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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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泊。

    從巴爾貝克取景,赤日炎炎的一個夏日畫的一幅畫中,大海凹進來的一塊,由于封閉在粉紅花崗岩岩壁中,似乎不是大海,而大海從稍遠的地方才開始。

    大洋的連續性隻通過一些海鷗暗示出來。

    海鷗在觀衆以為是石頭的東西上面飛旋,吮吸着波濤的潮濕氣息。

     這同一張畫,還揭示出其他的規律。

    例如,在高高聳立的懸崖腳下,點點白帆映在藍色明鏡中,宛如沉沉入夢的蝴蝶,極盡小巧之美;又如某些陰影暗與光線之亮的強烈對比等。

    攝景藝術已使陰影的變化無窮家喻戶曉,但是埃爾斯蒂爾對陰影的變化無窮那樣感興趣,從前他竟專心緻志地喜歡畫真正的海市蜃樓。

    在海市蜃樓中,頂部有塔樓的古堡顯出一座完全圓形的古堡模樣,頂部有一塔樓将其延長,底部反方向又有一塔樓,也許是天空格外晴朗賦予映在水中的倒影以石質的堅硬和光澤的緣故,也許是晨霧使石頭與影子變得一樣煙霧缥缈。

    同樣,遠處,大海之外,一排遠樹之後,另一大海開始,落日将它染成玫瑰色,而這正是天空。

    陽光,如同一種新的固體被創造出來,推動着它直接照射的船體,後面另一船體則籠罩在陰影之中,猶如将水晶樓梯的一級一級擺在一個表面上。

    從物質構成說,這表面是平的,但是清晨大海的光照将這表面折斷了。

    一條江從一座城市的橋下流過,從那樣一個視角取景,這條江竟然顯得完全支離破碎了,這裡擺成湖,那裡細如網,别處又由于安插了一座樹木覆蓋山頂的小丘而折斷,城中的住戶晚上到這山頂的樹林中來呼吸夜晚涼爽的空氣。

    這座動蕩的城市,其節奏本身,隻通過鐘樓那不折不彎的垂直來表現。

    鐘樓并不伸向天空,通過沉重的直線,就像在凱旋進行曲中一樣表明生活的節奏,似乎在自己的身軀下懸挂着沿着折斷、壓碎的江流籠罩在薄霧之中的樓房那更模糊的整個一大片(由于埃爾斯蒂爾最初的作品産生于用一個人物點染風景畫的時代)。

    在懸崖上或在山中,道路,這自然景色中半有人情味的部分,也和江河或海洋一樣,受到遠景的侵蝕。

    或是山峰,或是瀑布的煙霧,或是大海,使人無法沿着道路持續向前,這道路對于遊人是可見的,對我們卻并非如此。

    着過時服裝的小小人物,迷失在這荒涼孤寂之中,似乎常常在深淵前停步,他遵循的羊腸小道這裡已是盡頭。

    而在再過去三百米高處的松林中,我們看見小道那好客的沙土,白白細細的一條又在遊人腳下出現,真是叫我們放了心,眼睛也受到了感動。

    是山坡環繞着瀑布或海灣,為我們掩住了小路中間銜接的九曲十八彎。

     埃爾斯蒂爾下工夫在現實面前脫去智性的一切概念,是非常了不起的。

    尤其他在作畫前要讓自己變成一無所知,出于正直而忘掉一切(因為人們所知道的事物并不屬于自己),而這正是有高度修養的智慧。

    我在他面前承認我站在巴爾貝克的教堂前感到很失望時,他對我說: “怎麼,那大門使你感到失望嗎?這可是民衆永遠讀不明白的曆史化了的最美的聖經啊!那聖母像和所有叙述她生平的浮雕,是中世紀為歌頌聖母所展開的長卷贊美詩最美好、最有詩意的體現。

    除了要細緻準确地表現聖經以外,年邁的雕刻家又有怎樣崇高的發現,進行了多少深邃的思考,賦予其怎樣的優美的詩意啊!天使們運送聖母軀體的裹屍布,太神聖了,他們不敢直接觸及(我對他說,在聖安德烈教堂也研究了這個主題。

    他見過聖安德烈教堂大門的照片,但他向我指出,那些小農民,所有的人都同時在聖母的周圍奔跑,與此處的兩位幾乎意大利式的那麼苗條,那麼溫柔的大天使,不可同日而語),這是多麼了不起的想法!将聖母的靈魂攝走以便與聖母的肉體合在一起的那個天使;在聖母與伊麗莎白相遇那一節,伊麗莎白觸到瑪麗亞的乳房,感到乳房隆起而深感驚異的那個動作;沒有親手摸到之前,怎麼也不肯相信無玷始胎的接生婆那包裹着的手臂;聖母為了向聖徒多馬證明她已複活而向他擲過去的腰帶;還有聖母從自己胸前撕下用以遮掩自己兒子赤裸的身體的那塊細麻布——在其子的一側,教會收集鮮血,那是聖體聖事的飲料;另一側,是統治已結束的會堂,蒙着雙眼,手握折斷一半的權杖,王冠從頭上落下,同時任憑前朝法版滾落在地;最後審判時節,丈夫幫助自己年輕的妻子從墳墓中走出來,将她的手按在她自己的胸口上,為的是叫她放心,并向她證明那心髒确實在跳動,這不也是相當費心思找到的不錯的想法嗎?還有那個将太陽和月亮帶走的天使,既然十字架的光輝将比星辰的光輝強七倍,太陽和月亮不是毫無用處了嗎!還有将手浸在耶稣的洗澡水裡,看看水是否夠熱的那個天使;從雲端裡降下将花環戴在聖母前額上的那個天使;還有所有從天上耶路撒冷聖殿的欄杆之間俯身向下,看見惡人受罪、好人享福,分别由于恐懼或快樂揚起手臂的那些天使!你看到的這些,就是天上的各個團體,就是神學和象征性的整個偉大詩篇!這簡直荒唐,簡直神妙至極,比你将在意大利之全部所見好上一千倍!何況意大利的三角楣是天才大為遜色的雕塑家原封不動抄襲來的。

    你一定明白,所有這些玩藝,無非是一個天才問題。

    人人都有天才的時代,并不曾有過。

    這麼說,全是胡說八道,那要比黃金時代還厲害。

    雕了這樣的門面的家夥,請你一定相信,他也很厲害,與現在你最崇拜的那些人相比,他的思想也和他們一樣深刻。

    如果我們一起去意大利,我會把這些指給你看。

    聖母升天節宗教儀式的某些歌詞在這裡得到非常精巧的表現,就是勒東也無法與之媲美。

    ” 他與我談到的這個廣闊仙界,龐大的神學詩篇,現在我終于明白是這樣譜寫出來的了。

    當初我在正門前張開充滿渴望的雙目時,卻沒有看見這些。

    我與他談起那些高大的聖徒雕像,豎在高高的底座上,似乎形成了一條大道。

     “這條大道從遠古時代開始,最後達到耶稣·基督,”他對我說,“一邊是耶稣精神上的祖先,另一邊是猶大之王,是耶稣肉體上的祖先。

    每一世紀都集中在這裡了。

    你視為底座的那東西,如果你看得更仔細一些,你就能叫出蹲在高處的人的名字了。

    因為在摩西腳下,你會認出金牛來;在亞伯拉罕腳下,你會認出羊來;在約瑟夫腳下,你會認出給皮蒂法爾老婆出主意的惡魔。

    ” 我還對他說,我本來以為會看到一所幾乎是波斯式的建築,這大概也是我感到失望的原因之一。

     “不,不,”他回答我說,“有許多是真的。

    某些部分完全是東方式的。

    有一根柱子是那樣準确地重現了一個波斯題材,東方傳說無所不在這一點竟然不足以解釋這種現象。

    雕刻家肯定是抄襲了航海家從東方帶來的一匣子東西。

    ”果然,他給我看了一根柱子的照片,我從柱頭上看見幾乎是中國式的龍相互吞噬。

    但是在巴爾貝克,在建築物總體中,這一小塊雕刻未引起我們注意就過去了,而建築的總體與“幾乎是波斯式的教堂”幾個字向我展現的情景并不相似。

     在這個畫室裡,雖然我體會到精神上的快樂,但是這絲毫擋不住我感覺到透明塗料的溫熱,房間那火星四濺的半明半暗,忍冬環繞的小窗外完全鄉下氣味的大街上被烈日燒灼的土地那持續的燥熱。

    這一切包圍着我們,我們已無法自主。

    隻有遠方的樹蔭才給太陽蒙上一層面紗。

    看到《卡爾克迪伊海港》這幅畫叫我十分快樂。

    這個夏日使我感到的意識不到的舒适,可能又像一條河流的支流一樣,擴大了我的快樂。

     我本來以為埃爾斯蒂爾很謙和。

    可是在一句表示感謝的話裡,我用了“榮譽”一詞時,我看到他的面孔因悲哀而稍稍變了樣,這時我才明白我是大錯特錯了。

    認為自己的作品永世長存的人——埃爾斯蒂爾正屬于這種情形——慣于将自己的作品置于他們本人已化成塵土的時代之中。

    所以,“榮譽”這個概念使他們不得不對這個虛無世界進行思考,叫他們悲傷,因為這個概念與死亡的概念密不可分。

     想不到無意間使這高傲感傷的烏雲升上埃爾斯蒂爾的眉宇,我趕緊改變話題以驅散這片烏雲。

     “人家勸我不要到英國去,”我想到從前在貢布雷與勒格朗丹的談話,而且希望就這一席談話得知他的見解,便對他說,“說是這對一個已經愛好幻想的頭腦不利。

    ” “哪裡!”他回答我說,“一個人的頭腦已經傾向于幻想的時候,不應該讓它離開夢幻,不應該對它進行限制。

    一旦你叫自己的頭腦離開夢幻,你的頭腦就再也不理解自己的夢幻了。

    你将為千百種表象所捉弄,因為你沒有理解那表象的本質。

    如果說有點幻想是危險的,那麼醫好這一病症的,絕不是少幻想,而是更多的幻想,整個成為幻想。

    為了不再為幻想所苦,要完全理解自己的幻想,很重要。

    将幻想與生活适當分開,大有益處,以至我自忖,是否應該像某些外科醫生主張應該将所有兒童的闌尾一律割掉以避免将來罹患闌尾炎那樣,早早就預防性地将幻想與生活适當分開。

    ” 埃爾斯蒂爾和我一直走到畫室的盡頭,站在窗前。

    窗子在花園後面,朝向一條狹窄的橫街,幾乎是一條鄉間小路。

    我們來到這裡呼吸将近傍晚的清新空氣。

    我認為自己離那一小群少女十分遙遠,正是下定決心犧牲一次看見她們的希望,我才終于聽從了外祖母的請求來看埃爾斯蒂爾的。

    你尋找的東西在哪裡,你并不知道,而且常常長時期回避由于别的原因每個人都請我們去的地方。

    但是我們料想不到,正是在這裡我們會看見自己日夜思念的人。

    我毫無目的地望着這條鄉間小路。

    小路從畫室外緊擦畫室而過,但已不屬于埃爾斯蒂爾。

     突然,那裡出現了一小幫子中那個推自行車的少女。

    她快步沿着這條小路走來,烏黑的秀發上,戴着她那馬球帽,帽子壓得很低,下面是她那豐滿的面頰和快活而又有些執拗的雙眼。

    我看見她在這條奇迹般幸運、充滿柔情許諾的小路上,從樹下向埃爾斯蒂爾送過一個友好微笑的問候。

    這簡直是一道彩虹,對我來說,它将我們的地球世界與迄今為止我們認為無法企及的地域連接了起來。

    她甚至走過來将手伸給畫家,但沒有停下腳步。

    我看見她下巴上有一顆美人痣。

     “先生,您認識這位姑娘嗎?”我問埃爾斯蒂爾,我明白他可能把我介紹給她,請她到他家來。

    于是,這間鄉間景色環繞的甯靜的畫室,充滿了更多一層的詩意。

    好比在一所房子裡,一個孩子已經待得很高興,當他又得知,漂亮的東西和高貴的人非常慷慨大方,要無限增加他們的饋贈,正在為他準備一席精美的茶點時一樣。

     埃爾斯蒂爾告訴我,她叫阿爾貝蒂娜·西莫内,同時也一一道出她的其他女友的名字。

    我對這些女孩描述得相當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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