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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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祭壇後部裝飾屏組畫上原來的位置上去。

     幾個星期過後,我上樓時,已經日落了。

    大海上方,天空是一條火紅的彩帶,與我在貢布雷散步歸來準備下樓到廚房用晚飯時在髑髅地頂上之所見一模一樣。

    這火紅的彩帶,是完整的一片,又像肉凍一樣可以切開。

    頃刻大海已經發涼,變成藍色,好似人稱鲻魚的那種魚,天空則像我們過一會在裡夫貝爾點的鲑魚一樣粉紅。

    這一切,更增加了我就要更衣外出晚宴的快樂心情。

    沉重的暮霭,煙灰般黑色,有光澤,瑪瑙那樣堅實,肉眼看得見,緊貼着海洋,吃力地從海上升起。

    這兒幾片,那兒幾片,高高低低,一層一層,越來越寬闊。

    最後,最高的幾層向已經變形的根莖彎下身來,一直到脫離了直到此刻支持着它們的重心,似乎就要将已到中天高度的腳手架拖走,将它扔到大海中去。

     我從前坐在車廂裡有一種印象,覺得需要從困倦和關在一間房裡受監禁的狀态中解脫出來。

    見一艘輪船如夜行者一般遠去,也使我産生同樣的印象。

    但是,在此刻我自己置身的房間裡,我并不感到受監禁。

    因為一小時以後,我就要離開這裡乘馬車外出。

    我撲到床上。

    我看得見距我相當近的船隻。

    奇怪,人們在夜間也看得見船隻在黑暗中移動,好似顔色幽暗、默默無聲卻沒有入睡的天鵝。

    我似乎覺得自己就在一艘輪船的卧鋪上,大海的畫圖從四面八方将我團團圍住。

     不過,确實經常隻是一些畫圖而已。

    我忘記了,在畫圖的色彩下,海灘正在形成凄慘的空曠地帶,夜晚那不安的海風吹遍整個海灘。

    剛到巴爾貝克時,夜風襲來,我是那樣焦灼不安。

    現在,即使在我的房間裡,我的全部心思仍在我目睹從我面前走過的幾個少女身上,我的情緒再也不能平靜,再也不能停留在事不關己的狀态。

    在我心中,是不會産生真正富有美感的印象了。

    等待着去裡夫貝爾晚宴更使我心浮氣躁起來。

    在這種時刻,我的意念停留在軀體的表面上。

    我就要給這軀體穿上衣服,以便在那燈火輝煌的飯店中,在打量我的女性目光前,盡量顯得讨人喜歡。

    我無法在事物的色彩後面注入深邃的思想。

    我的窗下,雨燕和燕子不倦地輕輕地翻飛,像噴泉,像生命的火焰,将高噴的間歇與平面方向上長長的軌迹那不動的白色的線條融和在一起。

    這種地區性的自然現象将我眼前湧現的景色與現實聯系起來。

    如果沒有這一令人着迷的奇迹,說不定我會認為眼前的景色隻不過是每日更新的繪畫選。

    人們主觀地在我所在的地點展開這個繪畫選,而那些繪畫作品與這個地點并沒有必要的聯系。

    有一次,我覺得那就是日本木版、銅版畫展覽:在精雕細刻出來的好似月亮一般滾圓的紅太陽旁邊,有一朵黃色的雲,猶如一面湖。

    湖邊,是黑色利劍,有如湖濱樹木的側影。

    還有一道淡淡的玫瑰色,自從我有了第一個彩筆盒以來,從未見過這樣的玫瑰色。

    這顔色綻開,好似一條江,兩岸上似乎有船隻擱淺在沙灘上,等待着人們前來将它們拖入水中。

    我懷着業餘愛好者或在兩次交際訪問之間到畫廊轉上一轉的女人那種蔑視、厭煩而又輕浮的目光,自言自語道:“真奇怪,這落日,與衆不同,不過我早已見過和這一樣優美、令人驚異不止的落日了。

    ” 晚上,一條船被地平線吸收,又将它變成了流體,顯得和地平線完全是一種顔色,宛如一幅印象派的畫。

    船隻似乎也與地平線一樣,由一種原材料所制成,似乎人們隻是在霧的藍天中勾畫出船體和纜繩。

    纜繩交錯,船體顯得更加細小,變成了金銀制品。

    有時,大洋幾乎占滿了我的整面窗戶,上方是一抹天空,隻有一條線,與海一樣地藍,因此我以為那還是大海,隻在光照作用下,才顯出不同的顔色。

     另一日,大海隻在窗子的下部描繪出來,窗子其餘的部分布滿了浮雲。

    水平方向上,一朵一朵的雲你推我搡,結果好像出于藝術家的預謀或專長,那窗玻璃正在介紹“雲朵研究”。

    與此同時,書櫥的各塊玻璃上顯示出相似的雲朵,但這是在另一部分地平線上的雲朵,而且被光線染上了不同的色彩,似乎向你提供同一題材的反複。

    這是某些當代畫家十分珍愛的反複,總是取自不同的時刻。

    而現在,由于藝術的固定作用,可以在一個房間裡一覽無餘,呈彩粉畫形式,并且壓在玻璃闆下面。

     有時,在海天一色的灰色上,細膩精巧地加上一點粉紅。

    這時,在窗子下方安睡的一隻小蝴蝶,就像将雙翼落在這幅有惠斯勒風味的、題為《灰與粉紅色的和諧》的畫下方。

    這是切爾西大師親自簽名的作品。

    這粉紅色漸漸消失,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注目。

    我呆呆站立片刻,然後拉上窗簾,再次躺下。

    從床上,我看見窗簾上方還留有一線光亮。

    這一線光亮也漸漸暗淡下去,越來越細。

    平日,這個時刻,我已坐在飯桌上。

    今天,我就這樣讓這個時刻在窗簾上方逝去,既不憂傷,也不惋惜,因為我知道,今天與别的日子不一樣,像黑夜隻有幾分鐘打斷白晝的極地的白天一樣,今天比平時更長一些。

    我知道,從這黃昏的蛹殼裡,裡夫貝爾飯店的萬丈光芒正在準備經過美好的變形脫殼而出。

     我自言自語:“到時間了。

    ”我在床上伸伸懶腰,起身,梳洗完畢。

    這樣無用的時光,脫去了物質生活的重負,我覺得自有其魅力。

    别的人在樓下進晚餐,而我在這裡,将下午無所事事積蓄起來的精力,隻用在洗浴後晾幹我的身軀、穿一件無尾常禮服、系領帶上。

    指引這些動作的,已經是期待已久的與某個女子重逢的快樂。

    那是我上一次在裡夫貝爾注意到的一個女子,她似乎對我注視良久。

    有一會她離席了,也許希望我尾随而去。

    我懷着快樂的心情給自己加上所有這一切誘餌,以便使自己全心全意、全神貫注地投入一種新生活。

    這是自由的、無憂無慮的生活,我要讓聖盧的冷靜來支持我的猶豫不決,并在生物的各個品種和來自各地的物産之中進行選擇。

    這些菜,我的朋友一點,便構成罕見的佳馔,會大大刺激我的食欲或者我的想象。

     最後,這樣的日子終于來到,我再也不能通過餐廳從海堤回到房間了。

    餐廳的玻璃窗不再敞開,因為外面夜色已經降臨,而且這個玻璃蜂巢燈火通明,将貧苦的人和好奇的人都吸引來了。

    他們無法進入這燈光通明之中,便像秋風卷下的一片黑糊糊的蜂群一樣,扒在玻璃蜂巢那發光而又光滑的四壁上。

     有人敲門。

    是埃梅親自給我送來了外地人的最新名單。

     埃梅走之前,非要告訴我,說德雷福斯罪該萬死。

     “人們會得知一切的,”他對我說,“不是今年,而是明年。

    這是與參謀部關系非常密切的一位先生對我說的。

    ” 我問他,是不是在年底以前人們還下不了決心馬上揭露一切。

     “他放下煙卷。

    ”埃梅繼續說下去,模拟着那個人的動作,并且像他的顧客那樣搖着頭,晃着大拇指,那意思是說:“不要要求過高。

    ” “‘不是今年,埃梅’,他敲着我的肩膀對我說,‘今年不可能。

    到了複活節,行’。

    ” 然後,埃梅輕輕拍着我的肩膀,對我說:“您看,他怎麼說的,我都原樣告訴您了。

    ”那意思,要麼是這樣一個大人物對他那麼随便,他很洋洋得意,要麼是我更能清楚明白地看到那論據的價值和我們抱希望的根由。

     我在外地人名單的第一頁上,看到“西莫内及其家屬”幾個字,禁不住心頭一震。

    我心中仍藏着童年時代便産生的由來已久的夢幻。

    夢想中,心中有的和所感受的全部柔情融成一片,由一個盡量與我不同的人給我帶來。

    這個人,我現在用西莫内這個名字來稱呼她,并且憶起在海堤上看見的充滿青春活力的軀體。

    她們展現成可與古代和喬托的名畫相媲美的體育隊形,是多麼和諧。

    我用這個名字和對這優美的和諧的回憶,創造出了這個我等待的人。

    我不知道這幾個少女中哪一個是西莫内小姐,也不知道她們當中是否有哪一個真姓這個姓。

    但是我知道西莫内小姐愛着我,我要靠聖盧設法立即與她結識。

    可惜在這個條件下,聖盧隻得到允許延長假期,他不得不每天回到東錫埃爾去。

    為了叫他不去盡那個軍隊義務,我本來以為,除了可以指望他對我的友誼之外,還可以指望人類博物學家的那種好奇心。

    我經常有這種好奇心,常常我并未見過人家說的那個人什麼模樣,隻要聽到人家說,哪家水果鋪子裡有一位漂亮的收款員,我就想與女性美的這個新變種去結識。

    我希望在聖盧面前談及我那幾個少女,也在他心中激起這種好奇心。

    誰知我大錯特錯。

    他是那個女演員的情夫,他愛她,因此,這種好奇心早已麻木。

    即使稍有感覺,他也将它壓抑下去,因為他很迷信,以為情婦對自己忠實與否,取決于他自己是否忠實。

    所以我們動身去裡夫貝爾晚宴時,他并沒有應允積極地去管我那幾個少女的事。

     最初,我們抵達裡夫貝爾時,太陽剛剛落山,但是天色依然很明亮。

    飯店的花園裡,燈火尚未點燃。

    白晝的熱度下降,好像存放在一個花瓶的底部,沿着這花瓶的邊壁,空氣形成了透明、暗色而又濃稠的果凍。

    偌大的一叢薔薇,貼着牆,在暗淡下來的牆上畫出粉紅的條紋,宛如人們在缟瑪瑙石裡看到的樹枝狀紋路。

     過了不久,我們走下馬車時,夜色已經降臨。

    或是天氣不好,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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