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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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貝蒂娜細心觀看。

    “别轉移話題。

    ”她沖着我說,“請跟我一樣,開誠布公。

    ”我撒了謊。

    我向她聲明,她首先該好好聽一聽我的交待,近來,我對安德烈感情熾烈,向阿爾貝蒂娜作如此交待時,我直截了當,毫無隐諱,堪與舞台上的場面相比,但在實際生活中,要做到這一點,除非舊情已經忘卻。

    在我初次逗留巴爾貝克之前,我對希爾貝特也曾這樣撒謊,這次故伎重演,手法略有變換,目的在于使她倍加聽信我的話,當我向她說明對她已經不愛時,我甚至和盤托出,說我過去差點愛上了她,但時過境遷,如今她對我來說隻是一位好友,即使我願意,再也不可能重又對她産生更為熱烈的感情。

    所有過分懷疑自己,既不相信哪位女人會愛上他們,也不相信他們自己會真的愛上哪位女人的男人無一例外,他們在愛情上往往采取二拍節奏,而我當着阿爾貝蒂娜的面,故意對她冷酷無情,實際上——由于某個環境所緻,并針對某個特殊的目的——恰恰突出了這種二拍節奏,表現得更為铿锵有力。

    這種男人頗有自知之明,他們了解自己,即使對那些趣味迥異的女人,也會燃起同樣的希望,産生同樣的焦慮,編造同樣離奇的故事,傾吐同樣動聽的話語,以最終意識到自己的情感及行為與那位心愛的女性并無密切、必然的聯系,隻是從她身旁掠過,猶如沖擊懸崖峭壁的潮水,濺她一身水,始終迷惑着她,與此同時,他們本身那搖擺不定的情感又陡添了滿腹狐疑,疑心那位女人并不愛他們,而他們卻是多麼希望得到她的愛。

    既然是她在我們欲望迸發之時偶然出現在我們面前,那偶然的因素為何卻會緻使我們成了她洩欲的目标?我們一方面需要向她傾訴衷腸,這愛的感情是多麼特殊,與鄰人使我們産生的普通的人情味迥然不同,可我們剛剛邁出一步,向心愛的女子傾訴了衷腸,表白了希望,遂又憂心忡忡,擔心惹她生厭,心裡亂七八糟,覺得對她使用的語言沒有特意為她加工過,隻是我們在過去和将來與人交往時為我們服務的普通語言,感到若她不愛戀我們,就不可能理解我們,而同時又覺得自我表白時缺少情趣,像賣弄學問之徒那樣厚顔無恥,不看對象,在愚昧無知者面前故弄玄虛。

    正是這種擔心,這種恥辱感引起了反節奏,導緻了逆流,而最終又産生了需要,哪怕開始時退卻,猛地收回先前公開表露的好感,最終也還是需要重新發起進攻,重新赢得尊敬,獲得統治;在同一種戀情的不同發展階段,在與類似的戀情相關的各個時期,在所有那些自我解剖,頗有自知之明,從不自視甚高的人心間,這種雙重節奏清晰可辨。

    倘若在我剛剛向阿爾貝蒂娜作的坦誠交待中,這一節奏比往常略有加重的話,那麼,其目的僅僅在于使我得以更迅速、有力地轉向那一截然相反的,由我的柔情所标明的節奏。

     由于時隔已久,我再也不可能重新愛上她,對我這番話,似乎阿爾貝蒂娜肯定難以相信,于是,我用了諸多實例來證明被我稱為性格古怪的東西,這些實例全都引自我所結交的女人,無論是她們的過錯還是我自己的過錯,反正我錯過了愛上她們的時機,事後不管我有多渴望,再也難以重新獲得那一時光。

    就這樣,我既像是在對她表示歉意,仿佛請她原諒一種無禮舉動,寬恕我無法重新開始愛她,同時又在想方設法,試圖讓她明白這一舉動的心理原因,似乎它們是我特殊心理的産物。

    我如此自我表白,對希爾貝特這一實例大加發揮,确實,就希爾貝特而言,我說的全是實話,可一旦用以說明阿爾貝蒂娜,真實的成分卻變得微乎其微,我無可奈何,隻能盡量證明我的論點尚合情理,而表面又裝出一副樣子,自認為這些說法難以接受。

    我感覺到阿爾貝蒂娜已經認為我“開誠布公”,對此表示賞識,并承認我推理清晰,明确,這時,我遂對自己直言不諱表示歉意,對她說,我清楚說實話會惹人不高興,況且對我的這番實話,她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

    恰恰相反,她對我的坦誠表示謝意,并補充說,她對這種極為常見,非常自然的精神狀态心領神會,十分理解。

     對安德烈的所謂感情以及對阿爾貝蒂娜的冷漠态度,我向阿爾貝蒂娜作了一番交待之後,為了顯示出這番話純粹是肺腑之言,并未誇大事實,我還附帶作了保證,讓她對我的态度不要過分當真,這樣一來,我便無需擔心阿爾貝蒂娜會把此視作戀情,終于可以對她甜言蜜語,很久以來,我一直避免這樣做,而現在我感到這是多麼美妙。

    我差不多在撫愛我的知心女友;當我談起我心裡愛着的她的那位女友,我不禁熱淚盈眶。

    可一涉及具體事實,我末了又對她說,她知道何為愛情,知道愛是敏感的,痛苦的;我并對她說,作為我過去的女朋友,她也許會心甘情願,解除給我造成的巨大痛苦,如果我敢再重複一遍而不至于惹她生氣,那麼她既然已不為我所愛,自然就不可能直接地,而應該間接地采取傷害我對安德烈的愛這種方法,為我解除痛苦。

    我突然打住話頭,望着一隻孤獨、匆忙的巨鳥,并指點阿爾貝蒂娜觀看,那隻巨鳥在遙遠的前方,搏擊長空,富有節奏地拍動着兩片羽翼,在海灘上方飛速向前。

    海灘上,光斑點點,猶如撕碎的小紅紙片,巨鳥沒有放慢速度,沒有分散注意力,也沒有偏離自己的路線,徑直飛過海灘,俨然似一位使者,肩負使命,要把一份緊急而又重要的書信送往遠方。

    “它呀,至少是徑直飛往目标!”阿爾貝蒂娜一副怪嗔的神态,對我說。

    “您對我這樣說話,是因為您不了解我想說的心裡話。

    多麼難以啟齒啊,我情願不說。

    要是說出口,肯定會惹您生氣;最終也隻能導緻這樣的結果:一來與我心愛的人不可能有任何幸福而言,二來又要失去一位好朋友。

    ”“可我不是向您發誓了嗎,我決不會生氣。

    ”她的神情是多麼溫柔,順從中含着幾多悲切,仿佛期待從我身上獲取她的幸福,我不禁難以自已,憋不住要去親吻——簡直就像親吻我母親那樣高興——這副新面孔,它不再是過去那張活潑、绯紅的臉,像一隻淘氣、愛惡作劇的小貓咪,翹着玫瑰色的小鼻子,反而像滿腔的悲傷澆鑄在善良的模子裡,熔開了,壓扁了,垂下來了。

    撇開我的愛情不談,就像不考慮與她毫不相幹的持久的愛一樣,設身處地為她想一想,面對這位誠實的姑娘,不禁動了憐憫之心,她向來隻習慣于别人待她親切、正直,滿以為我是她的摯友,沒想到幾個星期來,我一直折磨着她,簡直到了無可複加的地步。

    我之所以對阿爾貝蒂娜産生了深深的恻隐之心,是因為我站在純粹人道的立場上,這種立場超脫于我們兩者之外,我的嫉妒的愛心便因此而蕩然無存,倘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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