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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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叫她的姨媽不知不曉,肯定不是為了什麼事都不幹;善于抓住時機的人,隻要有膽量,就能成功。

    我當時處于那麼激動的狀态之中,阿爾貝蒂娜那圓圓的面龐,為内心的火焰所照亮,仿佛被通宵點燃的小燈所照亮,對我來說,是那樣有立體感,以緻在我看來它在模仿地球儀的轉動而轉動,如同米開朗琪羅的群像為靜止不動而又令人頭暈目眩的旋風所卷走一般。

    這個從未品嘗過的粉紅色果子,聞起來是什麼味,吃起來是什麼味,我馬上就會知曉!就在這時,我聽到急促、延續而又刺耳的聲響。

    阿爾貝蒂娜已經使足全身力氣拉了鈴。

     從前我一直認為,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并不建立在對肉體占有的希冀上。

    但是,那天晚上的嘗試所得到的結果,便是在我看來這種占有已不可能。

    第一天在海堤上見到她,我就曾懷疑她是放蕩的女子,後來又經過中間的各種假設,我似乎已最終确認她是絕對潔白如玉的。

    一星期以後,她從自己姨母家回來之後,冷冷地對我說:“我原諒你了,甚至為叫你難過而感到後悔。

    可是,永遠不要再做那種事了!”這倒與布洛克對我說的可以把任何女人搞到手完全相反。

    似乎我見到的不是一個真正有血有肉的少女,而是一個蠟制玩具娃娃。

     此後,我那種要進入她的生活之中,要跟随她到她度過童年的國度去,要由她啟蒙開始生活的欲望便漸漸與她疏遠了。

    思想上極力想知道她對某件事有何想法的那種迫切心情,也沒有比相信我能夠親吻她這種信念活得更長久。

    對占有的希冀一旦停止向我的幻夢提供食糧,我的幻夢就放棄了她。

    而我從前一直認為這幻夢是獨立于對占有的希冀之外的。

    從此,這些幻夢又恢複了自由,轉移到阿爾貝蒂娜的這位或那位女友身上去,首先是安德烈身上——視某一日我在哪一位女友身上尋到的魅力,尤其是我依稀望見的為她所垂青的可能性與機遇如何而定。

    不過,即使沒有和阿爾貝蒂娜這一段瓜葛,此後的日子裡,對于安德烈對我表現出的熱心,我大概也不會越來越高興。

    我在阿爾貝蒂娜那裡碰上的釘子,她沒對任何人講過。

    有些俏麗女郎,一進入豆蔻年華,總是能比姿色與富有程度超過她們的女子更招人喜愛——在家中,在朋友中,在交際場中都是如此。

    這當然是由于她們姿色動人,但更重要的是由于她們擁有相當神秘地令人快樂、令人着迷的魅力——其源泉可能在于她們有無窮無盡的生命力,沒有受到造物主如此垂青的人則到她們這裡來解除幹渴。

    阿爾貝蒂娜便屬于這種人。

    有些少女,尚未到戀愛年齡——到了戀愛年齡就更甚之——人家就向她們索取比她們自己的要求多得多的東西,甚至是她們無法給予的東西。

    她也屬于這種人。

    阿爾貝蒂娜從童年時代起,跟前就有四五個小夥伴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其中就有安德烈,而安德烈比她出類拔萃得多,安德烈自己也清楚知道這一點(說不定正是阿爾貝蒂娜這種完全無意間對人産生的吸引力幫了她的忙,成為構成這一小幫子人的根由)。

     這種吸引力甚至作用到相當遠的地方,一直達到相對而言更引人注目的一些階層:如果要跳孔雀舞,他們甯願請阿爾貝蒂娜去,而不是請一位出身高貴的少女。

    結果是,雖然她毫無分文做嫁妝,依靠邦當先生過活,日子過得很清苦,人都說這位邦當先生心術不正,又一心想甩掉她,但是不僅有人邀請她進晚餐,而且有人邀她住在自己家裡,這些邀請阿爾貝蒂娜的人在聖盧眼中,大概是沒有一絲光彩的,但在羅絲蒙德或安德烈的母親看來——她們也是很有錢的婦女,但是她們不認識這些人——這些人已經代表着很了不得的勢力了。

    就這樣,阿爾貝蒂娜每年都在法蘭西銀行一位總裁、一個大鐵路公司管理委員會主任的家中度過幾個星期。

    金融巨頭的妻子接待一些很重要的人物,卻從來未告訴過安德烈的母親哪一天是她的“接待日”。

    安德烈的母親覺得這個女人甚是無禮,但是對她家發生的一切事情仍然懷着極大的興趣。

    她每年都鼓動安德烈把阿爾貝蒂娜請到他們的别墅中來,因為據她說,向一個自己無錢旅行、自己的姨母又對她不加照管的姑娘提供在海濱小住的機會,這是善舉。

     安德烈的母親很可能并非出于這樣的動機:希望銀行總裁及其妻子得悉她和女兒對阿爾貝蒂娜愛如掌上明珠,因此會對她們母女産生好感。

    她也更不會指望那麼善良而又正直的阿爾貝蒂娜會叫人邀請她,或者至少邀請安德烈去出席金融家的花園晚會。

    每天晚上進餐時,她一面作出輕蔑和毫不在意的模樣,一面津津有味地聽着阿爾貝蒂娜向她叙述自己在金融家的城堡中生活時那裡發生的事,那裡接待的人等等。

    這些人,她幾乎全都目睹或耳聞過。

    甚至想到阿爾貝蒂娜隻是以這種方式認識那些人,也就是說,并不了解這些人(她把這叫作認識“各朝各代”的人),也使安德烈的母親感到一絲憂傷,她露出高傲和心不在焉的神情,輕蔑地就這些人向阿爾貝蒂娜提出一些問題。

    若不是她對家中總管說“請你對廚子說,這豌豆沒燒爛”這句話,從而肯定了自己的地位,而且重新置身于“現實生活之中”的話,這位夫人對自己的重要地位可能要把握不住并且焦慮不安了。

    說了這句話以後,這位太太又恢複了平靜。

    她早下定決心非叫安德烈嫁個人不可。

    這個人自然要出身高貴,同時又要相當富有,以使安德烈也能擁有一個廚子和兩名車夫。

    有地位,實實在在的東西就是這個。

    但阿爾貝蒂娜在銀行總裁的城堡中與某某太太共進晚餐,這位太太甚至邀請她去過下一個冬季,在安德烈母親眼中,這都不能不叫人對這個少女肅然起敬。

    這種肅然起敬與她身遭厄運而引起的憐憫之情甚至蔑視,正好交織在一起。

    由于邦當先生背叛自己原來的旗幟投向内閣一邊——據隐隐約約的傳聞他是巴拿馬分子——這種蔑視就更加變本加厲。

    但是,這也擋不住安德烈母親出于熱愛真相,對那些似乎認為阿爾貝蒂娜出身下賤的人不屑一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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