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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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情畫意;在純想象力的天地裡,私心總要比在記憶中少幾分;而我也完全明白此行正是為了親臨陌生美女雲集之處;一個海濱浴場展示的美女并不比一次舞會少;我的心兒早已先飛,在旅館前,在海堤上漫遊,此時悠悠的歡樂心境一如德·蓋爾芒特夫人給我帶來的快慰:她并不讓人邀我參加引人注目的晚宴,而往往把我的名字提供給主辦舞會的女主人,列在陪伴貴婦人的男士名單上。

    在巴爾貝克結識女性,這在昔日于我是那般艱難,如今卻輕而易舉,因為我現在已在此地擁有了諸多關系與支持者,而初次逗留時,我人地兩疏,無依無靠。

     經理的話聲把我從遐想中驚醒,對他政治上的高談闊論,我是聽而不聞。

    他換了話題,告訴我首席院長得知我光臨巴爾貝克,不勝高興,想當晚來我房間看望。

    一想到他要來訪,我内心感到百般恐懼,因我已感周身疲乏,為此央求經理設置障礙,阻止來訪(他應允了我的請求),為更保險起見,我還請他在第一夜派手下的店員在我所在的樓層設崗。

    看來,他并不喜歡那幫店員。

    “我每時每刻,都不得不跟在他們身後催促,他們實在太富于惰性了。

    要是我不在,他們索性一動不動。

    我派值班的電梯司機守住您的房門吧。

    ”我問此人到底是否當上了“服務員領班”。

    “他在旅館裡年紀還不算太大,”他回答我說,“年紀比他大的服務員有不少,要他當領班,别人該叫喚了。

    不管什麼事物,都得有小的細粒為基礎。

    我承認他開電梯的能力(是指“态度”)很強。

    但要他擔任那一職位,還嫩了點。

    别人資曆比他老得多,那樣會太顯眼。

    還缺那麼一點穩勁,這可是最原始的素質(無疑是說首要的素質,至關重要的素質)。

    他翅膀(我的對話者想說“腦子裡”)必須要沉住點氣。

    再說,他隻管相信我好了。

    對這種事,我是内行。

    在升任‘大旅館’的經理職務之前,我在巴伊亞先生手下初試過刀槍(第一次工作)。

    ”這一現身說法給我印象頗深,我對經理親臨古勒夫橋表示感謝。

    “噢!不值一提。

    這隻不過費了我無邊無際的(想說“微不足道”)一點時間。

    ”況且,我們已經到了旅館。

     我心力交瘁,整個兒全亂了套。

    第一夜,便累得心髒病發作,我極力忍住疼痛,小心地慢慢彎腰去脫鞋。

    可剛一碰到高幫皮鞋的第一隻扣子,我的胸膛便猛地鼓脹起來,一個神聖、陌生的人出現并充滿了我的心田,我渾身一震,啜泣起來,眼淚像溪水一般奪眶而出。

    這位前來搭救我,助我擺脫精神幹涸的人,就是數年前,在一個我處于同樣孤寂、同樣絕望的時刻,在一個我心中空空無我的時刻,潛入我的心扉,把我還給了我自己的那一位,因為這人就是我,但又超越了我(容器大于内容,又給我帶來内容)。

    我在記憶中剛剛發現了外祖母那張不安、失望、慈祥的面龐,對我的疲憊傾盡疼愛,我來此的第一個夜晚,外祖母就是這副形象;這并不是我那位徒留其名的外祖母的面孔,我對她很少懷念,連自己也感到吃驚,并為此而責備自己;這是我那位名副其實的外祖母的臉龐,自從她在香榭麗舍大街病發以來,我第一次從一個無意但卻完整的記憶中重又看到了外祖母活生生的現實形象。

    對我們來說,這種現實形象隻有通過我們思維的再創造才可能存在(不然,凡在大規模戰鬥中沾過邊的人個個都可成為偉大的史詩詩人);就這樣,我狂熱地渴望投入她的懷抱,而隻有在此刻——她安葬已經一年多了,原因在于年月确定有誤,此類錯誤屢屢出現,緻使事件日曆與情感日曆往往不一緻——我才剛剛得知她已經離開了人世。

    打從這一時刻起,我常常談起她,也常常念及她,但在我這個忘恩負義、自私自利、冷酷無情的年輕人的言語與思想中,過去從未有過任何與我外祖母相像的東西,因為我生性輕浮,貪圖享樂,她生病,我竟視若家常便飯,心中對她過去保留的記憶僅處于潛在狀态。

    無論在何時審視我們的心靈,它整個兒隻有一種近乎虛假的價值,盡管它有洋洋大觀的财富清單,因為時而這一些,時而那一些财富皆是無權處理——無論是實在的财富,還是想象的财富——就以我為例吧,蓋爾芒特家族古老的姓氏也罷,對我外祖母的真實回憶也罷,兩種财富概莫能外,而後一類财富要重要得多。

    因為心髒搏動的間歇是與記憶的混亂密切相關的。

    對我們來說,我們的軀體就像一個壇子,裡面禁閉着我們的精神,無疑是我們軀體的存在才誘使我們作出如此假設,我們内心的财富,我們往昔的歡樂和我們的一切痛苦都永遠歸我們所有。

    如果認為這些财富消失了或重現了,這也許同樣不準确。

    無論怎樣,倘若說它們存在于我們體内,那麼大部分時間則都隐藏在一個陌生的區域,對我們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最常用的财富也往往受性質不同的記憶所抑制,在意識中排斥了與它們同時産生的任何可能性。

    但是,如果存貯财富的感覺範圍重新控制在手,那麼它們自己也便擁有同樣的能力,驅逐與它們水火不相容的一切,獨自在我們身上安置下感受了它們存在的我。

    然而,正因為我方才驟然重現的那個“我”,打從我抵達巴爾貝克後外祖母為我脫衣的那個久遠的夜晚以來,一直未曾存在,所以自然而然,剛才我介入的外祖母朝我俯身的那一分鐘,不是發生在“我”不知曉的現實日子之後,而是——仿佛時間具有各不相同而又并行不悖的時刻——不經接續,緊接往昔的那第一個夜晚。

    當時的那個“我”,它早已失之天涯,如今卻再一次近在咫尺,以緻我似乎還清晰地聽到了在此之前剛剛脫口,但倏然已經成夢的那番話語,猶如一位似醒非醒之人,仿佛聽到了夢境的響聲,而夢卻已消逝。

    我隻不過是這樣一個人,試圖躲進外祖母的懷抱,吻她,親她,以此撫平她痛楚的傷痕,一段時間來,不同的“我”像走馬燈似的在我心頭顯現,當我屬于其中這個或那個“我”時,我曾迫切需要回想這個人物,然而談何容易,猶如現在我白費心機,試圖重新感受某個“我”的快意與歡樂,至少是一度吧,當然,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我”了。

    我漸漸記起,在外祖母身着晨衣,朝我的皮靴俯下身子的一個小時前,我在悶熱的馬路上遊蕩,在那位糕點師傅面前,我多麼想親親我外祖母,心想這一小時她不在我身邊,我無論如何也等不了。

    現在,同樣的需要重又萌生,我知道我可以幾小時又幾小時地永久等下去,也知道她再也不可能依偎在我的身旁,而我隻不過發現了這一需要,因為我平生第一次感覺到活生生的、真實的外祖母,她把我的心都要脹裂了,我終于又見到了她,然而,卻在這時,我得知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她。

    永遠失去了;我簡直無法理解,于是,我試着承受這一矛盾帶來的痛苦:一方面,正如我所感受到的那樣,這是在我心中幸存的一個生命,一份慈愛,也就是說這是生就為我準備的,這是一份愛,在這份愛裡,一切都在我心間臻于完善,達成目的,認準其始終不渝的方向,愛之所至簡直無所不靈,以緻在我外祖母看來,偉人們的天才,自創世紀以來可能存在的一切聰明才智,簡直不如我的一個小小的缺點;而另一方面,我一旦重溫了像現在這樣的至福,便确确實實感受到了它的來臨,感到它像一種舊病複發的痛苦,從子虛烏有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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