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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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是除了許多處穿堂風以外,驟然射進的強光,令人頭暈目眩和不穩定的光照幾乎使人無法看清用茶點女客的模樣。

    所以,這些女客兩張桌子兩張桌子地拼在一起,沿着這狹窄的細頸瓶一長條坐在那裡的時候,她們喝茶或相互打招呼的每一個動作都閃閃發光,簡直可以說那是一個魚池或魚簍,捕魚人将捕來的顔色鮮豔的魚兒堆積在這裡。

    魚兒半身露在水外,沐浴着陽光,以其變化不定的光芒在人們的眼前像鏡子一樣閃動。

     過了幾個小時,便到了開晚餐的時刻。

    晚餐自然是在餐廳裡開的。

    那時,雖然外面天色依然明亮,餐廳裡已燃起燈火。

    從餐廳裡向前望去,可見花園中的樓宇,在落日餘晖的映照下,好似夜間面色蒼白的幽靈。

    樓宇旁有株株千金榆,一抹夕陽正穿過那淡綠的樹葉。

    從進晚餐的燈火輝煌的廳室中望出去,玻璃窗外邊,那綠樹再不像是在閃閃發光而又潮濕的魚網之中,正如我們形容下午沿着閃射着藍光金光的長廊用茶點的那些婦人一樣,而是像神光照耀下淡綠色巨大養魚池中的水草了。

     人們離席了。

    如果說,在進餐過程中,各位賓客把時間都用在望着、辨認着鄰近各桌的賓客,也叫附近各桌的賓客叫出自己的名字,而在自己桌子的周圍則保持着完美的整體的話,圍繞着一個晚上的東道主形成重心的引力,在他們到進茶點的那條走廊上去喝咖啡時,便失去了其強大的力量。

    常發生這樣的事:有人經過時,某桌正在進行的晚餐便放棄了一個或數個微粒子。

    這個粒子或這數個粒子因為受到對方餐桌極大的吸引,便從自己的餐桌分離出來。

    而前來向朋友問好的一些先生或太太又頂替了他們的位置,然後又回到原位,說:“我得溜了,回到某某先生那兒去……今天晚上我是他的客人。

    ”這一刻,人們可以說,這分開的兩束花交換了其中的幾朵。

     然後,長廊本身也漸漸空了。

    常常是,甚至晚餐後,天色還有些亮,這長長的走廊沒有點起燈火,沿廊玻璃窗外樹木搖曳,倒像是樹木叢生、籠罩在黑暗之中的公園小徑。

    偶爾會有一位進餐的女士在陰影中滞留良久。

    一天晚上我穿過長廊出去,發現美麗的盧森堡親王夫人正在那裡,坐在不相識的一群人中。

    我脫帽向她緻意,但沒有停下腳步。

    她認出了我,微笑着點點頭。

    遠遠超過這緻意的,是從這個動作本身升起向我道出的幾句話,如仙樂一般。

    可能是較長的一句道晚安的話,并非叫我駐足,僅僅是對那點頭緻意的補充,以構成有聲的問好。

    但是這句話說的是什麼,非常含混不清,結果我隻聽到了聲音。

    這聲音那樣柔和地拉着長腔,我覺得那樣富有音樂美,宛如在樹林幽暗的纖細樹枝中,一隻黃莺啼啭起來。

     有時碰巧聖盧遇見了他的哪一夥朋友,決定到附近一處海灘的遊樂場去與他們一起消磨時光。

    如果他與那些人一道走,便将我一個人安頓在馬車裡。

    這時,我就吩咐車夫奮力疾馳,以便讓這沒有任何人幫忙度過的時光不要顯得那樣漫長,免得我向自己敏感的心靈叙述到裡夫貝爾以來自己從别人身上得到哪些變化——用回顧和力圖走出已陷入齒輪咬合之中一般的被動地位的形式。

    狹窄的小路隻容一輛馬車通過,又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很有可能與來自相反方向的另一輛馬車相撞。

    懸崖上經常有崩塌的土方石塊滾下,路面也不平穩。

    懸崖陡壁垂向海中,就在眼前。

    這一切都無法在我心中喚起必需的一點點力量,以将對危險的意識和恐懼拉回到我的理智上來。

    這是因為,使我們得以創作出一部作品的,并不是要成名成家的欲望,而是勤奮的習慣;幫助我們保護未來的,并不是眼前的歡愉,而是對往昔睿智的思考。

    幫助我們殘廢的頭腦走正路的,是理智思考和自我控制這一副拐杖。

    然而,如果我抵達裡夫貝爾時,早已把這副拐杖扔得遠遠的,破例地放松我的神經,處于任憑精神失調、酒精肆虐的狀态中,就等于我賦予當前的每一分鐘以質量和魅力。

    其結果是既不能使我更能夠,也不能使我更有決心去保護這每一分鐘。

    我聽憑自己将這些看得比我剩餘的生命貴重一千倍的時候,我的激情就已将這每一分鐘與剩餘的生命割裂開來了。

    我像英雄,像醉漢一樣将自己關閉在現時之中。

    我的過去已暫時隐去,在我面前再也映不出自己的影子,我們管這個影子稱作自己的前程。

    我将自己生活的目的,再不放在實現往昔夢幻之上,而放在現時這一分鐘的歡愉中,我看不到比這一分鐘的歡愉更遠的東西。

    結果是,正是在我感到格外快活的時候,正是在我感到我可以過上幸福生活的時候,正是在我看來我的生命應該更有意義的時候,我擺脫了至今生活能夠使我設想到的各種煩惱,我毫不猶豫地将生命交給發生意外事故的偶然。

    看上去這很矛盾,但這隻是表面的矛盾。

    再說,簡而言之,我隻不過将輕率集中在一個晚上而已,對其他人來說,這種輕率稀釋在他們整個生存過程中。

    在整個生存過程中,他們每天都并非必要地面臨着海上旅行、坐飛機或坐汽車遊玩所包藏的危險,他們的死亡會使之肝腸寸斷的人正在家中等待着他們歸來。

    或者一本書最近就要出版是他們活着的唯一緣由。

    這本書還與他們脆弱的大腦聯系着。

     同樣,在裡夫貝爾的飯店裡,我們逗留的晚上,如果有人懷着殺死我的動機來到,由于我在一個不現實的遠景中隻看到我的外祖母、我未來的生活和我要寫的書,由于我完全融入了鄰桌那個女子的香水味、旅館侍應部領班的彬彬有禮和正在演奏的華爾茲樂曲的婉轉與悠揚之中,我完全依附在現時的感覺上,除了與它不要分離,再也不能想得更遠,再也沒有其他目标,我就會緊緊抱着這感覺死去,我就會任人殺害,不去自衛,一動不動,恰似那被煙草的煙霧熏得麻木的蜜蜂,再也無心去保護自己辛辛苦苦積蓄起來的食物,再也不指望保全自己的蜂巢了。

     此外,我還應該說,在我極度振奮的心情下,最嚴重的事情也變得無足輕重,這使我終于理解了西莫内小姐及其女友們。

    要與她們結識的大業,現在在我看來似乎輕而易舉但又無所謂了,因為隻有我現時的感覺極度強烈又有每一細微的變化,甚至隻是這種感覺持續下去會使我快樂,對我才有重要意義。

    其餘的一切,父母、工作、遊玩、巴爾貝克的少女,都不比不容其停留的、大風中的一抹飛沫更有重量,隻是與這種内心的強烈感受相對而言才存在:酩酊大醉将主觀唯心主義、純粹的現象論實現了幾個小時。

    一切都隻不過是表象,隻是随着我們自己的崇高而存在而已。

    這并不是說,真正的愛情在這種狀态中無法存在——如果我們确實有情,而是我們如同新到一個地方那樣清楚地感覺到,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壓力改變了這種情感的規模,以緻我們對它再也無法同等視之了。

    這同一愛情,我們還能再次尋找到,但是已經易位,再也不考慮我們自己,滿足于現時賦予它的感覺,這種感覺對我們已經足夠,因為非現時的東西,我們是不在乎的。

    可惜的是,如此改變價值觀的系數,隻在酩酊大醉這個時刻才能發生作用。

    此時此刻再沒有任何重要性,像吹肥皂泡一樣一吹就破的人,到了明天,會重又具有他們的重量。

    又得盡力重新開始現在看來已毫無意義的研究工作了。

    更嚴重的是,這種明日數學,與昨日數學一樣,我們将再度不可自拔地陷入這些數學題目之中,這便是甚至在這樣的時刻也約束我們的數學,事實上對我們自己失去了約束力而已。

    如果恰巧在我們近旁有一位端莊的女子或充滿敵意的女子,前一天還那樣難辦的那件事——即使我們能讨她喜歡——現在我們卻覺得一百萬倍地更加輕而易舉。

    實際上絕非如此,因為這隻是在我們看來,在我們内心看來如此,隻是我們自己變了。

    就在當時,如果我們來得放肆,她也會對此不滿,就和我們到了第二天,要為給了侍者一百法郎小費而對自己不滿一樣。

    那道理是一樣的:此時已不再酒醉。

    隻不過對我們來說,理智遲來一步而已。

     那晚在裡夫貝爾的女子,我一個也不認識。

    她們成了我酩酊大醉的一部分,正如反射是鏡子的一部分一樣。

    所以她們顯得比西莫内小姐一千倍地合乎我的欲望,而西莫内小姐對我是越來越不存在了。

    一個金發姑娘,獨自一人,神情抑郁,戴一頂插滿野花的草帽,出神地望了我好一會,她顯得那樣讨人喜歡。

    然後輪到另一個,再後輪到第三個。

    最後輪到一個膚色有光澤的棕發姑娘。

    聖盧幾乎認識所有這些姑娘,我則不然。

     認識現在成為他情婦的這個人之前,聖盧确實在這個花天酒地的有限世界裡生活過那麼長久。

    這些晚上到裡夫貝爾來用晚餐的女子,幾乎沒有他不認識的,他本人或者他的某一位朋友至少和她們睡過一夜。

    其中有不少是純粹出于偶然,才出現在裡夫貝爾飯店。

    她們來到海濱,有的是來與情夫重聚的,有的則是極力想找一個情夫。

    如果她們和一個男人在一起,聖盧便不與她們打招呼。

    她們則比望着自己身邊的男人更多地望着聖盧,看那神情,似乎并不認識他,因為誰都知道,除了那個女演員,他現在對任何女人都毫不在意了。

    在這些女人眼中,這一點又賦予他一種特殊的威望。

     有一個女子嘁嘁喳喳耳語般地說:“那是小聖盧。

    看來他一直愛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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