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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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貝蒂娜與我說話時,我凝望着她的雙頰,心裡琢磨着:她那臉蛋會多麼香甜,多麼有滋味!——那天,她的面頰不是鮮豔,而是光滑,連成一片的粉紅,稍帶紫色,如奶油一般,仿佛某些花瓣上帶着一層蠟霜的玫瑰花。

    正如有人對某一品種的花朵極為熱衷一樣,我對那雙頰産生了狂熱。

     “我從前沒注意到她。

    ”我回答她說。

     “你今天倒對她看得很仔細,人家簡直要說,你想給她畫像呢!”她對我說。

    明明我此刻仔細凝望的是她本人,可是這也無法叫她情緒平息下來。

    “不過,我不認為她會讨你喜歡。

    她一點不會調情。

    你大概喜歡會調情的姑娘吧,你!無論如何,她再也沒有機會耍黏乎,也沒有機會叫人甩開她了,她馬上就要回巴黎了。

    ” “你那些别的女友也和她一起走嗎?” “不,就她一個人。

    她和Miss,因為她要補考。

    她得悶頭用功了,這可憐的孩子。

    我向你保證,這可不是什麼開心的事。

    可能會撞上一個好題目。

    偶然性太大了,我的一個女友就碰到過《叙述一下你目擊的交通事故》這樣的題。

    嘿,真是好運氣!可是我也認識一個姑娘,她要闡述(而且還是筆試)的題目是:《在阿爾賽斯特和菲蘭特之間,你更喜歡誰做你的朋友?》我若是碰上這個題目可就傻眼了,首先,什麼都不說吧,就不該向女孩提這樣的問題。

    女孩應該和别的女孩關系密切,而不應該認為她們應該找男士做朋友(這句話向我表明,接納我進那小幫子的可能性很少,真叫我渾身顫抖)。

    不過,不管怎麼說,即使向一些年輕人提出這個問題,人家能找出什麼話來說呢?有好幾位家長都給《高盧人報》寫了信,抱怨這類題目太難了。

    更不像話的是,在一本得獎最佳學生作業集中,這個題目竟然做了兩次,而做法完全相反。

    一切取決于考官。

    有一個考官要求回答說菲蘭特是個交際老手,溜須拍馬,騙子;而另一個考官則要求回答說,不能不贊美阿爾賽斯特,但是由于他太好尋釁,脾氣太壞,要作朋友嘛,最好還是挑菲蘭特。

    連老師之間意見都不統一,你怎麼能叫可憐的學生搞清楚呢?這還不算,問題是一年比一年難。

    希塞爾恐怕非得走後門才能過關了。

    ” 我回到旅館,外祖母不在,我等她很久。

    待她回來,我央求她讓我出去遠遊一次,條件很好,時間大概是四十八小時。

    與外祖母吃了午飯,叫了一輛馬車,吩咐将我拉到火車站去。

    希塞爾在車站看見我,大概不會感到驚訝。

    待我們在東錫埃爾換上了去巴黎的火車,便有帶單獨過道的車廂。

    待Miss打盹時,我就可以将希塞爾帶到僻靜的角落去,與她訂我回巴黎以後的約會,我盡量趕快回巴黎。

    然後根據她向我表示的意願,說不定我會一直将她送到岡城或埃夫勒,然後再坐下一趟車回來。

    可是,如果她知道了我在她和她的女友之間曾經長期猶豫不決,又想鐘情于她,又想鐘情于阿爾貝蒂娜,又想鐘情于那個明眸少女,又想鐘情于羅斯蒙德,她會怎麼想呢!既然我與希塞爾彼此有情,即将結為同心,我對上述的事一定感到悔恨不已。

    何況我可以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我已經不喜歡阿爾貝蒂娜了。

    今天早晨我見她對我扭過頭遠去,為的就是我與希塞爾說話。

    在她那賭氣垂下的頭上,腦後的頭發與别處不同,顔色更深。

    頭發閃着光,似乎她剛剛出水。

    這使我想到一隻落湯雞,這樣的頭發使我從阿爾貝蒂娜身上看到另一種心靈的體現,與迄今為止那略顯紫色的面孔和神秘的眼神完全不同。

    她腦後閃亮的頭發,有一陣,我能從她身上看到的,就是這個,我繼續看見的也隻有這個。

    有的商店在櫥窗裡這次陳列着某一個人的這張照片,下次又陳列出她的另外一張照片。

    我們的記憶與這些商店十分相似。

    一般來說,在一段時間内隻有最新的照片擺在那裡供人觀看。

     車夫揚鞭催馬,我傾聽着希塞爾對我道出的細言軟語,這完全是從她那嫣然一笑和伸過來的手中衍生出來的。

    這是因為我在生活中處于還沒有鐘情于人而希望鐘情于人的階段,我不僅心懷肉體美的理想——諸位已經看到,我從每個過路女子身上遠遠辨認出這種理想美,但這過路女子距離要相當遠,以便她那模糊的線條與這種認同不要發生矛盾——而且心裡懷着一個精神幽靈。

    這幽靈随時準備化身為人,那就是即将鐘情于我,即将向我道出愛情喜劇台詞的那個女郎。

    這出愛情喜劇,自童年時代起,在我頭腦中已全部寫就,我似乎感到所有可愛的少女全都一樣願意扮演這出戲,隻要她們外形過得去。

    在這個戲中,不論我召來創造這個角色或重演這個角色的新“星”是誰,劇本,劇情變化,甚至戲文,都保持着不變的形式。

     雖然阿爾貝蒂娜并不熱心為我們介紹,過了幾天,我還是認識了第一天的那一小幫子人。

    除了希塞爾之外,她們依然齊集在巴爾貝克(由于在車站道口前馬車停留時間很長,加上列車時刻表的變化,我沒有趕上火車,我抵達車站時,火車已開走五分鐘了。

    再說,這時我已經不再想着希塞爾了)。

    此外,我也認識她們的兩三位女友,是應我的要求,她們給我介紹的。

    這樣,通過一個少女再認識另一個少女,希望與這個新認識的少女一起得到快樂,于是那剛剛認識的一個,便好似通過另一品種的玫瑰而得到的新品種的玫瑰花了。

    在這一系列的花朵中一個花冠一個花冠地溯源而去,認識了一朵不同的花得到的快樂,又使我轉回到通過哪朵花認識了這朵花的那一朵上去,感激的心情中又夾雜着向往和新的希望。

    過了不久,我就終日與這些少女相伴了。

     可歎!在最鮮豔的花朵上,也可以分辨出無法覺察的小斑點來。

    今日綻成花朵的器官,經過幹燥或結實的過程,會變成籽粒。

    對于一個老練的人,這無法覺察的數點已經勾畫出籽粒那不變的、事先已經注定的形狀。

    人們的目光追随着一艘船,如醉如癡。

    漣漪以其優美的姿态吹皺清晨的海水,似乎一動不動,可以入畫,因為大海是那樣平靜,根本感覺不到海潮的洶湧。

    那船隻猶似漣漪。

    在注視人的面孔的一瞬間,人的面孔似乎是不變的,因為這面孔演變的進程太慢,我們覺察不到。

    但是,隻要看看這些少女身旁的母親或姑母,就能衡量出這些線條在一種通常很可怕的内部引力作用下,在不到三十年的時間内會走過多少距離,直到目光無神、面龐已完全落到了地平線以下再也沐浴不着陽光的時刻。

    即使在那些自認為完全擺脫了自己種族束縛的人身上,猶太愛國主義或基督返祖遺傳都是根深蒂固而且無法避免的。

    我知道,在阿爾貝蒂娜、羅斯蒙德、安德烈那盛開的玫瑰花之下,與上述思想根深蒂固、無法避免一樣,隐匿着粗大的鼻子、隆起的嘴、臃腫的身軀。

    這個,她們自己也不知不曉,将來是要伺機出現的。

    那時會叫人大吃一驚,但是實際上已在後台随時準備出人意料、定人生死地登場了,正像什麼德雷福斯主義、教權主義、民族和封建英雄主義,一俟時機呼喚,便驟然從先于本人個性的本性中跳出來一樣。

    一個人按照本性思考,生活,演變,強壯起來或死亡,自己都無法從因本性而采取的特殊動機中将這本性分辨出來。

    甚至在精神上,我們也受到自然規律的制約,其程度遠遠超過我們的想象。

    我們的思想,像某種隐花植物,某種禾本科植物一樣,事先便擁有某些特點,而我們以為這些特點是選擇而來的。

    我們隻抓住次要的觀念,而意識不到首要的原因(猶太人種,法蘭西家庭,等等)。

    首要的原因必然産生出次要的觀念來,到了希望的時刻我們會将這首要的原因表現出來。

    有的觀念我們覺得似乎是思考的結果,有的似乎是不注意衛生而得來。

    正像蝶花科植物其形狀來源于其種子一樣,說不定不論我們賴以生存的觀念也好,我們因之死去的疾病也好,全是從我們的家庭傳下來的。

     就像一株花期成熟時間各異的植物,在這巴爾貝克的海灘上,我從那些老婦人身上,看到了堅硬的籽實,柔軟的塊莖。

    我的女友們有一天可能就要成為這般物品。

    但是這又有什麼關系?此刻,正是開花時節。

    所以,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邀我出去散步時,我總是尋找借口說我不得空閑。

    我去拜訪埃爾斯蒂爾,也隻有我新交的女友伴我同行時才去。

    我甚至無法找出一個下午按照我對聖盧許下的諾言去東錫埃爾看望他。

    交際聚會,嚴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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