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0

關燈
我愛着她的話,也許還不至于對她深表同情。

    在這一由愛的表白到産生不和(要通過連續不斷的逆向運動,打成一個無法松解的死結,把我們緊緊地系在某人身上,這種辦法最可靠,最有效,也最危險)的有節奏的搖擺之中,在構成兩個節奏要素之一的退縮運動之中,還有何必要區分人類同情心的逆流呢?這股股逆流與愛情主流,盡管在無意中有可能産生于同一的原因,但導緻的豈不也是同樣的效果?當事後回首一下對某位女子的所作所為,人們往往意識到,表露自己的愛,追求他人的愛以及争取獲得垂青的種種欲望并不比因人道需要而産生的願望占有更多的位置,人們常出于普普通通的道德義務,向自己傾心相愛的人賠禮道歉,似乎對她無愛情可言。

    “可我到底能怎麼辦呢?”阿爾貝蒂娜問我。

    有人敲門,是電梯司機。

    原來阿爾貝蒂娜的姨母從旅館經過,順便下車看看她是否在,以便接她回府。

    阿爾貝蒂娜差人回話,說她走不開,也拿不準何時回去,讓他們先吃晚飯,别等她了。

    “可您姨母會生氣的?”“哪兒的話!她一定會十分理解。

    ”就這樣——至少在眼下這一時刻,也許它永不再來——由于種種情況,在阿爾貝蒂娜的眼裡,與我交談終于變得舉足輕重,而且如此顯而易見,當務之急,必須首先辦妥此事,我的女友無疑自然而然地參照了家庭的裁決慣例,在事關邦當先生的前程的情況下,當然不會計較一次出遊,隻要列舉此情況,她堅信為這等大事而犧牲用晚餐的時間,姨母準會覺得再也自然不過了。

    她本要離開我,在遙遠處與親人消受這一時光,但阿爾貝蒂娜卻讓它悄然無聲地流至我的身旁,并贈與了我;我盡可縱情享用。

    我終于壯了膽子,向她披露了别人對她的生活方式跟我說過的話,并對她說,盡管女人們也沾染了那種惡癖,讓我極為厭惡,但我對别人說的還是沒當一回事,以緻别人都把我視作她的同謀,況且我目前又深深地愛着安德烈,她自然不難理解我對此會有多痛苦。

    如果再附加一句,說别人還跟我提及了其他女人,不過,我對她們根本無所謂,這樣說也許還更巧妙。

    可是,戈達爾向我透露的那些突然發生而又可怕的事情一股腦兒全都湧進我的心田,撕裂了我的心,但與當時的情形相同,并未增添更多的痛苦。

    如果戈達爾沒有提醒我注意她與安德烈跳舞的姿态,那我自己決不會設想阿爾貝蒂娜愛着安德烈,或至少與她卿卿我我,同樣,我也決不可能從這一想法進而産生另一個相去甚遠的念頭,猜度阿爾貝蒂娜也許除了安德烈,與别的女人也有關系,而且這種關系不是借口友情就能解釋清楚的。

    阿爾貝蒂娜與所有被告知對他們有如此議論的人一樣,還不等向我賭咒這不是真的,便表示出憤怒與悲傷,至于對那位素昧平生的诽謗者,她怒不可遏,急切地想弄清到底是誰,恨不得立即與他對質,讓他下不了台。

    不過,她讓我放心,至少對我并不責怪。

    “如果确有其事,我早就向您招認了。

    可安德烈和我,我們倆對這等醜事都厭惡極了。

    我們都長這麼大了,并不是沒有見過您說的那種留着短頭發,言談舉止一副男子相的女人,天下再也沒有比那種人更讓我們惡心了。

    ”阿爾貝蒂娜給我的不過是一番空話,雖說得斬釘截鐵,但沒有佐以事實根據。

    然而,恰恰是這等空話最能讓我冷靜下來,最能撫慰我内心的嫉妒,這種妒心屬疑心病科,有根有據的證明反比看似真實的斷言更能引起狐疑。

    再說,懷疑一位心愛的女性總比去愛另一位女子要來得快,對女人矢口否認、自我辯解的話,也往往更容易相信,這種變得多疑、輕信的性情恰恰又是愛情的特征。

    去愛時須當心世上女子并非個個正派,亦即要做到心中有數;同時也應充滿希望,也就是說要堅信世上确有正派女性。

    自尋痛苦,繼而自我解脫本是人之常情。

    對可望獲得成功的主張,我們往往輕易地信以為真,對有效的鎮靜劑,人們一般并不多加挑剔。

    此外,我們所愛的人不論有多複雜,但歸根結蒂都可能向我們表現出兩種基本性格,根據其表現而定,判定是我們的貼心人,還是另有新歡。

    第一種品性具有特殊的力量,阻礙着我們相信還會存在第二種品性,同時隐藏着特異的奧秘,可以緩解第二種品性給我們造成的痛苦。

    心愛之人既是痛苦的淵源,又是緩解痛苦或加深痛苦的藥劑。

    可能斯萬這個前車之鑒長期以來對我的想象力以及好激動的性格起着潛移默化的作用,我已形成習慣,往往把擔心視為真實,而把希望當作空想。

    正因為如此,阿爾貝蒂娜斬釘截鐵的答話帶來的些許溫馨,險些化為烏有,腦中即刻浮現出奧黛特的往事。

    可我暗自思忖,為了理解斯萬的痛楚,我盡可能設身處地為他着想,把奧黛特視作天下最邪惡的女人,這也許合情合理,但如今事關自己,即使像事關他人那樣企圖弄清事實真相,也不應該對自己如此絕情,一味固執己見,硬要把某種猜測誤看作比别的更為可靠,就像一位士兵,選擇的不是最為有利的位置,而往往是危險最大的崗位,正因為這一點,我的猜測也是最痛苦的猜測。

    阿爾貝蒂娜出身于一個相當正直的資産者家庭,正值豆蔻年華,而奧黛特小時被母親賣給他人,生性輕佻,她們倆之間難道就不隔着一條鴻溝嗎?再說,阿爾貝蒂娜對我撒謊與奧黛特向斯萬說假話,兩者的利害關系也不一樣。

    況且阿爾貝蒂娜剛剛矢口否認的,奧黛特對斯萬卻供認不諱。

    看來,我有可能犯了嚴重的推理錯誤——盡管是反推——僅僅因為某種假設與别的相比,不怎麼令我痛苦,我便置事實存在的地位差别于不顧,聽任自己的猜想習慣,僅憑對奧黛特實際生活的一點耳聞,想當然地編造阿爾貝蒂娜的生活真相。

    此時,我面臨的是一個全新的阿爾貝蒂娜,确實,早在我初次來巴爾貝克逗留的最後幾天,就多次隐隐約約地感覺到這是位坦誠、善良的姑娘,現在,她出于對我的愛,不僅對我的滿腹狐疑表示寬恕,而且還想方設法消除我的疑心。

    她讓我坐到床上,緊緊挨着她。

    我對她跟我說的一切表示感激,并請她放心,我們已經重歸于好,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對她冷漠無情。

    我勸阿爾貝蒂娜怎麼也得回去吃晚飯。

    可她反問我是否覺得兩人這樣待着沒有意思。

    說罷,她摟過我的腦袋,溫柔地撫摸着,至此之前,她還從未這樣撫摸過我,我猜想也許是我們剛剛結束的這場争吵的緣故吧,然後,她把舌頭輕輕地貼在我的雙唇上,試圖将我的雙唇扒開。

    可開始時,我緊抿着死不松開。

    “您真是個大壞蛋!”她對我說道。

     我本該在那天夜晚遽然離去,再也不與她相見。

    那時,我便預感到,在并非相互的愛情中——也就是
0.06644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