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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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洞察力的眼睛、尖尖的鼻子、緊閉的嘴唇所包含的意志方面的内涵又要重新來糾正我們的願望及其認為與之相符合的對象之間的差距了。

    當然,此種對初次印象的忠實,而且純粹是外表方面的印象,每次在我的女友們身邊都重新得到修正的這些印象,并不僅僅與她們面部五官有關系,諸位讀者已經看到,我對她們的嗓音也同樣敏感。

    說不定她們的嗓音更叫人心慌意亂(因為嗓音不僅僅提供了與面龐同樣的特殊而又官能性的表面,它還是不可企及的深淵的組成部分,使人産生無望的親吻那種頭暈目眩)。

    她們的嗓音猶如一件小小樂器的單音,每種聲音都全力以赴,卻又隻屬于它自己。

    哪個嗓音,我已将它遺忘,當哪一種抑揚頓挫又将它勾畫出來,我又辨認出這嗓音時,它的某一深曲線又叫我驚異。

    就這樣,每次相見,我不得不進行校正以便回到完全準确上去,就和調音師、音樂教師或制圖員進行的校正一樣。

     這些少女在我心中傳播開各不相同的情感波。

    每種波都對其他波的擴散進行抵制,各種不同的波便相互抵消,已有一些時候。

    這種和諧的粘合,一天下午我們玩環坐猜物集體遊戲時,終于打破,而傾向到阿爾貝蒂娜一邊。

    那是在懸崖頂上一片小樹林中。

    那天我們大概人數很多,那小幫子又帶去一些圈外的人。

    我的位置在不屬于這小幫子的兩個少女中間,我滿懷豔羨地望着阿爾貝蒂娜旁邊的一個小夥子。

    心想:如果我在他那個位置上,在那可能永不會再來的意料不到的幾分鐘裡,就可以觸到我女友的手了。

    想到隻要接觸到阿爾貝蒂娜的手,甚至沒有想這樣必然會導緻什麼後果,我已經覺得甘美無比。

    這并不是因為我從未見過比她的手更好看的手。

    甚至就在她的女友這一小組裡,安德烈的手,修長而又細膩得多,似乎過着特殊、乖乖服從那姑娘指揮而又獨立的生活。

    那手常常在她面前伸得長長的,好似高貴的獵兔狗,懶洋洋的,又好似漫長的夢。

    突然拉拉某一節指骨,都會使那手變得更長,因此埃爾斯蒂爾還為這手畫過好幾張習作。

    從一張習作上,可以看到安德烈正在火前烤手。

    在燈光下,她的雙手如同兩片秋葉,為半透明的金色。

    阿爾貝蒂娜的手更肥胖一些,與她握手時,在你的手緊握下,她的手先松弛一下,然後便抵住那握力,給人以一種極為特殊的感覺。

    阿爾貝蒂娜的手着力時,具有性感的柔和,似乎與她的皮膚那粉紅之中稍帶紫色調的色澤形成渾然一體。

    這樣的着力似乎使你進入少女體内,進入她的感官深處,如同她那響亮的笑聲與鴿子叫或某些叫喊相似一般,不大得體。

    某些女子,與她們握手是那樣令人快樂,人們真要感謝社會文明将shakehand變成了初次接觸的青年男女之間可以允許的行為。

    阿爾貝蒂娜就在這樣的女子之列。

    如果有什麼不近人情的施禮習慣以另一種動作代替了握手,我大概就隻能每天懷着迫不及待的心情望着她那不可觸知的手興歎了。

    這種迫不及待要接觸她的手的心情,與迫不及待要知道她的面頰是什麼味道的心情同樣強烈。

    如果做環坐猜物遊戲時我坐在她旁邊,我期望的将她的手長時間握在我的手裡的那種快樂,并不在這快樂本身:那樣,直到如今因腼腆而憋在心中的那麼多愛情傾訴和表白,就能通過手的某些着力動作傳遞出去。

    她那方面,用不同的着力來回答,可以多麼輕而易舉地向我表示她接受這種感情!多麼好的串通,多麼美的感官享樂開端!在這樣在她身旁度過的幾分鐘之内,我的戀愛會比自我與她相識以來有更大的進展!我感到這樣的時刻不會長久,很快就要結束,因為肯定不會長時間玩這個小小的遊戲。

    遊戲一結束,那就為時太晚了!我簡直坐不住了! 我故意叫人把戒指搶走。

    一到了圈子中間,那戒指往下傳時,我佯裝沒有發覺,卻用目光瞟着它,等待着它傳到阿爾貝蒂娜身邊那個男孩子手裡的時刻到來。

    阿爾貝蒂娜放聲大笑,遊戲很熱鬧,也很快活,她滿臉粉紅。

     “我們正巧是在樹林裡。

    ”安德烈指着我們四周的樹木對我說,眼中含笑。

    那笑是隻為我一個人的,似乎超越了做遊戲的人,好像隻有我們兩個人有足夠的聰明才智,能夠相互窺視内心并對遊戲作出具有詩意的評論。

    她甚至心細到像去特裡亞侬便不能不在那裡舉行路易十六式的慶祝活動的人,或者覺得在為之寫了曲子的環境裡叫人唱那個曲子才有滋味的人一樣,雖然并不特别有情緒,還是唱了起來: 女士們,白鼬從這裡過去了。

     美林白鼬從這裡過去了。

     如果我有閑工夫想到這個,肯定要為從這個藝術處理中找不到優美之處而難過。

    可那時我的心思完全不在這個上。

    參加遊戲的男男女女,開始對我那麼愚蠢、抓不住戒指而感到奇怪了。

    我望着阿爾貝蒂娜,她那麼漂亮,那麼毫不在乎,那麼快活。

    她怎麼也料想不到,待我終于從别人手裡截住戒指時,她就要在我旁邊了。

    必須借助于她絲毫不會起疑的一計,不然她會惱火的。

    在玩得熱火朝天之時,阿爾貝蒂娜的長發已經散開,成了一绺一绺的鬈發,散落在她的雙頰上。

    那頭發幹幹爽爽,金色,更加突出了她那粉紅的膚色。

     “你有與勞拉·迪安娜、埃萊奧諾·德·居榮以及她那位受到夏多布裡昂如此鐘愛的後代一樣的發辮。

    ”為了接近她,我常常附在她耳邊說。

     忽然,戒指傳到了阿爾貝蒂娜身邊那個男孩的手裡。

    我立刻撲上去,粗暴地掰開他的手,抓住戒指。

    他隻好到圈子中央我原來的位置上去了,而我則取代了他的位置,坐在阿爾貝蒂娜旁邊。

    幾分鐘以前,我看見這個小夥子的手滑到小繩上,随時都碰到阿爾貝蒂娜的手,我非常羨慕這個小夥子。

    現在輪到我了。

    可是我太羞澀,不敢去尋求這樣的接觸;太激動,體驗不到這樣接觸的滋味。

    我感覺到的,隻有我的心在劇烈而痛苦地跳動。

     有一陣,阿爾貝蒂娜會意地将她那豐滿而又粉紅的面龐朝我湊過來,佯裝手中握有戒指的樣子,以欺騙白鼬,防止他往戒指正在傳遞的方向看。

    我立刻明白了,阿爾貝蒂娜目光中那暗示是指的這個把戲。

    當我看見純粹為了遊戲的需要而佯作有一樁秘密、有一種默契的目光在她眼中閃爍時,我真是心慌意亂。

    這秘密,這默契,在她與我之間并不存在。

    但是從此時起,我覺得這似乎是可能的,而且覺得天堂一般甜美。

    這個念頭激動着我,就在這時,我感到阿爾貝蒂娜的手輕輕壓在我的手上,她那撫慰人的手指滑到了我的手指下面。

    我看到她同時向我眨眨眼睛,極力叫别人覺察不到。

    頓時,直到此刻我自己尚看不清楚的一系列希望形成了: “她這是利用遊戲叫我感覺到她很喜歡我。

    ”我高興得上了天,想道。

    就在這時,我聽到阿爾貝蒂娜惱火地對我說: “快拿住啊,我遞給你遞了一個鐘頭啦!” 我的情緒立刻跌了下來。

     我難過得癡癡呆呆,松開了小繩。

    白鼬瞥見了戒指,朝她撲過來。

    我不得不再次到圈子中央去,心灰意懶,望着那發瘋的圓圈繼續在我四周打轉。

    所有的姑娘都與我開玩笑,诘問我。

    為了應答,我隻好笑,可我一點也不想笑。

     阿爾貝蒂娜卻不停地說: “不想聚精會神就别玩!成心叫别人輸,就别玩!安德烈,以後咱們做遊戲的日子再不請他了,不然我就不來了。

    ” 安德烈超然于遊戲之上,仍在唱着那首《美林》。

    羅斯蒙德見樣學樣,也并無堅定信念地接着唱起來。

    安德烈想轉移一下阿爾貝蒂娜的責備,對我說: “你那麼想看的克勒尼埃景色,就離這兒幾步遠。

    來,我領你從一條美麗的小路一直走過去,讓她們這些瘋子去裝八歲小孩吧!” 安德烈對我極好,于是路上我對她談到似乎在阿爾貝蒂娜身上特有的、足以叫她愛上我的一切。

    安德烈回答我說,她也很喜歡阿爾貝蒂娜,覺得她非常動人。

    不過,似乎我對她女友的恭維并不令她開心。

     忽然,在低窪的小路上,我停下了腳步,童年時代溫馨的回憶打動了我的心:從那經過修剪、閃閃發光、探到路邊的樹葉上,我認出了一簇山楂樹,可歎自暮春便落了花。

    我的四周,蕩漾着從前瑪麗亞月、星期日下午、已忘卻的信仰和失誤的氣息。

    我真想抓住這氣息。

    我停下腳步一秒鐘,安德烈懷着動人的預見,讓我與樹葉交談片刻。

     我向樹葉詢問開花的情況,這些山楂樹的花與天性活潑、冒失、愛俏而又虔誠的少女頗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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