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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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房間去了,因為我要與羅貝一起去裡夫貝爾共進晚餐。

    外祖母要求我最近幾天晚上動身以前在床上躺一小時,小睡片刻,這是巴爾貝克的醫生提出的要求。

    不久,他便把這樣的小睡擴展到每一天晚上。

     再說,要回房間甚至不需要離開大堤,也不需要從大廳,也就是說從後面進入旅館。

    在貢布雷,每星期六午飯提前一小時。

    現在這裡正是盛夏,白天那麼長,以至在巴爾貝克大旅社裡,根據與此類似的提前規則,人們為晚餐擺放餐具時,太陽還高高挂在天上呢,似乎是吃下午點心的時刻。

    帶滑輪的大玻璃依然開着,與海堤在同一平面上。

    我隻要跨過單薄的木制窗框就到了餐廳裡,然後我立刻離開餐廳去乘電梯。

     從辦公室門前經過時,我向經理送過一個微笑,而且一點也不讨厭地從他臉上收來一笑。

    自從我到巴爾貝克以來,我那寬容的關切已經漸漸地像備自然課一樣将微笑灌輸到他的臉上,改造了他的面孔。

    他的面龐對我熟悉起來,顯示出某種很一般的意義,但可以像辨認一個人的筆迹一樣看懂,與第一天他的面孔向我顯示的那些莫名其妙、無法忍受的方塊字已經毫無相像之處。

    那一天我在面前看見的那個人物,如今已被忘卻。

    或者說,如果我還能回憶起來的話,他與那個無足輕重而文質彬彬的人物那令人厭惡而又略微加以漫畫化的形象相比,已經判若兩人,無法認同了。

     我初來巴爾貝克那天晚上的那種腼腆和憂郁已經消失,我按鈴叫電梯。

    在電梯裡,我像沿着脊椎動物的胸腔一樣,在開電梯的人身旁向高處升去。

    現在,他再不是默默無語了,而是向我叨叨:“人比一個月以前少了,開始走了,天涼了。

    ”他這麼說,并非因為确實如此,而是因為他在這海濱氣候更炎熱的一個地方又找了個事情做,他希望我們都趕快走,旅館好關門,這樣他“回到”新崗位之前,可以有幾天歸他自己支配。

    “回到”和“新”這兩個詞并不矛盾,因為對于一個開電梯的人來說,“回到”乃是“進入”這個動詞的慣用形式。

    唯一使我感到驚異的是,他竟屈尊使用“崗位”一詞,因為他屬于希望在語言中抹掉雇傭制度痕迹的現代無産者。

    此外,過了一小會,他告訴我,在即将“回到”的“崗位”上,他會有一套更漂亮的“工作服”和更好的“待遇”。

    “制服”和“薪俸”兩個詞,他已覺得陳舊和不适合了。

    由于莫名其妙的矛盾,在“老闆”口中,詞彙不顧一切,仍然比不平等這個概念活得更長久,所以,開電梯的人對我說的話,我總是聽不懂。

    唯一我關心的事,是要知道外祖母是否在旅館。

    開電梯的人搶在我的問題之前對我說:“那位太太剛才從你住的地方出去了。

    ” 我又上當了,以為是我的外祖母出去了。

     “不是,我想那位太太是你們家的雇員。

    ” 從前的市民語言,确實應該廢除。

    但是由于在從前的市民語言中,一個廚娘是不叫“雇員”的,所以我考慮了一會: “他搞錯了,我們既不擁有工廠,也沒有雇員。

    ” 忽然我想起來了,“雇員”這個詞也和咖啡館的侍者留小胡子一樣,給予仆人一種自尊心的滿足,剛剛出去的那位太太一定是弗朗索瓦絲(很可能去拜訪旅館裡的飲料管理員或者正在觀看那位比利時太太的貼身女仆做女紅)。

     對于開電梯的人來說,光是滿足自尊心還不夠,因為他在憐憫自己的階級時說“工人家裡”或“小人物家裡”,像拉辛說“窮人”一樣,用的是單數。

     我第一天剛到時的那種熱情和腼腆早已遠去,平時我已不再和開電梯的人說話,現在是他在上下穿過旅館這個短短過程中,得不到我的回答了。

    旅館像一個玩具一樣,中間镂空,一層一層地在我們四周展開那分枝一般的走廊。

    走廊深處,燈光昏暗,越來越弱。

    通道的門或内部樓梯的台階都變得細小,燈光使這一切都成了金色的琥珀,像黃昏時刻一樣綿軟而又神秘。

    在黃昏中,倫勃朗隻需瞬間便勾畫出窗棂或井上的轱辘。

    每一層樓上,一縷金光映在地毯上,展露出落日的餘晖和起居室的窗戶。

     我自忖,剛才我看見的少女是否住在巴爾貝克,她們會是何許人也。

    欲念這樣朝着自己選擇的一個小部落人群而去的時候,一切可能與這個小小的部落有關系的人都成了動情的緣由,然後又成了夢幻的緣由。

    我曾經聽見一位太太在海堤上說:“她是小西莫内的一個女友。

    ”那種肯定好事的神情就好像誰在解釋說:“他是小拉羅什富科形影不離的夥伴”一樣。

    立刻,從聽到這件事的那個人臉上,你可以感到有一種強烈的欲望,巴不得再仔細瞧瞧作為“小西莫内的女友”的那個受到如此厚愛的人。

    肯定這是一種特權,大概不會賦予随便什麼人。

    貴族階級是相對的,有些價值不高的小小縫隙,在那裡,一個家具商的兒子可以當上風雅王子,并且像一個年輕的威爾士親王一樣統治一個宮廷。

    自那以後,我經常極力回憶在海灘上西莫内這個名字是怎樣對我産生影響的,那時我還辨别不出它的形式,對這個名字也沒有把握,至于它意味着什麼,指的是這一個人抑或是另一個人,也不肯定。

    這個名字對于我們下面的故事充滿了激動人心的既模糊又新鮮的感覺,每一個字母、每一秒鐘,都由于我們不斷的重視更深地刻在我們的心上,這個名字變成了(從我對小西莫内的态度來說,隻是幾年以後才如此)回到我們腦海中(或睡醒時,或昏厥之後)的第一詞彙,甚至先于“現在是幾點鐘”,“我們在什麼地方”這些概念,甚至先于“我”這個字,似乎它所指的人就是我們自己,更勝于我們自己,似乎失去知覺一刻以後,先于一切休止的休止,便是沒有想到這個詞彙的那個過程。

     不知為什麼,從第一天起,我心裡便想,西莫内這個名字大概是這些少女之中哪一個的名字。

    我不斷地琢磨,怎樣能夠結識西莫内一家。

    當然是通過她認為地位比她高的人。

    如果這些人隻是市井小民中的小煙花女,要叫她不要産生瞧不起我的看法,大概也不難。

    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故友,隻要沒有戰勝這種蔑視,對于蔑視你的人,就不能完全将你納入他心中。

    每次彼此那樣不同的女子形象進入我們心中的時候,除非遺忘,或其他形象通過競争将前一個形象排擠出去,隻有當我們将這些外來人變成與我們自己相似的某種東西之後,我們的心靈才會得到安甯。

    在這方面,我們的心靈與我們的肉體具有同樣的反應和活動。

    我們的肉體不能容忍異體的侵入,除非立刻将入侵者消化或同化。

     小西莫内大概是所有姑娘中最俏麗的那個——我似乎覺得,她本可以成為我的情婦的,因為隻有她一個人兩三次扭頭顧盼,似乎意識到了我那死死盯住的目光。

    我問開電梯的,在巴爾貝克是否認識什麼人,姓西莫内。

    此人不喜歡說他對什麼事不知不曉,便回答說,他似乎聽人提起過這個姓。

    到了最後一層,我請他叫人将外地人的最新名單給我送來。

     我從電梯裡走出來,但沒有朝自己的房間走去,而是在走廊裡一直向前走去。

    此刻,雖然管這一層樓的仆役害怕穿堂風,也已将走廊盡頭的窗戶打開。

    這扇窗子不向着海,而是朝着小山和山谷,但人們從來也不曾看清楚外面的景色,因為窗上的玻璃不透明,且常常關着。

     我在窗前稍事停留,也就是對這個“景”朝拜一下的時間。

    這一次,倒叫人可以望見比小山更遠的地方。

    旅館背依這座小山,山上,隻在遠處有一房舍,但是遠景以及落日的餘晖在保留了其大小的同時,又用精緻的雕刻和絲絨般的首飾匣裝飾了它,猶如裝飾微型建築模型一般。

    好像聖物,隻在難得的日子才拿出來供信女善男們瞻仰的金銀或琺琅制小寺廟或小教堂。

    可是這朝拜的時刻已經為時過長,仆役一手拿着一大串鑰匙,另一隻手觸到他那教士無邊圓帽上向我敬禮,因為晚上空氣清新而涼爽,倒沒有将帽子摘掉。

    他已經走來又把兩扇窗闆關上了,就像将聖人遺骸盒的兩扇門闆關上一樣,這樣也就為我的頂禮膜拜遮住了小型的聖殿和金色的聖物。

     我走進自己的卧室。

    随着季節向前推移,從窗中看到的畫面也變了。

    首先是室内很明亮,隻有天氣陰霾時,室内才昏暗。

    這時,在海藍色的玻璃裡,在我窗戶的鐵框中,鑲嵌着大海,就像鑲在教堂彩繪玻璃的鉛條中一樣。

    大海那圓形的波濤使玻璃變得無邊無際。

    在海彎那整個布滿岩石的深深邊緣上,大海撒開一些三角,三角上裝飾着細膩的筆觸勾畫出來的不動的飛沫,或皮薩内羅筆下的羽毛,雪白的、永不褪色的、奶油般的琺琅色把這些三角固定在那裡。

    在加萊的玻璃制品中,這代表着一層白雪。

     不久,白晝漸短。

    我回到房間的時候,淡紫色的天空,似乎被太陽那僵硬的、幾何圖形的、轉瞬即逝的、閃閃發光的面龐打上了烙印(好像代表着什麼神奇的符号,神秘的鬼怪),沿着地平線的鍊條正向大海彎下身去,猶如主祭壇上方的宗教畫。

    落日餘晖的各個部分,映在沿牆擺開的桃花心木低矮書櫥的玻璃上,我心目中已将它與由它脫胎而來的名畫聯系在一起,似乎那是昔日某大師為哪一個宗教團體在一個框架上繪制的幾組場景,後來在博物館的大廳中,人們将它一片一片分開陳列,觀衆隻有通過想象才能将它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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