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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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囑托給了綠松石,然而卻難以激起阿爾貝蒂娜的情感,就像它無法保留住昔日将我與希爾貝特維系在一起的情感一樣。

     在這一時期,發生了一樁怪事,值得一提,其原因是此類怪事在曆史的各個重要階段反複出現。

    就在我給希爾貝特寫信的同時,德·蓋爾芒特先生從化裝舞會回府,臉上還戴着面具,他突然想起第二天将不得不正式服喪,于是決定提前一個星期去進行他本應接受的溫泉療養。

    三個星期後,等他從溫泉回來(我提前說一說,現在我隻不過剛剛給希爾貝特寫完信),公爵的那些朋友當初明明看他作壁上觀,繼而眼看他成為狂熱的反德雷福斯派,現在聽了他的話(仿佛溫泉不僅僅對膀胱起了治療作用),不禁驚得啞口無言。

    “噢,案件必将重新審理,他必定宣告無罪。

    ”公爵回答他們說,“豈能平白無故判一個人的罪。

    您見過弗羅貝維爾那樣的老蠢貨嗎?一個逼着法國人去屠殺(是指戰争)的丘八!怪年頭!”在療養期間,蓋爾芒特公爵在溫泉結識了三位迷人的女士(一位意大利公主和她的兩個姑子)。

    公爵隻聽她們就自己所讀的書和在娛樂場上演的一出戲議論了幾句,便感到與他打交道的這幾位女子才智超人,正如他自己所說,他根本不是她們的對手。

    正因為如此,公主請他去打橋牌,他備感幸福。

    可到她的下榻處不久,他首先籠而統之對她講了幾句對反德雷福斯派有利的話:“怎麼!再也沒有人跟我們提那個了不得的德雷福斯重新審判的事了吧。

    ”沒料到公主和她的兩個姑子回答說:“此事已迫在眉睫。

    誰也不能把一個清白無辜的人總關在牢裡。

    ”他一聽,驚得目瞪口呆。

    “啊?啊?”公爵一開始就張口結舌,仿佛發現了一個怪誕的綽号,在這府上專門用來取笑一位他至今還以為機智敏捷的人。

    就好像在府上常聽到有人朝一位偉大的藝術家喊叫:“嗨!喂!儒儒特。

    ”幾天之後,由于怯懦和模仿的惰性使然,大家也都不明不白地跟着亂喊,情況就是這樣,盡管公爵還很不習慣新的習俗,但已經改口說:“是呀,要是他真的無可指控!”三位迷人的女士覺得他轉變還不甚快速,便對他稍加斥責:“說實在的,任何聰明人都不會認為他有什麼罪。

    ”後來,每當發生“無法招架”的事件,于德雷福斯不利,公爵便立即前來向她們宣布,滿以為這下終可以改變那三位誘人的女士的觀點,可她們聽了卻朗聲大笑,以極其精辟的辯證觀點,輕而易舉地向他闡明了那類觀點毫無價值,純屬無稽之談。

    就這樣,等公爵回到巴黎,他成了一位狂熱的德雷福斯分子。

    誠然,我們不能斷言三位可愛的女士在此事中沒有起到真理傳播者的作用。

    但應該看到,每過十年,總有那麼一位充滿真正的信念的男子,與一對智慧的夫婦偶爾相遇,或有一位嬌媚動人的女子進入他的圈子,要不了幾個月的時間,便可引導他持完全相反的觀點。

    關于這一點,确有許多國家像這位真摯的男子一樣行事,本來對某國人民充滿敵意,可六個月後,一改舊的觀點,推翻昔日的同盟。

     有一段時間裡,我一直沒有再見阿爾貝蒂娜的面,加上德·蓋爾芒特夫人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與我的想象力對話,我便繼續去看望其他一些天仙美人,去光顧她們的洞府,仙人與仙府不可分,猶如軟體動物長出了珠貝或琺琅殼,或螺形貝殼塔,卻又躲在裡面,深居簡出。

    我實在不知如何将這些太太歸類,不過,這問題微不足道,且不說難以解決,而且也不值一提。

    說仙女之前,得先談談仙府。

    說來有那麼一位夫人,每逢夏季,總在午餐後接待來訪;驕陽似火,我往往不等抵達她的府中,便已被烤得放下馬車的簾子,此番滋味不知不覺銘心刻骨,難以忘懷。

    我以為自己出門是去“皇後林蔭大道”;然而卻是參加聚會,對這種聚會,一個講究實惠的人也許會不屑一顧,但實際上,還未參加聚會,我已心花怒放,猶如在周遊意大利的途中,心曠神怡,那府邸從此便深深根植于我的記憶之中。

    此外,由于正值盛夏,且又在午時,天氣炎熱,那位夫人把沙龍的百葉窗全都關得嚴嚴實實的,她接待來客一般都在底樓那些寬敞的長方形客廳裡。

    一踏進客廳,我開始時難以辨清女主人和她的仆傭,甚至連聲音嘶啞、招呼我坐到她身旁去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也看不清楚,她就坐在一把博韋産的安樂椅上,椅子上飾有“歐羅巴被劫持”的圖案。

    接着,我漸漸看清了牆上那十八世紀的巨幅挂毯,一艘艘桅船,一朵朵蜀葵,赫然入目,我身處桅船之下,仿佛不是置身于塞納河畔的宮邸,而是親臨茫茫海河之濱的海神殿,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宛如殿中的一位水神。

    與此有别的客廳不勝枚舉,若要一一加以形容,恐怕難以止筆。

    這一例子足以表明,在我對上流社會的評判之中,往往摻入充滿詩情畫意的感覺因素,但在作總體估價時,卻又絕對将其排斥在外,緻使對某一沙龍的過人之處作出最終評價時,我打的分數沒有一次做到準确無誤。

     誠然,導緻評判失誤的原因遠不止于此,但在我出發去巴爾貝克之前(我不幸再次去巴爾貝克逗留,也是我最後一次去那兒了),我無暇動筆描繪上流社會的情景,不過後面自會有其位置。

    這裡暫且作一說明,我給希爾貝特寫信,這似乎表明了我重又愛上了斯萬家的人,個中的原因,除了那一站不住腳的理由(我生活相當輕浮,令人想起上流社會的那種男歡女愛)之外,奧黛特也可以添上一條,但同樣毫無依據。

    迄今為止,我隻基于上流社會靜止不變的假設來設想上流社會對同一個人的不同觀點:同一位夫人,昔日與誰都不熟悉,如今到誰的府上都暢通無阻,另一位夫人,過去地位舉足輕重,現在卻遭衆人冷落,這種大起大落,人們往往傾向于将之看成純粹個人的升降沉浮,恰似交易所的投機不時導緻同一圈子裡的人或徹底破産,輿論嘩然;或突然暴發,出人意外。

    然而,情況并非僅僅如此。

    從一定程度來說,上流社會的活動——與藝術活動、政治危機等左右公衆情趣或思想的運動相比,要低級得多,公衆的情趣一會被引向意象劇,一會又被導向印象主義繪畫,繼又轉向錯綜複雜的德國音樂,進而又迷上簡單明了的俄國音樂;公衆的思想亦然,一會引向社會主義,一會又轉向正義思潮,忽而是宗教力量的反響,忽而又是愛國主義的猛然覺醒——是藝術活動和政治危機等運動的反映,而這種反映是深遠的、零碎的、非确定性的,它模糊不清,而且變幻莫測。

    其結果是,哪怕是沙龍,也難以用靜止不變的觀點進行描繪,盡管這種靜止的觀點迄今還一直适用于特征的研究,而實際上,種種特征本身也似乎卷入近乎曆史的運動中去。

    追求新奇的情趣驅使着那些或多或少帶有幾分誠意,渴望了解思想變化的上流社會人士經常涉足可緊跟思想變化潮流的場所,促使他們自然而然地喜愛上某個迄今為止尚默默無聞的女主人,她體現了高級的精神風貌,是其嶄新的希望的化身,而那些長期以來一直行使社交活動權力的女子給人的希望已經宛如枯萎不堪的花朵,十分陳舊。

    既然她們的長處短處已被他們摸得一清二楚,那麼,她們自然也就不再适應他們的幻想天地。

    就這樣,每一個時代都體現在一些新的女性身上,體現在一個新的女性群體之中,她們與激發新奇心理的東西緊密相連,似乎隻在特定的時刻粉墨登場,仿佛是從最近一次洪水中降生于世的前所未有的品類,成為任何一個新的執政府,新的督政府的勾魂奪魄的美女。

    然而,這些新的女主人往往是些不為社交界所知的婦人,因為找不到更為合适的賓客,長期以來将就着接待幾位“難得的知己”,猶如某些國務活動家,雖是開國元勳,但四十年來敲遍各家之門,卻沒有一家的大門為他們敞開。

    誠然,情形并非總是如此,當俄羅斯芭蕾舞轟動至極,蔚為奇觀,巴克斯特、尼仁斯基、伯努瓦和斯特拉文斯基相繼亮相之時,所有這些偉人的女護主尤貝爾季也夫親王夫人露了面,頭上戴着一頂碩大的羽飾帽,晃晃蕩蕩,巴黎的女子從未見過這種帽子,競相效仿,看她那樣子,人們都以為這個絕代美女像是俄羅斯舞蹈家們的稀世珍寶,随其不計其數的行裝一起運來的;但是,每次“俄羅斯人”演出,我們都發現在她的包廂裡,有一位真正的仙女伴随在她的身旁,這位仙女迄今尚不為貴族階層所知,那就是維爾迪蘭夫人,上流社會人士自然認為維爾迪蘭夫人與賈吉列夫劇團一道,不久前才抵達,可我們可以告訴他們,這位太太其實早已存在,她經曆過各個不同時期,經受過風風雨雨,不同的是,這次經曆首次導緻了轉機,從此穩固而又愈來愈迅速地上升,最終迎來了成功,而這正是女主人久久等待但一直沒有如願的。

    至于斯萬夫人,确實,她所體現的新奇并不具備同一特征。

    她的沙龍凝聚在一位男子,一位瀕臨死亡的男子周圍,在其才華枯竭之時,他幾乎突然間由默默無聞變得聲名顯赫。

    多少人迷上了貝戈特的作品。

    整個白天裡,他都待在斯萬夫人府上,被當作炫耀的對象。

    斯萬夫人常在某某要人耳邊嘀咕一句:“我跟他談談,他準會為您寫篇文章。

    ”再說,他确實富于這方面的才華,甚至還專為斯萬夫人寫過一部短劇。

    他離死神更近了,然而比起他前來詢問我外祖母消息那陣子,病情卻稍有好轉。

    這是因為巨大的肉體痛苦迫使他對自己的飲食進行了嚴格控制。

    疾病是人們對之最俯首帖耳的良醫:對于善心,對于學問,人們往往隻許以諾言,而對于痛苦,人們卻總是乖乖地受其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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