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15

關燈
娜知道得清清楚楚。

     “啊!你認識昂布勒薩克家的小姑娘?嘿,你還真認識一些很棒的人呢!不過,她們很簡樸。

    ”她補充一句,似乎這二者是相當矛盾的。

    “這些姑娘對人很好,但是家教那麼嚴,不許她們去遊藝場。

    這主要是因為我們,我們太不像樣子。

    這些女孩讨你喜歡嗎?天哪,說不準。

    她們完全是小白鵝。

    說不定她們有她們的魅力。

    如果你喜歡小白鵝,你算是如願以償了。

    看上去,她們也會讨人喜歡,既然有一個已經與德·聖盧侯爵訂了婚。

    那妹妹也愛上了這個小夥子,這可叫她夠難受的。

    我呀,她們講話那嘴唇幾乎不動彈的樣子就夠叫我膩味的了。

    她們的衣着也真可笑。

    她們穿着絲綢長裙打高爾夫球。

    小小的年紀,衣裳穿得比一些很會打扮的上了年紀的婦女還要自命不凡。

    你看埃爾斯蒂爾太太,人家才是衣着華麗的婦女呢!” 我回答說,我似乎覺得埃爾斯蒂爾太太衣服穿得簡樸得多。

    阿爾貝蒂娜聽了,大笑起來。

     “确實,她衣服穿得很簡樸,可是她穿得叫人心裡快活。

    為了達到你認為的簡樸,她花好多錢呢!” 埃爾斯蒂爾太太的長裙,在一個對于衣服飾物沒有踏實而簡樸的審美觀的人眼中,不會引起注意。

    我正缺乏這種審美觀。

    照阿爾貝蒂娜的說法,埃爾斯蒂爾具有這種審美觀,而且達到了最高的程度。

    這我倒沒有料到。

    我也沒有料到,充塞他畫室的那些華麗而又簡樸的東西,都是他向往已久的珍貴文物。

    他密切注視這些物品屢次出售的情形,了解其整個的曆史,直到有一天,他攢到了足夠的錢,才終于把這些東西買到手。

    但是在這些事情上,阿爾貝蒂娜與我一樣無知,不能教我學會什麼東西。

    而對衣着打扮,出于愛俏姑娘的本能,也可能出于貧苦姑娘的遺憾心情,更能以無利害關系的觀點,更有高雅口味在富人身上去欣賞不能用來打扮自己的東西。

    她談起埃爾斯蒂爾的講究真是頭頭是道。

    埃爾斯蒂爾是那麼挑剔,以緻他覺得所有的女人都打扮得很糟糕。

    他把比例、細微的差别擺在最重要的地位上,不惜出重金叫人給自己的老婆制作陽傘、帽子、大衣。

    他教阿爾貝蒂娜學會了欣賞這些東西的迷人之處,而一個沒有審美能力的人則不會比我更能注意這些。

    此外,阿爾貝蒂娜也搞過一點繪畫,雖然她自己承認沒有任何“天分”。

    她對埃爾斯蒂爾佩服得五體投地。

    多虧了埃爾斯蒂爾對她之所言以及給她看的東西,她在欣賞繪畫上很是在行,這與她對“CavalleriaRusticana”的熱衷形成強烈對比。

    這是因為,雖然現在還不大看得出來,實際上她非常聰穎。

    她談吐中的愚蠢,并不是她自己愚蠢,而是她那個環境和她的年齡所緻。

    埃爾斯蒂爾對她産生了很好的影響,但不過是局部的。

    在阿爾貝蒂娜身上,不是所有的智慧形式都達到了同一開發水平。

    對繪畫的欣賞能力幾乎趕上了對衣着以及華麗高雅的各種形式的欣賞能力,但是對音樂的欣賞能力則沒有跟上,遠遠落在後面。

     阿爾貝蒂娜知道昂布勒薩克一家是什麼人毫無用處。

    正像一個人可做大事不一定就能做小事一樣,我向這家的各位小姐施禮之後,并未感到阿爾貝蒂娜就比從前更積極準備叫我與她的女友們相識。

     “你對她們很看重,你心地真好。

    不過,不要注意她們,不值得。

    對于你這樣有身份的人來說,這些小丫頭能算得上什麼呢?至少安德烈倒是聰穎過人的。

    她是一個善良的小姑娘,雖然完美地想入非非。

    其他的幾個确實愚蠢到家了。

    ” 離開阿爾貝蒂娜,我驟然感到一陣心酸,因為聖盧向我隐瞞了他訂婚的事,而且他竟要幹出與自己的情婦并未斷絕關系就結婚這樣的壞事來。

     沒過幾天,我被介紹給了安德烈。

    她談了不少時間,我利用這個機會對她說,我很想第二天再與她見面。

    但她回答我說不行,因為她母親身體很壞,她不想讓母親一個人留在家中。

    兩天以後,我去看望埃爾斯蒂爾,他對我說安德烈對我極有好感。

    我回答他說:“是我從第一天起便對她有好感,我要求第二天再與她見面,可是她不能來。

    ” “對,我知道,她對我說了,”埃爾斯蒂爾對我說,“她為此十分遺憾。

    但是她先答應了人家到十裡以外的地方去野餐,她必須坐四輪大馬車去,無法再取消邀請。

    ” 安德烈太不了解我。

    這種謊言雖然無關緊要,但是,一個竟然幹出這種事的人,我是絕不應該繼續與之來往的。

    幹得出來第一次,還會幹無數次。

    你每年去看一個朋友,第一次他未能赴約或者說他傷風感冒了。

    下一次,你會發現他又感冒了。

    再與他約會,他又沒來,原因總是同一個,而他以為這是根據情況臨時想出來的、不同的原因。

     安德烈對我說她不得不留在母親身邊的那天早晨之後,又一天早晨,我遠遠看見阿爾貝蒂娜手上牽着一段絲繩,上面吊着個莫名其妙的物件。

    這使她與喬托筆下的《偶像崇拜》那幅畫很相像,這物件叫“小鬼”,早已停止不用。

    面對手裡拿着這個玩藝兒的少女肖像,未來的評論家們對于她手裡的這個玩藝兒,可以像面對競技場聖母院那幅寓意圖一樣,發表長篇大論。

    我與阿爾貝蒂娜走上幾步。

    過了一會,她們那位看上去較貧困、表情嚴峻的女友走過來對阿爾貝蒂娜說:“你好,我是不是打擾你們?”她就是第一天安德烈大步擦過那個老先生頭頂時,惡意諷刺“可憐的老幫子,真叫我心裡難受”的那個小姑娘。

     帽子礙事,她把帽子摘了。

    她那頭發,有如豐富多彩而又叫不上名字來的花草,四處散開,精巧優美地貼在前額上。

    阿爾貝蒂娜大概見她光着頭,而心中有氣,一言不發,一字不答,保持冷冰冰的沉默。

     雖然如此,那個女孩仍留下未走。

    阿爾貝蒂娜總叫她與我保持一段距離,她一會設法單獨和她在一起,一會又設法跟我一起走,将她甩在後面。

    為了叫阿爾貝蒂娜将我介紹給這個女孩,我不得不當着那女孩的面向阿爾貝蒂娜這麼請求。

    待阿爾貝蒂娜道出我的名字時,刹那間,我看見那女孩的臉上和碧藍的雙眸中閃過一絲熱情、愛戀的笑容。

    她向我伸過手來,而在她說“可憐的老幫子,真叫我心裡難受”那句話時,我覺得她的神情是那樣冷酷!她的頭發閃着金光,而且不隻是她的頭發。

    她那粉紅的雙頰和碧藍的眼睛,也像清晨朝霞紅遍的天空一樣,到處閃着金光。

     頓時我渾身發熱,心中暗想,這是一個愛戀起來很腼腆的姑娘。

    阿爾貝蒂娜那麼粗暴無禮,她依然留下來,為的是我,是出于對我的愛。

    她終于能夠用那含笑而充滿善意的眼神向我供認,她既能對我十分溫柔,也能對别人十分兇狠,大概心中十分快活。

    甚至在我還不認識她的時候,她大概早就在海灘上注意到我,從那時起心中就想着我了。

    她之所以嘲笑那位老先生,說不定就是為了讓我好佩服她;說不定後來那些日子她神情抑郁,就是因為她無法與我結識。

    傍晚,我從旅館裡經常望見她在海灘上散步,很可能她期望着與我相遇。

    正如過去整個一小幫人在場使她局促一樣,現在,阿爾貝蒂娜一人在場。

    她也感到局促。

    盡管阿爾貝蒂娜的态度越來越冷漠,她仍然緊跟我們不放,很顯然,她指望着留在最後,與我訂個約會,找個她能溜出來的時間,而又不讓家裡和女友知道,在望彌撒之前或玩高爾夫球之後,與我在一個可靠的地點幽會。

    由于安德烈與她關系不好而且很讨厭她,要與她見面就難上加難。

     “對她那可怕的僞善、卑鄙,以及對我幹的卑鄙勾當,我忍了很久,”安德烈後來對我說,“為了别人,我全都忍下來了。

    但是,終于有一次,我忍無可忍了。

    ”于是她給我講了那個女孩掀起的一場軒然大波,這件事确實可能有損安德烈的形象。

     但是,希塞爾眉目傳情,期望着阿爾貝蒂娜會讓我們聚在一起好對我講的話,始終無法道出,因為阿爾貝蒂娜固執地置身在我們兩人中間,繼續越來越簡短地回答女友的話,後來幹脆根本不回答她的話了。

    最後希塞爾隻好放棄了這個位置。

    我責備阿爾貝蒂娜為何如此别扭。

     “教訓教訓她,要她放謹慎些。

    她不是壞女孩,可是叫人讨厭。

    用不着她到處管閑事。

    又沒請她來,她幹嗎死纏着我們?再過五分鐘我就要叫她滾蛋了!再說,她頭發那個樣子,我很讨厭,看上去很不正經。

    ” 阿
0.08169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