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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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的概念。

    确實,當人們以本國語譯成外國語或外國語譯成本國語的形式強制學生将句子的意義從他們熟悉的形式中剝離出來的時候,往往他們會更具體地抓住句子的意思。

    與此相同,平時,當我站在叫人一見了就辨認得出來的鐘樓面前時,我不大需要教堂的概念。

    可是今天,我不得不時時借助于這個概念才不至于忘掉這裡,這個茂密的常春藤拱腹便是彩色的尖頂大玻璃窗,那裡綠葉隆起,是因為那裡有一個廊柱的突起部分。

    這時,微風吹過,好似一抹陽光,顫抖而蕩漾的伴流穿過會動的大門,那大門便也顫動起來。

    葉子如洶湧的波濤,一個擠着一個。

    花草組成的正面,震顫着,将波瀾壯闊的、受到撫慰的、漸漸消失的巨柱統統卷走。

     我離開教堂時,在古老的小橋前看見村中的一些少女。

    大概因為那天是星期日,她們精心梳妝打扮,站在那裡,與過路的小夥子搭話。

    有一個個子很高的姑娘,半坐在橋沿上,雙腿懸空,面前有一小缸,裡面全是魚,很可能是她剛剛釣上來的。

    她穿得沒有别的姑娘好,但是似乎有某種權勢高出她們一頭,因為她們跟她說話,她幾乎不理不睬。

    她的表情更嚴肅,更有意志力。

    她膚色深棕,雙目柔和,但對周圍的一切均投以鄙夷的眼光,鼻子小小,形狀優雅而可愛。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皮膚上,也可以勉強相信我的雙唇是跟随我的目光的。

    但是,我要觸及的,并不僅僅是她的軀體,還有活在她軀體中的心。

    而與心接觸隻有一種方法,那就是引起她的注意;隻有一種進入的方法,那就是在她心中喚起一個想法。

     這個美麗的釣魚女郎,她那内心似乎仍對我關閉着。

    就在我根據折射的迹象瞥見我自己的影像在她那目光的鏡子裡飛快地反射出來以後,我仍然懷疑,我是否已經進入她的内心。

    這折射的迹象對我十分陌生,似乎我進入一條牝鹿的視野。

    我的雙唇從她的雙唇上得到快感,這對我還不夠,我還要給她的雙唇以快感。

    同樣,我希望進入她内心的,在那裡停駐的對我的想法,不僅僅給我帶來她的注意,而且還有她的欽佩,她的欲望,要迫使她記住我,直到我能與她重見那一天。

     我隻有一小會時間。

    我已經感到姑娘們見我如此呆立在那裡,已開始笑起來了。

    我口袋裡有五個法郎。

    我掏出這五個法郎來。

    為了使她聽我說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把這個硬币在她眼前放了一會,然後才向這個美麗的姑娘解釋我委托她辦的事: “看來你像是本地人,”我對釣魚女郎說,“你能熱心幫我跑一趟嗎?必須到一個點心鋪子門口去,據說這店鋪在一個廣場上,可我不知道在哪,那裡有一輛馬車在等我。

    再等一下!……為了不緻混淆,你就問這是不是德·維爾巴裡西斯侯爵夫人的馬車。

    此外,你要看清楚,這輛馬車有兩匹馬。

    ” 我就是想讓她知道這些,以便她對我産生很深的印象。

    當我道出“侯爵夫人”和“兩匹馬”這幾個字以後,突然感到極大的平靜。

    我感覺到釣魚女郎會記得我,想與她重逢的欲望也伴随着對于再不能與她重逢的恐懼在消散而部分地消散。

    我似乎覺得剛才已經用肉眼看不見的嘴唇觸及了她的内心,而且我很讨她的歡喜。

    這樣強占她的精神,這種非物質性的占有,也與占有肉體一樣,使她去掉一些神秘感…… 我們下坡,朝于迪邁尼爾駛去。

    驟然間,我心中充滿了深深的幸福。

    自貢布雷以來,我并不常常有這種幸福感,這與馬丹維爾的鐘樓賦予我的幸福頗相類似。

    但是這一次,這幸福感是不完全的。

    在我們所循的驢背形馬路縮進去的地方,我剛剛隐約看見了三株樹木,大概是一條林蔭道的入口,構成了我并非第一次見到的圖案。

    我無法辨認出這幾株樹木是從哪裡獨立出來的,但是我感到從前對這個地點很熟悉。

    因此,我的頭腦在某一遙遠的年代與當前的時刻之間跌跌撞撞,巴爾貝克的周圍搖曳不定,我自問是否整個這一次散步就是一場幻覺,是否巴爾貝克是隻有我想象中才去過的地方,是否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就是小說中的一個人物,而這三株老樹,是否就是從你正在閱讀的書籍上面擡起雙眼來時重新找到的現實。

    它向你描繪出一個環境,人們最後會以為自己确實置身于這個環境之中了。

     我凝望着這三株樹,我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我的頭腦感覺到它們掩蓋着某種東西,我的頭腦抓不住,就像有些物件放得太遠,我們伸直了胳膊,手指頭也隻能碰着那物件的封套,而一點沒抓住那物件一樣。

    這時,我們稍事休息,再使一個猛勁伸出胳膊去,極力達到更遠的地方。

    但是對我來說,要讓我的思想能這樣集中起來,使一個猛勁,我必須獨自一個人才行。

    就像我離開父母到蓋爾芒特一側去散步那樣。

    此時此刻,我多麼希望能夠躲開! 可能我那麼做就好了。

    我辨認出了這種快樂,确實,它要求某種就思維而進行思維活動。

    與這種活動相比,使你放棄這種活動的那種慵懶舒适看來就很平庸了。

    這種快樂,其對象隻能預感到,我要自己為自己去創造。

    我隻感受過難得的幾次,但是每一次我似乎都覺得,這中間發生的事情無關緊要,隻要賴之以這每一件事實,我都可以開始一次真正的生活。

     有一會,我将手放在眼前,為的是能夠閉上眼睛,而又不要為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所察覺。

    我坐在那裡,什麼也不想,然後從我用更大的力氣集中起來的思想中,向三株樹的方向再往前一躍,或者更準确地說,往我内心的方向一躍。

    在這個方向的盡頭,我在内心看見那三株樹。

    我重又感到在那樹後還是那個熟悉而又模糊的物件,而我無法拉到自己身邊來。

    随着馬車的前進,我看見這三株樹都在靠近。

    從前,在什麼地方,我曾經注視過這三株樹呢?在貢布雷周圍,沒有哪一個地方有這樣開始的一條林蔭道。

    三株樹使我憶起的名勝,在有一年我與外祖母一起去洗礦泉浴的德國鄉間,也沒有位置。

    是否應該相信,它們來自我生活中已經那樣遙遠的年代,以至于其四周的景色已在我的記憶中完全抹掉,就像在重讀一部作品時突然被某幾頁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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