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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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就像一隻隻卡昂的閨秀鶴,經邦比耶絕技的燒烤,味道恰到好處,但願如此(除非您在這四面透風的宮堡裡叫苦連天而永垂不朽)。

    您還不至于因為德尚布爾死了,就想把我們大家都氣死吧,一年來,他在舉辦音樂會之前,不能不進行音階練習,以便暫時,僅僅是暫時,恢複他的靈活性。

    何況,今晚您将會聽到,至少可以遇見一個人,因為那家夥晚飯後動不動就撂下藝術去玩牌,此人是德尚布爾以外的又一位藝術家,我妻子發現的一位小藝術家(就像她發現了德尚布爾、巴德雷夫斯基和其他人那樣):莫雷爾。

    他還沒有來,這個家夥。

    我不得不派一輛車子為他去接最後一班火車。

    他同他家的一個老朋友一塊來,是他重新找到這位老友的,可那位老朋友死纏着他,無奈,為了不得罪父親,隻好同他在一起,否則就得留在東錫埃爾,與他做伴:那就是夏呂斯男爵。

    ”老主顧們一一進來了。

    維爾迪蘭先生同我留在後頭,我正在脫衣服,他開玩笑地挽起我的胳膊,活像晚宴的主人沒有女賓配您引路,便親自出馬一樣。

    “您一路順風吧?”“是的,布裡肖先生讓我學到一些使我很感興趣的東西。

    ”我想起那些離奇古怪的詞源不由得說道,而且我還聽說維爾迪蘭夫婦很贊賞布裡肖。

    “他要是對您毫無教益,我倒要覺得奇怪了,”維爾迪蘭先生對我說,“他是一個謙謙君子,知之甚多而言之甚少。

    ”這樣的恭維我都感到不公正。

    “他樣子很迷人。

    ”我說。

    “和顔悅色,優雅可人,不是見錢眼開的小人,也不異想天開,舉止輕浮,我妻子鐘愛他,我也鐘愛他!”維爾迪蘭先生回答說,口氣誇張,如背書一般。

    此時我才明白,他對我談及布裡肖的話有譏諷之意。

    于是我尋思,許久以來,打我聽說的時候起,維爾迪蘭先生是否真的沒有動搖過他妻子的管制。

     雕刻家得知維爾迪蘭夫婦同意接待德·夏呂斯先生,感到大為驚訝。

    當時,在聖日爾曼區,德·夏呂斯先生是極有名的,但人們絕不談論他的德行(大多數人對他的德行不了解,而另一些人則對他的德行表示懷疑,他們多以為是狂熱的友誼,但屬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不過是有失檢點,但這種種不檢點行為到底被那僅有的幾個知情人精心加以掩飾,如果有個不懷好意的姓加拉東的女人稍加暗示,他們便聳聳肩膀以示不屑一理),這些個德行,幾個至愛親朋幾乎一無所知,相反,在遠離他生活的地方,卻成天價日受到人們的诋毀,猶如有些炮彈爆炸,隻有在靜默區受到幹擾後才能聽得見。

    況且,在資産者階層和藝術界,他被視為同性戀的化身,而其頭面之大雅,出身之高貴,人們卻全然不知,類似這樣的現象無獨有偶,在羅馬尼亞人的心目中,龍薩之姓被看作是大貴族之姓已盡人皆知,而龍薩詩作卻鮮為人知。

    更嚴重的是,龍薩在羅馬尼亞的貴族地位原來是建立在一種謬誤之上的。

    同樣的道理,如果說在繪畫界,在喜劇界,德·夏呂斯先生早已聲名狼藉,追根究底,其源蓋出于人們将他與勒布盧瓦·德·夏呂斯伯爵混為一談的緣故,夏呂斯伯爵與夏呂斯男爵無親無故,即使有瓜葛也是極久遠的事了,前者在一次有名的警察大搜捕中被抓了起來,也許是誤抓吧。

    總之,人們叙及德·夏呂斯先生的故事,件件都與假夏呂斯有關。

    許多專業行家斷言與德·夏呂斯先生有過關系,并且出于真誠,以為假夏呂斯即是真夏呂斯,而假的也許有利,一半用以炫耀尊榮,一半用以掩飾惡習,真假混淆,對真的(我們所認識的男爵)來說,長時期都是有害無益的,但後來,随着他滑坡每況愈下,倒變得稱心如意起來,因為這樣真真假假也就允許他這麼說:“這不是我。

    ”眼下,的确不錯,人家說的不是他。

    最終,這就導緻了對一件真實的事實(男爵的嗜好)的種種評論錯上加錯,他原是一位作家親密無間、純潔無瑕的朋友,這位作家在戲劇界竟莫名其妙地得了這種名聲,其實他壓根兒就不配。

    當人們發現他們雙雙出席一次首演式時,便說:“您曉得吧。

    ”猶如人們以為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與帕爾瑪公主有不道德的關系,簡直成了颠撲不破的神話,因為這種神話隻有在兩位貴夫人身邊才會銷聲匿迹,但那些嚼舌之人實際上永遠接近不了她們,頂多在劇院裡瞟她們幾眼,向鄰座诽謗她們幾句。

    雕刻家對德·夏呂斯先生的德行不假猶豫便得出了結論,男爵在上流社會的處境可能的确這般糟糕,因為他對德·夏呂斯先生所屬的家族,對其頭銜,對其姓氏,未曾掌握任何種類的情報。

    戈達爾大夫認為,衆所周知,醫學博士的頭銜并沒有什麼了不起,住院的實習醫生的頭銜卻管點兒用場,與戈達爾的看法如出一轍,上流社會的人們也是自欺欺人,自以為所有的人,對他們姓氏的社會重要性的概念,與對自身和本階層的概念,一律等量齊觀之。

     阿格裡讓特親王在小圈子裡的一個跟班眼裡,成了一個“黑道老爺”,因為親王欠了他二十五個路易,親王隻有在聖日爾曼區才重抖威風,因為他在那裡有三個姐妹皆是公爵夫人,大貴族發揮若幹影響,并不在平民百姓身上,而在達官顯貴身上,因為在平民百姓看來,大貴族沒有多少可以指望,而達官顯貴則對其來曆了如指掌。

    況且,德·夏呂斯先生當天晚上就會明白,男主人對公爵名門望族的觀念膚淺。

    雕刻家深信,維爾迪蘭夫婦竟然讓一個有污點的個人涉足他們的“精粹”沙龍,會一失足鑄成千古恨,因此認為有必要把女主人叫到一邊來。

    “您完完全全錯了,何況,我對那些個事情壓根兒就不相信,再說,假如這是真事兒,我可要告訴您,這對我也不會有多大損害!”維爾迪蘭夫人氣急敗壞地回答說,因為,莫雷爾是星期三聚會的主要成分,她無論如何不能先使他掃興。

    至于戈達爾,他不會發表自己的意見,因為他告辭一會兒上“圊溷”去“辦一點小事”去了,而後在維爾迪蘭先生房間裡為一個病人寫一封火急的信。

     巴黎的一個大出版商登門造訪,他原想人家會留他,但當他明白自己的風雅不足以受小圈子歡迎時,便一怒之下甩袖而去。

    這是一個高大強壯的漢子,面色棕褐,認真,有那麼點幹脆麻利的勁頭兒。

    他的樣子,就像是一把烏木裁紙刀。

     維爾迪蘭夫人,為了歡迎我們到她的大沙龍裡,在裡面擺好了當天采摘的禾本科植物、麗春花、野花,經過精心陳列,顯得錯落有緻,構成雙層雙色圖案,與兩百年前一位格調高雅的藝術家的圖畫有異曲同工之妙,她正同一位老朋友在打牌,一時起身,請求允許在兩分鐘之内打完這輪牌,一邊同我們聊着天。

    不過,我對她談了我的印象,隻有一半話她聽得順耳。

    首先,我感到氣憤,看到她和她的丈夫每天在夕陽西沉時刻之前就早早回來了。

    都說這裡的夕陽美妙極了,從這懸崖峭壁看去美不勝收,從拉斯普利埃的平台觀賞就更是美不可言了,為了飽覽這夕照勝景,我可以走它幾十裡地。

    “是的,的确無與倫比。

    ”維爾迪蘭夫人說得倒挺輕松,瞥了一眼作為玻璃門的落地大窗扇。

    “我們雖然天天都看,但還是百看不厭。

    ”我把目光收回到她的牌上。

    哦,我的熱情竟使我苛求他人。

    我埋怨從沙龍看不到達納塔爾岩,埃爾斯蒂爾告訴過我,說此時此刻的岩美極了,折射出斑斓絢麗的色彩。

    “啊!您在這裡是無法領略到的,得到公園的頭上去,到‘海灣風光’上去。

    那裡有一張闆凳,從那裡您可以把全景飽覽無遺。

    但您不能單獨去那裡,您會迷路的。

    我給您帶路吧,如果您樂意的話。

    ”她懶洋洋地補充道。

    “那不行,哎,那天你吃的苦還不夠多吧,是不是還想吃點新的苦頭?他肯定還要來,改日再去看海灣風光吧。

    ”我也就作罷了,心裡明白,隻要維爾迪蘭夫婦知道就行了,那輪夕陽,挂在他們的沙龍或餐廳,多像一幅美妙的繪畫,多像一件珍貴的日本瓷器,他們有理由高價租下家具齊備的拉斯普利埃,可他們卻很少擡眼看一看夕陽;他們在這裡的大事就是舒舒服服地生活,散散步,吃好的,聊聊天,接待讨人喜歡的朋友,讓他們打幾場有趣的台球,吃幾頓美味佳肴,嘗幾樣令人歡樂的點心。

    不過,後來我發現,他們有多麼聰明,學會了認識這個地方的價值,讓他們的客人們去作“見所未見”的遊覽,猶如讓他們的客人去聽“聞所未聞”的音樂。

    拉斯普利埃的鮮花,沿海的條條道路,古色古香的府第,鮮為人知的教堂,在維爾迪蘭先生的生活中所起的作用太大了,以至于,那些在巴黎才看見他的人,以及那些以城市豪華取代海濱生活和鄉間生活的人,是很難理解他自己對自己的生活所抱定的主意,簡直難以理解他喜歡親睹為快的重要性。

    這種重要性益發得到發揮,因為維爾迪蘭夫婦以為,他們打算買下來的拉斯普利埃,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房地産。

    在他們看來,他們的自尊心驅使他們賦予拉斯普利埃的這種獨占鳌頭的優越性,說明我的熱情不無道理,不然的話,我的熱情就可能給他們造成些許的不快,因為我的熱情中帶着失望(就像過去聽拉貝瑪的演奏會令我失望那樣),我對他們直言不諱地承認了自己大失所望的心情。

     “我聽到車子回來了。

    ”女主人突然念叨起來。

    一言以蔽之,維爾迪蘭夫人除了年齡不可避免的變化之外,也再不像當年斯萬和奧黛特在她家聽小樂章時她那副模樣了。

    即使當人們演奏舊時的樂章,她也大可不必硬着頭皮像過去那樣裝出欣賞得疲乏不堪的樣子,因為她已滿臉疲憊不堪了。

    在巴赫、瓦格納、凡德伊、德彪西的音樂給她造成的數不清的神經痛的折磨之下,維爾迪蘭夫人的前額大幅度開闊了,就像風濕病最終導緻四肢變了形。

    她左右兩個太陽穴,如同兩個美麗的發燙的球面,疼痛難忍,形同雙乳,裡面翻滾着和聲,分别從兩邊甩下幾绺銀發,不用女主人說話,就鄭重為她聲明:“我知道今晚等待我的是什麼。

    ”她已不必強顔歡笑以不斷表示強烈的美的感受,因為她的颦笑本身在已經憔悴了的美貌裡好像已有固定的表達方式了。

    甘心忍受痛苦,而下次的痛苦又總是由“美”強加的,剛聽完最後一段奏鳴曲竟然下狠心匆忙去穿一件裙袍,這種态度使得維爾迪蘭夫人即便在聽最嚴酷的音樂,她的臉上總要保持住高傲的無動于衷的神色,暗地裡卻偷偷地吞咽兩小匙阿斯匹林鎮疼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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