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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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世界評論》。

    盡管她俗不可耐,可一舉一動,處處顯得自命不凡,我揣摩着她有可能屬于哪個社會階層,聊以消遣。

    我很快作出結論,這女人十有八九是哪家大妓院的老闆娘,是個外出為妓女拉客的鸨母。

    她的形容舉止在高聲地宣布這一點。

    我在此之前竟然還不知這些太太還讀《兩個世界評論》呢。

    阿爾貝蒂娜讪笑着向我指了指她,眼睛少不了眨動幾下。

    那位太太神氣活現,可我心裡卻一直挂念着第二天的事,我将應邀去小火車的終點站,到聞名遐迩的維爾迪蘭夫人家做客,在其中的一站,羅貝·德聖盧等着我,要是再走遠一點,我還可以到費代納小住數日,定會給德·康布爾梅夫人帶去莫大的歡樂,一想到這些,我的雙眼禁不住閃爍起譏諷的目光,打量着這位自視甚高的太太,她似乎以為,憑她那身考究的服飾,帽上飾着羽毛,以及那本《兩個世界評論》,自然成了大人物,比我要更舉足輕重。

    我希望這位太太在車上待的時間不要超過尼西姆·貝爾納,起碼在圖丹維爾下車。

    但事與願違。

    列車在埃格勒維爾停下,但她還坐着不動。

    列車過了蒙特馬丁海濱站,巴維爾拉班加爾站,又過了安加維爾站,她仍然坐着,當車子離開了東錫埃爾前一站聖費裡舒時,我再也不管那位太太,開始跟阿爾貝蒂娜又摟又抱。

    在東錫埃爾,聖盧已在車站恭候。

    “沒有比見您一面更難了。

    ”他對我說,因他住在嬸母家,我的電報剛剛才收悉,未能事先安排時間,所以隻能給我一個小時。

    不幸的是,這一個小時對我來說實在太漫長了!原因是一下火車,阿爾貝蒂娜就隻注意聖盧。

    她不跟我交談,若我找她說話,她勉強作答,當我挨近她,她便把我推開。

    相反,她對羅貝總是笑眯眯,煞是誘人,跟他說起話來滔滔不絕,還與他帶來身邊的小狗玩耍,逗弄時,還故意觸碰一下主人。

    我回想起阿爾貝蒂娜第一次讓我擁吻時,我曾會心一笑,感激我這位素昧平生的色誘者引起了她心中如此深刻的變化,極大地簡化了我的任務。

    但如今,我想到他就心懷恐懼。

    羅貝興許意識到阿爾貝蒂娜對我來說并非無足輕重,因為盡管她極力挑逗,他并不理會,弄得阿爾貝蒂娜對我滿肚子不高興。

    再說,他跟我交談時,仿佛身邊就我一人似的,當阿爾貝蒂娜最終意識到了這一點,我便又赢得了她的敬重,羅貝問我是否想設法會一會還留在東錫埃爾的那些朋友,我在東錫埃爾逗留那段時日,他每天晚上都安排我和他的那幫朋友一起吃晚飯。

    可是,由于他表現出一副連他本人也經常譴責的自命不凡、惹人不快的神态,似乎在發問:“如果你現在都不樂意再見他們一面,當初又何必一味取悅于他們呢?”我謝絕了他的建議,一來因為我不願冒險離開阿爾貝蒂娜,二來我與他們已經斷絕往來。

    擺脫了他們,亦即超脫了自我。

    我們都熱切希冀能擁有另一種生活,在這一生活中,我們能和塵世中的自我保持不變。

    可是,我們沒有考慮到,即使并不期待另一種生活,但在塵世生活中,我們要不了幾年,也會背叛了我們過去的自我,背叛了我們試圖永遠保持不變的形象。

    即使我們并不以為,與生命過程中發生的種種變化相比較而言,死亡更能使我們改變,但是,假如我們在另一種生活中與我們過去的“我”不期而遇,我們也許會對過去的自我不屑一顧,扭開頭去,就像對待過去有過交往但久未見面的人——比如就像聖盧的那些朋友,過去每晚在“錦雞”飯店與他們聚會,曾給我多少歡悅,可如今要與他們交談,對我來說實在膩煩、難受。

    從這方面看,正因為我甯可不去那兒重新獲得曾給我歡樂的一切,所以去東錫埃爾漫遊一番,在我看來,倒像是有将進天堂的預兆。

    人人都十分夢想天堂,抑或夢想衆多的、相繼出現的天堂,但是,這些天堂,早在人們去世之前就一一失去,在這樣的天堂裡,誰都會有失落的感覺。

     聖盧把我們留在車站。

    “你可能還要等個把小時。

    ”他對我說,“要是你在此等候,一會興許能見到我舅舅夏呂斯,他要換車去巴黎,那趟車比你的早十分鐘。

    我已與他道過别,因為不等他的車到,我就得趕回去。

    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你來了呢,當時我還沒有收到你的電報。

    ”聖盧剛離開我們,我便埋怨起阿爾貝蒂娜來,可她回答我說,她之所以對我冷冰冰的,是擔心剛才停車時,萬一聖盧看見我倚在她身上,胳膊摟着她的腰,會産生什麼想法,她這樣做,正是想消除聖盧的想法。

    聖盧确實看到了我摟腰的模樣(我沒有發現這一點,不然我在阿爾貝蒂娜身邊會放規矩些),方才還慢條斯理地對我附耳說道:“你跟我提過的那些一本正經,認為德·斯代馬裡亞小姐行為不端,不願與她多來往的姑娘,就是這副樣子?”在這之前,我從巴黎去東錫埃爾看他,兩人談及巴爾貝克時,我确實跟他說過對阿爾貝蒂娜無從下手,她簡直就是美德的化身,而且我說得也很誠懇。

    可天長日久,我自己終于醒悟到這是假的,既然如此,我反更希望羅貝能信以為真。

    而這隻需要我對他說一聲,我愛着阿爾貝蒂娜。

    他這種人,為了免除朋友的痛苦,不惜犧牲自己的歡樂,總是把朋友的痛苦當作自己的痛苦。

    “對,她很孩子氣。

    可你對她真的一無所知?”我忐忑不安地追問了一句。

    “什麼都不知道,隻看見你們倆摟着腰,像一對戀人。

    ” “您那種态度什麼也沒有消除。

    ”等聖盧一離開我們,我便對阿爾貝蒂娜說。

    “不錯。

    ”她回答我說,“我表現笨拙,讓您傷心了,我心裡比您還難過。

    以後看吧,我決不對您這樣了。

    請寬恕我吧。

    ”她黯然神傷地向我遞過手來,對我說。

    這時,從我們在座的候車室的深處,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慢悠悠地走過來,身後不遠的地方跟着一個雇員,拎着他的旅行箱。

     在巴黎,我隻在晚會上與他相遇,他總是身着黑色服裝,腰身裹得緊緊的,一動不動,加之他老是神氣活現地昂首挺胸,熱情洋溢地取悅他人,滔滔不絕地神吹海聊,整個軀體通常保持着垂直的架勢,這次見面,我真想象不到他竟蒼老得成了這副樣子。

    此刻,他身着一件淺色旅行外套,顯得比過去臃腫,走起路來東搖西擺,晃動着便便大腹和近乎成為象征的臀部,隻見他兩片嘴皮塗唇膏,鼻尖冷霜凝香粉,描畫的胡子烏黑發亮,與斑白的頭發适成鮮明對比,一切都想打扮得年輕活潑,光彩奪目,但在無情的光天化日之下,統統都走了樣。

     由于他正要上車的緣故,我跟他隻聊了簡短的幾句,我邊聊邊看着阿爾貝蒂娜坐的車廂,向她示意我馬上過去。

    當我向德·夏呂斯先生轉過頭,他開口請我幫個忙,去喊一喊鐵道另一側的一位軍人(那人是他的一位親戚,似乎夏呂斯先生要乘的正是我們這趟車,不過是朝相反的地方,即朝遠離巴爾貝克的方向而去。

    )“他是團軍樂隊的。

    ”德·夏呂斯先生向我解釋道,“您有福氣,相當年輕,我老了,過鐵道不方便,您可以幫個忙,免得我受這份罪……”我權當作義務,向他指點的那位軍人走去,果然發現他領章上繡着豎琴标志,真是位軍樂隊員。

    可是,正當我要轉達口信時,我認出了那人原來是莫雷爾,此人是我外叔公的貼身男仆之子,多少往事頓時浮現在我腦海,他的出現令我好不驚詫,可以說給我帶來了歡樂!我一下把德·夏呂斯先生托辦的事丢到了腦後。

    “怎麼,您在東錫埃爾?”“對,我被征入了軍樂隊,在炮兵部隊服役。

    ”可回話時,他口氣生硬而又傲慢。

    他變得十分“裝腔作勢”,顯然,我的出現令他想起了他父親的職業,不會給他帶來愉快的。

    突然,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朝我們飛奔而來。

    我遲遲沒有返回,肯定讓他等急了。

    “我今晚想聽點音樂,”他劈頭對莫雷爾說,“我為晚會出價五百法郎,若您在樂隊有朋友,這恐怕對他有點實惠吧。

    ”盡管我對德·夏呂斯先生的放肆早有了解,可他對他年輕的朋友竟然連聲好都不問候,我感到驚愕。

    再說,男爵也沒有給我細心琢磨的時間。

    他深情地向我遞過手來,說道:“再見,我親愛的。

    ”仿佛向我示意,讓我趕緊走開。

    确實,我把親愛的阿爾貝蒂娜孤單一人擱在那兒,時間也太長了。

    “您瞧,”我回到車廂對阿爾貝蒂娜說,“海浴生活和旅行生活使我恍然大悟,世界這個舞台擁有的布景不如演員多,而演員又不如‘情節’多。

    ”“您跟我說這些,為的是哪門子事?”“因為德·夏呂斯先生剛才請我給他喊一聲他的一個朋友,可我恰正在車站的月台上認出了那人原來是我的一位家人。

    ”我邊說邊琢磨着男爵何以覺察出社會地位的懸殊,而我對此連想都未想過。

    開始,我思忖肯定是受絮比安的影響吧,諸位還記得,絮比安的女兒似乎熱戀上了小提琴手。

    然而,令我驚詫莫名的是,男爵在就要乘車去巴黎的最後五分鐘,竟然提出要聽音樂。

    當我記憶中浮現出絮比安女兒的形象,我開始覺得,倘若善于摸到真正的羅曼史的底細,那麼“久别重逢,認出對方”,反而會揭示出生活的重要一部分,就在這時,我腦中蓦然一亮,醒悟到自己太幼稚可笑了。

    德·夏呂斯先生根本就不認識莫雷爾,莫雷爾與他也素不相識,隻是德·夏呂斯先生為一位軍人所誘惑,雖然軍人佩帶着豎琴标志,但也令他畏懼,激動之中,于是求我将軍人給他引來,可萬萬想不到我竟認識此人。

    雖然他們兩人在這之前毫無瓜葛,但不管怎樣,那提供的五百法郎也許對莫雷爾來說能填補這方面的空白,我見他倆還在繼續交談,可他們沒想到就站在我們的車旁。

    我回想起德·夏呂斯先生朝莫雷爾和我快步奔來的架勢,突然發現這與他的某些親戚在街頭拈花惹草的舉止何等相似,隻不過瞄準的目标性别不同。

    人到一定年紀之後,即使身上完成了不同階段的變化,但人的個性愈強,家族的特征就愈突出。

    殊不知大自然在和諧地編織自己的錦繡圖景的同時,憑借它所截獲的豐富多樣的圖案,打破了創造的單調。

    再說,從人們普遍接受的觀點看,德·夏呂斯先生打量小提琴手的傲慢姿态是相對的。

    也許上流社會中四分之三的人都能識别這種自負的神态,并表現出順從的意思,但幾年後遣人監視德·夏呂斯先生的那位警察局長則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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