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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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時顯露的那種友好、歡樂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極為沮喪,惶惶不安的神态。

    我不知個中原因,盡管我更挂慮着阿爾貝蒂娜,可為了給他排憂解愁,我告訴他剛剛走的那位夫人叫康布爾梅侯爵夫人,而不是叫卡芒貝爾。

    這時,在我們正經過的樓層走廊上,我看見一位醜陋的女服務員,扛着一個長枕頭,畢恭畢敬地向我緻意,希望我行前給點小費。

    我真想弄個清楚,初次抵達巴爾貝克的那個夜晚,我萬分渴望得到的是否就是她,可怎麼也無法肯定。

    電梯司機帶着做僞證的人那種真誠的語氣,向我發誓,那位侯爵夫人讓他通報的就是卡芒貝爾這個姓,可臉上那副絕望的神情始終沒有消失。

    說實在的,他先入為主,聽見的是他早已知道的名字,這是很自然的事。

    再說,有許多人,即使不是電梯司機,對貴族身份以及借以形成爵位的名稱的性質認識模糊,似懂非懂,那麼在他看來,卡芒貝爾這一姓氏是很有可能的,況且卡芒貝爾幹酪舉世聞名,借如此榮耀之聲譽,賜侯爵爵位一個名稱,這不足為怪,除非相反,是侯爵爵位的榮光使這一幹酪得以名揚天下。

    不過,他見我不願表示是自己錯了,而且也深知主人即使為最微不足道的事一時心血來潮,也喜歡下人唯命是從,即使說的通篇是顯而易見的謊言,也喜歡别人接受,于是,他像個忠實的仆人,答應我從此之後一定稱呼康布爾梅。

    确實,無論在城内還是市郊,康布爾梅其人其名無人不知,任何一個城裡的店主或郊區的農夫都絕對不可能犯電梯司機這種錯誤。

    可是,巴爾貝克大旅館的服務人員沒有一個是當地人。

    他們連同旅店的一切設施,統統來自比亞裡茨、尼斯和蒙特卡洛等地。

    這些地方的人兵分三路,一路去了多維爾,另一路到了迪納爾,剩下的一路來到了巴爾貝克。

     但是,電梯司機焦躁不安的痛苦心情有增無減。

    平常,他總是滿臉堆笑,對我顯得忠心耿耿,可現在他連這也給忘了,準是發生了什麼不幸。

    也許他被“派走”了。

    倘若果真如此,我答應一定設法讓他留下做事,關于旅館的人員問題,經理曾許諾在先,不管我有什麼決定,他都照辦不誤。

    “您願意怎麼辦,都随您的意,我事先認可了。

    ”我剛步出電梯,才猛然醒悟到電梯司機為何一副絕望而又驚愕的神情。

    原來是因為阿爾貝蒂娜在場,我平常上電梯時都自然而然施給他一百個蘇,可這次卻沒有給。

    這個傻瓜,他非但沒有明白我是不願當着第三者的面施予小費,反而認為這下算是徹底完了,我從此之後再也不會施舍他任何東西了,不由得渾身哆嗦起來。

    他想象我已經落到了“手頭拮據”(像蓋爾芒特公爵所說的那樣)的地步,可如此設想遠遠沒有激起他對我的任何恻隐之心,反而陡生了一種可怕的自私的失望心理。

    我暗中思忖,我并不像母親認為的那麼不理智,記得有一天,面對對方那種焦躁不安的等待心情,我不敢不又掏出一份過高的小費,就在前一天,我還過分地施舍過。

    在此之前,我一直沒有纖毫的疑心,總把平常那種歡快的神情欣然視為忠誠的表示,如今在我看來,賦予如此意義,顯然是自己辨别力不怎麼可靠。

    眼看電梯司機就要在絕望之中準備投下五樓,看他那副樣子,我扪心自問,如果爆發一場革命,我們的社會地位相互起了變化,電梯司機搖身一變成了資産者,不要說客客氣氣為我開電梯,隻要不把我從電梯上推下去,就算萬幸了;我心裡揣摩,在某些平民百姓階層,是否比上流社會還更僞善,确實,在上流社會,我們一旦不在場,就會有人說三道四,但要是我們真成了落難之人,還不至于再淩辱我們吧。

     但是,萬萬不能據此斷言,在巴爾貝克大旅館,最計較個人得失的是電梯司機。

    就這點而言,服務人員可分為兩類:一類是那些對顧客有所區分的人,相比之下,他們對一位年邁的貴族老爺(他竟能避開他們二十八天,把他們推給德·博特雷耶将軍)合情合理施予的小費更為感激,而對來路不明的外國闊佬随意的慷慨贈予卻不以為然,因為闊佬的這等舉動正好暴露出一種失禮,隻是當着闊佬的面,他們才道謝稱善而已。

    而另一類人,在他們眼裡,什麼貴族身份,聰明才智,什麼名望地位,風度舉止,全都不存在,看得見的僅是數目的大小。

    對後一類人來說,唯有一個等級,這就是擁有多少金錢,或幹脆能給多少。

    盡管埃梅自诩具備豐富的社交常識,因為他在很多旅館當過差,但也許他本人就屬于這後一類。

    比如談起盧森堡公主,他會這樣發問:“這玩藝兒裡錢多嗎?”(打這個問号,為的是了解清楚或徹底查核他所獲悉的内情,以便決定給某某顧客提供一位巴黎“高廚”,或保證安排一張處在進口左側的雅座,可盡覽巴爾貝克海景)進行類似的掂量時,他至多附上一種社會性的色彩,像是在了解對方家族的老底。

    盡管如此,雖然内心在斤斤計較,但他表面上卻沒有纖毫的顯露,不像電梯司機那樣愚笨,一臉絕望的神色。

    說來,電梯司機如此幼稚,也許事情還更簡單些呢。

    一座大旅店,類似過去拉謝爾所在的妓院,其方便之處就在于無需借助任何中間人,盡管某位男雇員或哪位女服務員一直繃着冷冰冰的臉,但隻要看見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一千法郎當然更好,哪怕這一次是施予他人,也準會笑逐顔開,主動效勞。

    恰恰相反,在政治領域,或在情人的相互關系中,在金錢與順從這兩者之間,還有着形形色色的名堂。

    其名堂之多,緻使那些說到底總是見錢眼開的小人卻往往難以沿着通達他們心靈深處的路線發展,而是自以為更微妙,實際上也确實如此。

    再說,類似“我知道我還該做些什麼,明天呀,就該到太平間找我去了”這種談話,并不失禮貌,而且聽得也清楚。

    正因為如此,在禮儀周全的上流社會,很少遇到小說家、詩人和所有那些不該說卻偏偏要說的高尚的人。

     我們身無旁人,剛步入走廊,阿爾貝蒂娜便迫不及待地問我:“您到底對我有什麼過不去的?”我對她态度生硬,是否自食其果,給自己造成痛苦?莫非我這種生硬的态度僅僅是一種無意識的花招,目的在于迫使女朋友在我面前擺出一種恐懼和請求的姿态,我借此可以對她進行盤問,也許最終可以弄清我長期以來對她的兩種假設到底哪一種是正确的。

    不管怎麼說,聽她這麼一問,我頓時感到樂滋滋的,仿佛終于達到了某個企盼已久的目标。

    我沒有馬上回答,一直把她領到房門前。

    門打開了,湧進玫瑰色的陽光,照徹了整個房間,黃昏時分拉上的白色平紋細布窗簾由此變成了金黃色的錦緞。

    我走到窗前;海鷗又停息在浪尖,眼下渾身披着粉紅的色彩。

    我讓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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