人的《書信集》。

    我從頭一天就看見您手裡拿着她的《書信集》(她忘了,她在門邊與外祖母相遇之前,在旅館裡從未見過我的外祖母)。

    她總是操心她的女兒,您不覺得有點過分?她談女兒談得太多了,不可能是真心誠意的。

    她寫的東西不夠自然。

    ” 外祖母覺得辯論毫無用處。

    為了避免在無法理解她之所愛的人面前談論這些事,她幹脆把手提包放在《德·博澤讓夫人回憶錄》上邊,把那本書遮住。

     弗朗索瓦絲戴着一頂漂亮的便帽,旅社的全體人員對她敬重備至。

    她下樓“到信件處去吃飯”,她稱這個時刻為“中午十二點”。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如在這時遇到她,便攔住她打聽我們的消息。

    弗朗索瓦絲将侯爵夫人委托的話轉達給我們,她模仿着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嗓門說道:“她說:‘您一定向他們問好。

    ’”她以為是逐字逐句引用那位夫人的話,可是歪曲的程度,不亞于柏拉圖歪曲蘇格拉底的話,或者聖約翰歪曲耶稣的話。

    自然弗朗索瓦絲對這種關切十分感動。

    外祖母擔保說,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從前姿色出衆。

    弗朗索瓦絲可不相信,她認為外祖母出于階級利益在信口開河,富人反正總是護着富人。

    确實,那出衆的姿色,如今已殘留無多。

    除非比弗朗索瓦絲更具藝術家氣質,否則是無法恢複這位夫人那已經毀壞的美貌的。

    要理解一位老婦人當初會怎樣美麗,不僅要注視她,而且要對每個線條進行研究。

     “我得想着哪一次問問她,是不是我搞錯了,她是不是與蓋爾芒特家有什麼親戚關系。

    ”外祖母對我說。

    這話激起我滿腔怒火。

    這兩個姓氏,一個是通過親身體驗那低矮而可恥的門進入我的心中,另一個是通過想象那金色的大門進入我的心中。

    說這兩個姓氏之間有共同的宗室,我怎能相信? 人們經常看見盧森堡親王夫人走過,已經有好幾天了。

    車馬華麗,她本人身材高大,紅棕頭發,美麗非凡,隻是鼻子有些過大。

    她在此地度假,住幾個星期。

    她的敞篷四輪馬車停在旅館門前,一個小厮過來與旅館經理說話,又回到馬車旁,然後送來一些上好的水果(集各種水果于一個籃子之中,正如海灣本身将各個季節都彙集在一處一般),附一張卡片:“盧森堡親王夫人”,上面用鉛筆寫了幾個字。

    藍瑩瑩的、閃閃發光的、滾圓的李子,跟此刻大海那麼圓一樣;透明的葡萄挂在枯枝上,好似明媚的秋日;天青石般的梨子。

    這些水果,送給哪一位隐姓埋名住在這裡的王子呢?這不會是送給外祖母的女友的,親王夫人希望來拜訪她。

    可是第二天晚上,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就差人給我們送來了新鮮而又金光閃閃的串串葡萄、一些李子和梨。

    雖然李子已變成了紫色,猶如我們進晚餐時刻的大海;雖然天青色的梨子上,已漂着玫瑰色的雲朵,我們還是認出了這些水果來自何處。

     過了幾天,上午在海灘上有交響樂音樂會演出,散場時我們遇到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

    我堅信自己聽到的作品(《洛亨格林》序曲,《坦豪斯爾》序曲等)表達了最高的真理,盡量提高自己以達到那作品的境界。

    為了理解這些作品,我從自身提煉出一切最美好、最深刻的東西,也将一切最美好、最深刻的東西賦予這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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