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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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這些無所事事的主人立刻又會覺得這次旅行一定妙不可言,便任憑這二位主人在車站前無止無休地說下去,更加躊躇不決。

    但是,他負責買票,并按開車時間将我們安頓在車廂裡。

    正如理智和感性變化無常一樣,意願則是永恒不變的。

    但是,由于它默默無言,并不道出自己的緣由,看上去它似乎不存在。

    我們自我的其他部分清清楚楚地辨别出自己沒有把握的時候,卻不知不覺地遵循着意願堅定的決心。

    當我從大穿衣鏡中望着毫無用處、不堪一擊的各種裝飾物時,我的感性和理智便展開了一場辯論,辯論的是結識阿爾貝蒂娜的快樂究竟有什麼價值,說不定感性和理智希望将這些東西完好無損地保留起來,為另一場合所用。

    但是我的意願不允許應該出門的時刻過去,它将埃爾斯蒂爾的地址交給了車夫。

    既然抽簽已經完畢,我的理智和感性便有了閑工夫感到這很遺憾。

    如果我的意願給的是另一個地址,我的理智和感性很可能就上當受騙了。

     過了一會,我到了埃爾斯蒂爾家。

    最初我以為西莫内小姐不在畫室内。

    确實有一位少女坐在那裡,身穿絲綢長裙,頭上沒戴帽子。

    但是,她那秀發,那鼻子,那面色,我都不認識。

    我從一個漫步海灘、頭戴馬球帽的騎自行車少女身上歸納出的那個實體,在這些地方我沒有找到。

    可是,她确是阿爾貝蒂娜。

    甚至得悉了這一點之後,我也沒有多留意她。

    一個年輕人,走進一處社交聚會時,這個人的自我就已經死亡,他變成了迥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整個沙龍是一個新天地,在這個新天地中,人們受着另外一種精神環境規律的制約,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跳舞、牌局上以及一些人上,似乎這些人和事對我們永遠至關重要,實際上,到了第二天便忘個一幹二淨。

    為了向與阿爾貝蒂娜交談幾句這個目的地走去,我不得不走一條根本不是由我開辟出來的路線。

    這條路首先停在埃爾斯蒂爾面前,然後又經過其他好幾群客人。

    有人向這些客人報出我的名字。

    此後這條路沿着冷餐台延伸,在那裡,有人給我送上草莓餅。

    我将草莓餅吃掉,一面一動不動地聽着開始演奏的一首樂曲。

    對這個階段,恰巧我都賦予将我介紹給西莫内小姐同樣的重要性。

    将我介紹給她,無非是這各個階段中的一段。

    在那之前幾分鐘,我已經完全忘記了這是我前來的唯一目的。

    再說,在實際生活中,我們真正的幸福時刻以及我們遇到大災大難的時刻,不也是如此嗎?在許多他人中間,從我們心愛的人口中,得到了我們等待了一年之久的肯定答複或者要命的答複。

    但是必須繼續與人聊天,各種念頭相繼湧來,形成了一個表面。

    災難已降臨到我們頭上,這個深而狹的記憶,隻能不時地在這個表層之下無聲地顯露出來。

    如果不是不幸,而是大幸,則可能隻有過了數年之後,我們才憶起,我們感情生活中最重大的事件原來發生在一次社交聚會中,我們就是懷着對這件大事的期待去參加那次社交聚會的。

    而當時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對這件事給予長時間的注意,幾乎沒有時間意識到其重要意義。

     埃爾斯蒂爾要我過去,以便将我介紹給坐在稍遠些的阿爾貝蒂娜的時候,我先将一個咖啡奶油小糕點吃完,然後很有興味地請我剛剛認識的一位長者詳細給我談談某些諾曼第地區集市的情況。

    這位老先生對我扣眼上的那朵玫瑰花十分欣賞,我想可以把這朵花贈送給他。

    這并不是說,接踵而來的介紹沒有引起我任何快樂,在我眼中此事并不具有什麼重要性。

    要說快樂嘛,自然我隻在稍晚些時候才體會到,是我回到旅館,一人獨處,又變成了我本人之後。

    有些快樂與拍照相似。

    心愛的人在場時,拿到的隻是一張底片,然後回到自己家中,可以使用内部暗室時,才将這底片沖印出來。

    隻要待客,暗房的入口便“關閉”着。

     我的快樂體驗雖然這樣推遲了幾個小時,這次介紹的重要性,我倒是立刻就感覺到了。

    介紹時,盡管我們感到自己忽然得到賞賜,握着了一張“券”,适用于今後的快樂。

    我們朝思暮想希望得到這張“券”,已經好幾個星期。

    我們也清清楚楚地明白,對我們來說,得到這張“券”不僅僅結束了艱苦的尋找——這隻能使我們充滿歡樂——而且也結束了某一個人的存在。

    這個人,我們的想象将他歪曲了,我們惴惴不安,擔心他永遠不會認識我們,又使他變得格外高大。

    我們的名字在介紹人口中響亮道出的時候,特别是如果介紹人又像埃爾斯蒂爾那樣把我們的名字夾在贊揚之辭之中的時候——這個行聖事的時刻,與鬼怪故事中妖精一聲“變”,一個人驟然變成另一個人那個時刻很相似——我們熱切希望接近的那個女子驟然消失了:首先,她怎麼能仍然如同從前她本人一樣,既然——由于陌生女子不得不重視我們的名字,不得不注意我們這個人——在昨日還位于無限遠的雙眸中(我們以為,我們自己那遊移不定、目光分散、傷心失望、漫不經心的雙目永遠也不會與她相對而視),我們原來尋找的有意識的目光,無法辨認的思緒,頃刻間就被我們自己的形象所神奇而又十分簡單地代替了。

    那形象就好比繪在笑容可掬的一面鏡子深處。

    如果我們本人化成了與我們最不相像的人,這種轉化也會極大地改變人家剛把我們介紹給他的那個人,他的形狀就更相當模糊。

    我們可以自忖,他到底是神像、桌子還是臉盆。

    但是,陌生女郎就要開口對我們說的幾句話,就和那些五分鐘之内在我們眼前就能塑成一座胸像的蠟像家一樣靈巧。

    這幾句話使這個形狀明确了起來,而且賦予這個形狀某種決定性的因素,會将前一天我們的欲望和想象力發揮出來作出的全部假設一掃而光。

    無疑,即使來參加這個招待會之前,阿爾貝蒂娜對我來說已不再完全是那個值得擾亂我們生活的唯一幽靈。

    我們一無所知、勉強看清模樣的一個過路女郎,一直是幽靈。

    她與邦當太太是親戚,這已經限制了那些美麗的設想,已經堵住了美麗設想能夠傳播的一條路。

    随着我越來越接近這個少女,對她了解越來越多,這種了解反倒要以減法計算了,欲望和想象的每一部分,都為一個價值小得多的看法所代替。

    确實,這看法之上又加上了一種在生活方面,與财團歸還最初股份之後之所予完全相同的東西,财團稱之為本金已還股。

    她的姓,她的親戚,給我的設想加上了第一個邊框。

    我站在她身邊,又在她眼下的面頰上看到了那顆小小的美人痣。

    她那和藹可親的樣子又是一個界限。

    最後,我聽到她該用“完全”這個副詞時卻使用“完美”這個副詞,真叫我大吃一驚。

    她是在談論兩個人,對一個人她說:“這個人完美得瘋瘋癫癫,但待人依然非常熱情。

    ”對另一個人,她說:“這位先生完美得平平常常,完美得令人厭倦。

    ”這樣使用“完美得”一詞令人不快,但是這表明一個人的教養、文化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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