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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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高超,可以讓毫無生命的服飾生機盎然,叫五官的線條啟齒說話,其技藝之高超堪與拉貝瑪本人媲美,她深谙此道,善于擺弄她的緊身胸衣和頭發,隻見最白的幾绺全都梳到了表面,仿佛當作出生證明書來出示,那脖頸由于勞累和恭順而乖乖地彎曲着。

    這頭發、這脖頸在為她鳴不平,她這麼大年紀,深更半夜的,竟把她從睡眠中吵醒,從溫暖的被窩裡拖起來,逼得她沒命似的匆匆穿上衣服,冒着染上胸部炎症的危險。

    我擔心露出了對阿爾貝蒂娜的晚到表示抱歉的神色,忙說:“不管怎麼說,她來了,真叫我高興,這下好了。

    ”說着,不由得心花怒放。

    但是,這一完美的喜悅心情沒有持續多久,沒料到弗朗索瓦絲竟那樣回答我。

    她沒有抱怨一聲,甚至極力裝出強忍咳嗽,身上隻披着一條披巾,似乎感覺到寒冷,她首先一五一十地向我禀報她對阿爾貝蒂娜說的話,就連詢問她舅母安好的話也沒有漏掉。

    “我正是這麼說的,先生恐怕擔心小姐不會再來了,因為已經不是來訪的時間,很快就要天亮了。

    她肯定在什麼地方玩得很開心,因為她不僅僅對我說,讓先生久等,她心裡也不好受,而且還一副瞧不起人的神态回答我說:‘遲來總比不來強吧!’”說罷,弗朗索瓦絲又添了幾句,讓我聽了好不傷心,“她這樣說,不就把自己給賣了嘛。

    她興許恨不能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呢,可是……” 我對此沒有感到大驚小怪。

    我剛剛說過,在交給她辦的事情中,弗朗索瓦絲很少說得清楚,連她自己說了些什麼也講不清,可卻很喜歡添油加醋,更别提希望得到的回話了。

    但是,如果有那麼一次例外,她向我們轉達朋友的回話,那不管話有多簡短,她往往想方設法,需要時不惜借助神态、聲調,還口口聲聲保證他們說話時就是這副裝腔作勢的模樣,總之必定要添加一點傷人的東西。

    有一次,我們讓她到一個店家去,她蒙受了侮辱,算是勉強忍了,況且,這種侮辱十有八九是她自己想象的,既然她是我們的代表,以我們的名義講話,就武斷這番侮罵之辭雖說是沖着她,但轉彎抹角罵的是我們。

    無奈隻得回她一句,說她理解錯了,得了被迫害妄想症,并非所有做買賣的都串通一氣跟她作對。

    再說,那些商人感情如何對我無關緊要。

    而阿爾貝蒂娜的情感對我就非同小可了。

    弗朗索瓦絲對我又重複了一遍“遲來總比不來強”這句挖苦人的話,很快令我想到了與阿爾貝蒂娜聚會的那些朋友,在他們那個小圈子中間,阿爾貝蒂娜度過了一個美妙的夜晚,肯定比在我這兒過夜要開心。

    “她真滑稽,頭上戴着一頂扁乎乎的小帽,兩隻眼睛大大的,顯得怪模怪樣,尤其是身上的那件外套,被蟲子都蛀光了,早該送到‘破衣店’去補補了。

    我看她真好笑。

    ”她補充說道,似乎在譏笑阿爾貝蒂娜,她很少贊同我的想法,但我覺得有必要亮一亮自己的看法。

    她這一笑分明是在蔑視與嘲弄,可我對此不屑一顧,連領會的樣子也沒有裝一裝;相反,我雖然并不知道她說的那頂小帽子,但對弗朗索瓦絲反唇相譏道,“您說的那頂‘扁乎乎的小帽’可是件貨真價實的迷人東西……”“也就是說一文不值。

    ”這一回,弗朗索瓦絲直言不諱,公開表示嗤之以鼻。

    這時,我沖她說了幾句尖酸刻薄的話,但聲調溫和、舒緩,盡量顯得我這番虛情假意句句見真情,而不是什麼氣話,同時避免白費唇舌,以免得阿爾貝蒂娜久等。

    “您真善良,”我甜言蜜語,對弗朗索瓦絲說,“您真可愛,您有百好千好,可您還是停留在您初到巴黎的那一天水平上,無論是您對服飾這類事情的懂行程度,還是對法語的發音的熟悉程度,如何避免聯誦錯誤來說,都是如此。

    ”這番責備着實愚蠢,殊不知我們以發音純正而引以為自豪的法語詞,實際上本身是高廬人的嘴巴誤讀拉丁語或撒克遜語造成的“誤音詞”,因為我們的整個語言也隻不過是由其他幾門語言不合标準的發音混合而成的。

    現階段的語言特征,法語的未來與過去,也許就是這些問題引起了我對弗朗索瓦絲發音錯誤的興趣。

    把“補衣店”說成“破衣店”,這難道不和遠古時代幸存下來的動物,如鲸魚、長頸鹿一樣令人好奇嗎?這些動物給我們展示了動物生命所經曆的各個階段。

     “既然您這麼多年來都沒能學會,”我繼續說道,“那您就永遠學不會了。

    您完全可以放寬心,這并不妨礙您做一個十分正直善良的人,也不妨礙您做美味的凍汁牛肉和其他形形色色的事情。

    那一頂您以為普普通通的帽子是按照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一頂帽子式樣特意制作的,花費了五百法郎呢。

    再說,我還準備送一頂更漂亮的給阿爾貝蒂娜小姐。

    ”我知道,最能惹弗朗索瓦絲惱火的,是我把錢花到她不喜歡的人身上。

    她搶白了我幾句,突然,她喘起氣來,嘴裡到底說了些什麼聽不太清楚。

    後來,當我得知她犯有心髒病,真為自己總這樣搶白她,從來不願放棄這種殘酷但無味的樂趣,感到無比内疚!此外,弗朗索瓦絲讨厭阿爾貝蒂娜,因為可憐的阿爾貝蒂娜并無助于提高我在弗朗索瓦絲眼裡的那種優越地位。

    我每次受到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邀請,弗朗索瓦絲總是露出善意的笑臉。

    相反,她對阿爾貝蒂娜從不回請感到氣憤。

    我不得不編造說阿爾貝蒂娜送了我什麼什麼禮物,而弗朗索瓦絲對到底是否真有什麼禮物從不産生疑心。

    這種有去無回的無禮交往,使弗朗索瓦絲大為不快,尤其是涉及吃的方面。

    若我們沒有收到邦當夫人的邀請(她有一半時間不在巴黎,因為她丈夫在部裡呆夠了,便像以往那樣到處“兼職”),而阿爾貝蒂娜接受我媽媽的邀請來家裡吃飯,她便覺得我女朋友俗不可耐,背起貢布雷流行的一段順口溜,轉彎抹角地大加侮辱: 吃我自己的面包, 我要吃個渾飽, 要我吃你的面包, 我肚子就不餓了。

    
我故意裝出不得不動筆寫信的樣子。

    “您是在給誰寫信?”阿爾貝蒂娜進門問道。

    “給我的一位漂亮的女友,希爾貝特·斯萬。

    您不認識她吧?”“不。

    ”我放棄了原來的念頭,沒有追問阿爾貝蒂娜晚上的事,我感到若再責怪她,夜已經這麼深,我們就沒有足夠的時間和解,然後接吻、愛撫了。

    況且打從第一分鐘起,我就蠢蠢欲動。

    此外,倘若說我内心已經有幾分甯靜的話,那是因為我并不感到幸福。

    雖然期待中的人兒已經到來,但等待時刻那種特有的茫茫然不知東南西北的心情依然存在,攪得我們内心不得安甯,妨礙了我們品嘗意中人到來的歡樂,唯在心情平靜之時,我們才把這想象得多麼幸福。

    阿爾貝蒂娜就在眼前,我的神經卻不知所措,仍在繼續緊張地活動,還在期待着她。

    “我想好好地親一下,阿爾貝蒂娜。

    ”“随您怎麼親。

    ”她十分親切地對我說。

    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麼美麗。

    “再來一個?”她問道。

    “您知道,這使我多麼,多麼幸福啊。

    ”“這對我來說,比您還高興一千倍。

    ”她回答我說。

    “啊!您這兒一個小包真漂亮!”“您拿着吧,我贈給您留作紀念。

    ”“您太可愛了……” 如果願意,人們盡可徹底克服浪漫的習性,隻要想想您心愛的女人,盡量體驗一下日後不再鐘愛她時您将面臨的處境。

    希爾貝特送的小包、瑪瑙彈子,所有這一切昔日之所以貴重,純粹是由接受者當時的内心狀态決定的,而現在對我來說,小包就是小包,彈子就是彈子。

     我問阿爾貝蒂娜是否想喝點什麼。

    “我似乎在這兒看到了橘子和水,這美妙極了。

    ”她對我說。

    經她這麼一說,我竟能從她的親吻中品嘗到了清涼,覺得比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上接吻更為涼爽。

    我喝着,那擠入水中的橘汁仿佛向我奉獻出她那成熟的隐秘的生命,對人體的某種狀态産生了妙不可言的作用,身體已歸屬于一個迥然不同的世界,弄得我渾身酥軟失卻了活力,不過反過來,為我提供了澆花灌草的戲法,通過這種種戲法,可以對身體有利,因為水果已經為我的感覺,而絕不是為我的理智揭開了百般奧秘。

     阿爾貝蒂娜一走,我想起曾答應斯萬給希爾貝特寫信,覺得還是立即動筆為好。

    然而,我卻毫無激情,像是寫上煩人的課堂作業的最後一行字,在信封上寫下了希爾貝特·斯萬這一姓名,往日,我在練習本上塗滿了她的芳名,想入非非,給自己制造與她書信來往的幻覺。

    究其原因,倘若說昔日書寫這一姓名的是我本人,那麼今日,這一任務已被習慣的力量移交給某位秘書,習慣的力量常為自身造就衆多的秘書。

    它最近就在我的體内委派了一位,為我效勞,正因為此秘書與希爾貝特素昧平生,隻聽我提起過她,僅僅知道那是位我昔日曾經鐘情的少女,無法将希爾貝特這幾個字與具體現實聯系起來,所以他提筆書寫希爾貝特的姓名時,心底可以更為坦然平靜。

     我不能責怪她冷酷無情,如今正視希爾貝特的我,是了解她過去為人如何的精心挑選的“見證”。

    小包、瑪瑙彈子轉送給了阿爾貝蒂娜,它們在我心目中的分量就是當初在希爾貝特心目中的分量,隻要不賦予它們内心情感火焰的反光,在任何人心目中大抵都會有這一分量。

    可是現在,我内心出現了新的混亂,削弱了事物與話語所擁有的真實的力量。

    阿爾貝蒂娜再次對我表示謝意:“我多麼喜歡綠松石啊!”我當即回答她說:“千萬别讓它們死去!”就這樣,把我們友情的美好前程像托付給了寶石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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