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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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甚至友好的閑聊,如果要占去我與這些少女外出的時間,對我産生的效果,簡單得就和到了早餐時間,不是帶我們去吃飯,而是去看畫冊一樣。

    我們以為和他們在一起得到樂趣的男子,青年人,老年或中年婦女,對我們來說,隻觸及到一個不堅固的表平面,因為我們隻通過壓縮為這個表平面的視覺感受去認識他們。

    這種視覺感受朝少女奔去時,則是作為其他感官的代表前去的。

    其他感官将到她們一個個身上去尋找色、香、味的各種優點,将品嘗這各家之長,甚至無需借助于雙手和雙唇。

    借助于情欲十分擅長的移植藝術和綜合天才,各種感官足以在雙頰或酥胸的色彩下還原成手的接觸,初次品嘗和嚴禁的接觸的感受,會賦予這些女郎甜美而堅固的形态。

    在玫瑰園采美或在葡萄田裡用眼睛吞食着一串串葡萄時,也是如此。

     壞天氣吓不住阿爾貝蒂娜,人們有時見她在瓢潑大雨下仍然身穿雨衣騎着自行車飛奔。

    雖然如此,如果下雨,我們則到遊藝場去度過白天。

    那些日子,我不去遊藝場簡直就不行。

    我對從來不進遊藝場的各位德·昂布勒薩克小姐蔑視到了極點。

    我心甘情願地幫助我的各位女友耍弄舞蹈教師。

    我們一般總是受到老闆和攫取了領導權的雇員的申斥,因為我這些女友從衣帽間到禮堂去,無法控制自己的激情,非要從所有的椅子上跳過去不可;回來的時候,又非要一溜坡滑下來不可。

    她們用美妙的手臂動作保持平衡,一面唱着歌,猶如古老年代裡的詩人那樣将各種藝術形式糅進這青春年少的時光。

    對于古老年代裡的詩人來說,各種文學體裁尚未分開,他們在一首史詩中可以将農諺和神學訓示混雜在一起。

    我說“我這些女友”,就連安德烈也不例外。

    正因為如此,我第一天時還以為她是充滿激情的女孩呢!實際上與此相反,她瘦弱,聰穎,那一年身體極為不适。

    即使如此,她仍不顧自己的健康狀況,為那個年齡的特點所驅使。

    在這種年齡,不顧一切,快活時将病人與身強力壯的人混為一談。

     這個安德烈,第一天時我覺得她最為冷淡,實際上她比阿爾貝蒂娜文雅、多情、細膩多了,她對阿爾貝蒂娜表現出大姐姐那種撫慰、溫存的疼愛。

    她來到遊藝場,坐在我的身邊,與阿爾貝蒂娜相反,她懂得拒絕跳一場華爾茲,甚至在我疲倦時,放棄去遊藝場,到旅館裡來看我。

    她表達對我的友誼,對阿爾貝蒂娜的友誼,都有着細微的差别,證明她對内心情感的體會極為聰慧,令人心情舒暢。

    這種聰穎可能部分源于她的病體。

    她總是面帶快活的微笑原諒阿爾貝蒂娜的孩子氣。

    快活的事對阿爾貝蒂娜産生的不可抗拒的誘惑,她都天真有力地表現出來,她不會像安德烈那樣,堅決拒絕,而甯願與我談天…… 去高爾夫球場吃茶點的時刻即将來臨,如果我們大家都在一起,阿爾貝蒂娜自己作好準備,然後朝安德烈走過來,說: “喂,安德烈,你還等什麼,為什麼還不走?你知道的,我們要去高爾夫球場吃茶點。

    ” “我不去,我留下來和他聊天。

    ”安德烈指着我,這樣回答。

     “可是,迪裡歐太太請了你,你是知道的。

    ”阿爾貝蒂娜大叫起來,似乎安德烈打算與我待在一起,隻能用她不知道人家邀請了她這一點來解釋。

     “你看,我的小姑娘,别那麼傻。

    ”安德烈回答道。

     阿爾貝蒂娜并不堅持,生怕人家也勸她留下來。

    她搖搖頭: “你想怎麼着就怎麼着吧,”她回答,“對一個喜歡慢性自殺的病人,就是這麼說的。

    我可跑了,我想你的表慢了。

    ”說完拔腿就跑。

     “她叫人着迷,可她也是一大怪。

    ”安德烈說道,對女友微微一笑。

    這微笑既撫慰她,又對她作出評斷。

     在愛好消遣娛樂這一點上,阿爾貝蒂娜與少年時期的希爾貝特有些相似。

    在我們相繼愛戀的各個女子之間,總存在某種相似之處,雖然也有所變化。

    這種相似,與我們氣質的固定化有關系,因為這些女子是我們的氣質所選擇的,而将所有與我們既不相反,也不相輔的女子,也就是專門既滿足我們的官能享受又折磨我們的心的女子全部淘汰掉。

    這些被選中的女子,是我們氣質的産物,是我們感性的倒影、反成像、“底片”。

    因此,一個小說家,在描寫他筆下主人公的生活時,可以将他曆次的戀愛描繪成幾乎完全相似,而并不給人以自我抄襲的印象。

    相反,給人的印象是他在創造,因為虛假的革新總不如旨在暗示一個嶄新真理的重複更有力量。

    在堕入情網者的性格中,小說家還應該指出變異的迹象,随着進入人生其他緯度上新的地區,這種變異的迹象更加突出。

    如果對自己筆下的其他人物,他描繪出不同的性格,而對自己心愛的女子,則沒有賦予她任何性格,說不定這位小說家就再次表達出了另一條真理:對于無關緊要的人,我們了解他們的性格。

    但是對一個與我們的生命合而為一的人,很快我們就再不能将她與我們自己分開的人,對于她的動機,我們不斷地作出各種令人不安的假設、對這假設又不斷作出修改,對這樣一個人,我們怎麼能夠捕捉住她的性格呢?對于我們愛戀的女子,我們的好奇心是從理智之外升騰起來的,其馳騁大大超越這位女子的性格。

    即使我們想停留在這個問題上,恐怕也做不到。

    我們惴惴不安調查研究的目标,要比這些性格上的特點更為緊要。

    這些性格上的特點與表皮上那些小小的菱形十分相似,其變化豐富的組合構成了肌肉花紋般的特點。

    我們直覺的輻射穿透了這些,帶給我們的影像完全不是一張特殊的臉的影像,而代表着一副骨架那陰沉而痛苦的普遍性。

     安德烈非常富有,阿爾貝蒂娜則貧窮而又孤苦無依,因此安德烈懷着極度的慷慨讓她分享自己的奢華。

    說到安德烈對希塞爾的感情,則與我所想的不完全一樣。

    果然不久阿爾貝蒂娜拿出她收到的希塞爾的來信,大家便有了這位女大學生的消息。

    此信是希塞爾專門寫來,要将她旅途和抵達的消息告知這一小幫子人,同時也請大家原諒她的怠惰,尚未給其他人寫信。

    安德烈說: “我明天就給她寫信。

    如果等她先來信,可能要等很久,她那麼粗心大意。

    ” 本來我以為她與希塞爾龃龉得要死,聽到她道出這番話來,我真是大為驚異。

     安德烈朝我轉過身來,補充了一句:“顯然你大概不覺得她如何出類拔萃,可她是一個非常正直的姑娘,我對她非常有感情。

    ” 我由此得出結論,安德烈與人龃龉時間不長。

     除了這些下雨的日子,我們應該騎自行車到懸崖上去或到鄉間去的時候,提前一個小時,我就要極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如果弗朗索瓦絲沒有将我的衣物準備好,我就要叽哩咕噜地埋怨。

    弗朗索瓦絲受到誇獎,自尊心得到滿足的時候,她是謙恭、謙虛而又可愛的。

    但是,哪怕你挑出她一點點錯,即使在巴黎,她也要驕傲而氣惱地挺起腰闆——年邁已開始使她彎腰駝背了。

    這自尊心是她生活中最大的發條,她滿意和快樂的情緒與要她做的事的難度成正比。

    她在巴爾貝克要做的,都是那樣輕而易舉的事,以緻她幾乎總是現出不快的神情。

    我要去會我的女友,抱怨我的帽子沒有刷,或者我的領帶沒有整理停當時,她那不快的神情會突然增加一百倍,還要加上冷嘲熱諷的表情。

    本來她能做到千辛萬苦而并不因此就覺得自己幹了什麼了不起的事,可現在,隻要指出一件上裝不在應在的地方,她就不僅要自吹一通她是怎樣精心将這件上裝“收藏起來,而不是叫它在外面落灰塵”,而且還要對自己的活計照理誇獎一遍,抱怨她在巴爾貝克可不是度假,在這裡就找不着第二個人過她這樣的日子。

     “我真不明白怎麼能叫自己的東西這麼亂,你去瞧瞧,是不是換個别人,在這亂七八糟之中就能找出個頭緒來。

    就連魔鬼自己恐怕也要暈頭轉向。

    ” 要麼她就擺出女王的面孔,火冒三丈地瞪着我,一言不發。

    可是一關上房門,進了走廊,她的沉默就立即打破了。

    于是話語響徹走廊,我猜想那是罵人的話,可是又跟劇中人上場以前在邊幕上道出的頭幾句台詞一樣,叫人聽不清楚。

    何況我這樣穿衣打扮準備與女友們外出,即使什麼也不缺,弗朗索瓦絲情緒也很好的話,她也要表現出叫人無法忍受的樣子。

    在我感到有一種需要,要對人談談這些少女的時候,我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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