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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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而出,虛無曾抹盡了我保留的這種慈愛的形象,摧毀了這一存在,在回首往事時,取消了我們相互注定的命運,在我仿佛在鏡子裡重新見到我的外祖母的時刻,将她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外人,隻是一個偶然的原因,使她得以在我身邊生活了若幹年,就像這一切也可以在任何他人身邊發生一樣,但在這另外一個人看來,我過去不過是子虛,将來也隻能是烏有。

    近來我享受過的歡樂煙消雲散,此時此刻我唯一可以品嘗的歡悅,似乎就是粉飾過去,減少我外祖母昔日經受的痛苦。

    然而,我回想起她,這不僅僅在于她穿着晨衣,這一特定的服裝,幾乎成了一種象征,象征着疲憊,無疑是身體不健康的疲憊,但她在我眼裡卻是和藹可親的疲憊;漸漸地,我回想起我抓住的一切機會,讓她目睹我的苦痛,需要時不惜向她誇大事實,造成她内心的難過,想象着再用我的親吻将它抹去,仿佛我的撒嬌可以帶來她的慈愛,我的幸福也可以引起她的歡樂;比這更糟的是,我,我現在已别無幸福可言,隻能從我的回憶裡,從這張臉龐因和顔悅色而突出、傾斜的各個部位上,重新覓回幸福,在昔日,我曾瘋狂地極力從中搜刮幸福,甚至連蛛絲馬迹的歡樂也不放過,比如在聖盧為我外祖母拍照的那天,外祖母頭戴寬檐帽,在不明不暗、強弱适中的光線中,慢悠悠地擺出賣弄風情的姿态,顯得幼稚,近乎可笑,我實在按捺不住,要向她挑明這一點,失口嘀咕了幾句不耐煩且又傷人的話,從她臉上那一陣抽搐,我感覺到我說的話已經傳至她的耳朵,傷害了她的心;其實,這些話撕碎的正是我自己,因為現在親吻的撫慰是萬萬不可能了。

     但是,我再也不可能抹去她臉上的那陣抽搐,再也無法忘卻她内心,毋甯說我内心的痛苦;因為死者隻存在于我們心中,當我們固執地一味回憶我們曾給予他們的種種打擊時,我們不停鞭撻的正是我們自己。

    這痛苦,雖然撕心裂肺,我卻緊緊抓住不放,因為我深切地感到它是我對外祖母懷念的作用所緻,是這一懷念之情真正存在于我心頭的具體證據。

    我感到真的隻有通過痛苦才回想起她來,我多麼希望那維系着對她懷念之情的釘子在我心間紮得更深,更牢。

    我并不試圖通過對她的照片(聖盧為她拍攝的那一張,我一直帶在身邊)低語、祈禱而減輕痛苦,美化這種痛苦,自欺欺人,似乎外祖母隻是出門在外,暫時不得見面而已,就像我們朝着一個遠離我們的人兒低語、祈禱,他雖然孑然一身,但卻熟悉我們,永遠永遠與我們融為一體。

    但是,我從未這樣做過,因為我所堅持的不僅僅是忍受痛苦,而且要尊重我痛苦的獨特面貌,尊重我無意中突然遭受的那種苦痛,每當與交織在我心頭的存在與虛無格格不入的那陣抽搐重又浮現眼前,我便心甘情願地遵循那一痛苦的規律,繼續經受痛苦的煎熬。

    在那當時有着切膚之痛,如今卻無法理解的感覺中,我确實并不知道日後哪一天會有可能悟出幾分真情,但我知道,哪怕從中可以得出一分真情,那它也隻能源出于那一感覺,那感覺是多麼别具一格,多麼自然而然地産生,它既沒有由我的理智劃定運行軌迹,也沒有因為我的怯懦而減弱,而是死亡本身,死亡的突然發現,猶如雷擊,按照一個超自然的、非人類的曲線圖,在我心間銘刻下的标記,仿佛留下了一條雙重神秘的印迹。

    (迄今,我一直處于對外祖母的遺忘狀态,若要借此悟出真情,我連想也不曾想過;殊不知遺忘本身,說到底是一種否認,是思維能力的減弱,無法再現生活中的真實時刻,不得已用風馬牛不相及的慣常形象取而代之。

    )然而,興許自我防衛的本能,免受痛苦的機敏才智早已在黑煙未消的廢墟奠定了其有益但也有害的事業的基石,我因此而過分地品嘗了回憶心愛的人作出這樣或那樣的評價時所感受到的甜蜜,仿佛這份甜蜜能夠帶來種種評價,仿佛它始終存在,我為了它而繼續生存。

    但是,一旦我入睡,在這一更為真實的時刻,我雙眼緊閉,外界的萬物一概不見,五髒六腑被神奇地照得徹亮,在這驟然間變得半透明的有機的内心深處,殘存與虛無終于結成一體,睡眠的世界(在其門口,暫時癱瘓的智慧與意志再也不能與嚴酷的真情實感一起争奪我)便反映、折射出這一痛苦的混合體。

    在這個睡眠的世界裡,為我們身體器官的紊亂所駕馭的内知覺加速了心髒或呼吸的節奏,因為同一程度的恐懼、悲切或悔恨,一旦注入我們的血管,便會以百倍的力量掀起狂瀾;當我們被卷入自身血液的黑色波濤,猶如投入九泉之下蜿蜒曲折的忘河,踏遍内心秘城的大街小巷,一張張莊嚴、偉大的臉龐便立即浮現在我們眼前,向我們靠近,繼而離我們而去,任我們淚水漣漣。

    我來到幽暗的大門下,迫不及待地尋覓外祖母的面孔,但白費氣力;然而,我明明知道她依然活着,隻不過生命力已經衰弱,像記憶中的她一樣蒼白;黑色愈來愈濃,風越刮越烈;父親本應把我領到她身邊去,可他卻遲遲不見。

    突然,我透不過氣來,感到心髒像凝固了一般,我這才想起已經好幾個星期忘了給外祖母寫信了。

    她該會對我怎麼想呢?“我的主啊,”我心想,“她待在那間為她租用的小房間裡該是多麼凄慘,那房間就像以前女仆住的一樣窄小,她孤零零的,身邊隻安排了一個人照看她,在房間裡一步也不能挪動,因為她身子一直有點癱瘓,一次也不曾想起起床!她該會以為她死後,我早已把她忘得一幹二淨;她該會感到多麼孤獨,感到被人遺棄!啊!我必須趕緊跑去看望她;我不能再耽擱一分鐘,不能等父親來了再走;可是,她身在何方?我怎能忘了她的住址呢?但願她還能認得我!我怎能幾個月都沒有想起她呢?天漆黑一團,我無處可尋,狂風吹得我邁不開步子;可我父親不就在我面前徜徉嘛;我朝他高喊:‘外婆在哪裡?把她住址告訴我?她身體好嗎?她肯定什麼都不缺嗎?’父親回答我說:‘啥也不缺,你完全可以放寬心。

    守護她的人辦事有條有理。

    我們還不時給她彙去一小筆款子,給她購買生活必需品,生活用品她向來用得不多。

    有幾次,她詢問你在做些什麼。

    大家連你準備寫書的事都告訴她了。

    她臉上顯出喜色,拭去了一滴淚水。

    ’”此時,我似乎回想起,外祖母謝世不久,曾像一個被逐出門外的年邁女仆,像一個陌生的老太婆,神态卑賤地哭泣着對我說:“一定允許我,以後怎麼也得再見你幾面,千萬别一過就是多少年都不來看我。

    請你想想,你好賴做過我的外孫,做外婆的是不會忘了的。

    ”再次看到她當時那副如此順從、如此悲切、如此溫柔的面孔,我恨不得立即跑上前去,向她傾吐我當時本該回答她的那番話語:“外婆,你要想見我,一定會見到我,世間,我唯獨隻有你,我永遠不再離開你。

    ”多少個日月以來,她孤零零躺在那裡,我卻不在她的身旁,無聲無息,這該讓她多麼難過,該會使她傷心淚落!她心裡會怎麼樣呢?于是,我也嗚咽着央求父親:“快,快告訴我她的住址,帶我去吧。

    ”沒料到他回答說:“噢,因為……因為我不知道你是否一定能見到她。

    再說,你也曉得,她身體十分虛弱,極其衰弱,她再也不是從前的她了,我想你見了她反而會很難過。

    我也記不得那條大街的确切門牌号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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