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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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是個有天分的人,可他糟踐了一個本來很不簡單的畫家個性。

    啊!如果他還留在這裡的話,他完全有可能成為當代首屈一指的風景畫家!都是那個女人害得他如此下作!然而,這并不令我驚訝,因為這男人很可愛,但也很庸俗。

    實際上,這是個平庸之人。

    我告訴您,我一開始就感到這一點。

    打心眼裡說,他從來沒有打動我的心。

    我很喜歡他,如此而已。

    首先,他很髒!你們喜歡這樣是嗎?你們,你們這些人從來就不洗一洗自己?”“我們吃的這東西色香味多美,是什麼東西?”茨基問。

    “這叫草莓烘掼奶油。

    ”維爾迪蘭夫人說。

    “實在美——極——了。

    應該讓人開幾瓶馬爾戈堡、拉菲特堡、波特酒才是。

    ”“我不好對你們說他讓我有多高興,他光喝水。

    ”維爾迪蘭夫人說,談笑風生中搪塞過去,如此暴飲揮霍令她咋舌。

    “可這又不是為了喝酒,”茨基又說,“您斟滿了我們大家的酒杯,我們大家會給您帶來鮮美的蜜桃、碩大的油桃:啊,面對西沉的夕陽,簡直可與一幅美麗的委羅内塞的畫比華麗。

    ”“這也一樣費錢。

    ”維爾迪蘭先生喃喃道。

    “把這些幹酪撤下去吧,都不成顔色了。

    ”他說着就去拉老闆的碟子,但主人卻竭盡全力來保衛自己的格律耶爾幹酪。

    “您明白吧,我并不恨埃爾斯蒂爾,”維爾迪蘭夫人對我說,“埃爾斯蒂爾可有天賦了。

    埃爾斯蒂爾就是勤奮的化身,他隻要想繪畫,幹起來就不知疲倦。

    真是好學生,比賽用的馬。

    茨基,他呀,隻會心血來潮,您看好了,吃晚宴中間非抽支煙不可。

    ”“可是,我弄不明白,您為什麼不願意接待他的妻子,”戈達爾說,“不然的話,他就會像往常一樣來這兒了。

    ”“瞧您說的,請您禮貌點好不好?我說的是您,我不接待的是蕩婦,教授先生。

    ”維爾迪蘭夫人說,其實她正相反,曾想方設法把埃爾斯蒂爾請來,甚至帶他老婆來也行。

    但在兩口子結婚以前,她千方百計挑撥他們的關系,她曾對埃爾斯蒂爾說,他愛的女人又笨,又髒,又輕佻,偷過東西。

    但這一次沒有挑撥成功。

    埃爾斯蒂爾反而與維爾迪蘭沙龍決裂了;他慶幸因禍得福,猶如皈依的人們慶幸得病或遭受了挫折,是疾病和挫折把他們抛進隐修院,讓他們看到了靈魂得救的道路。

    “無懈可擊,教授,”她說,“還不如公開聲明,我的沙龍是幽會之家。

    但似乎您不曉得埃爾斯蒂爾夫人是什麼東西。

    我甯可接待正經姑娘中的醜八怪!啊!不,我才不吃這個臭面包。

    而且我要告訴您,既然丈夫已不再與我有牽連,我若把心思轉到他妻子身上,那就未免太蠢了,時過境遷,何必舊話重提呢。

    ”“一個男人有此才氣着實非同尋常。

    ”戈達爾說。

    “噢!不,”維爾迪蘭夫人回答道,“即使當時他有才能,那無賴,他确實有才,才智過剩,但他身上可氣的,也正是他一點也不開竅。

    ”維爾迪蘭夫人不等他們鬧翻臉,不等自己對埃爾斯蒂爾的畫失去興趣,就匆匆對埃爾斯蒂爾下了這樣的評判。

    這是因為,即使那時候,他還是小團體裡的人,常有這樣的事,埃爾斯蒂爾成天價與此等婆娘混在一起,姑且不論有理無理,維爾迪蘭夫人總覺得這婆娘是“蠢婦”,這一點,在她看來,就不是一個聰明男人的行為。

    “不,”她一臉公正的神氣說,“我看,他老婆和他走在一起,真是天生的一對。

    上帝曉得,我在世上從沒見過比她更讨厭的造物了,要是讓我同她一起待兩小時,我非氣瘋不可。

    但據說,他覺得她聰明伶俐。

    的的确确必須承認,我們的比施真是愚不可及了!我看到他被一些人弄得驚慌失措,這些人您都想象不到,他被一些大傻瓜弄懵了,在我們的小圈子裡絕不會要他們。

    嘿可好!他竟然給他們寫信,他與他們讨論開了,他,埃爾斯蒂爾!這也不礙有迷人的方面,啊!迷人的,迷人的,而且自然也是荒唐透頂的。

    ”因為維爾迪蘭夫人相信,真正傑出的人物會幹出千種蠢事。

    一念之差之中也有某種真理。

    當然,人們幹“蠢事”是不能容忍的。

    但有一種精神失常,人們隻有經過長時間的觀察才能發現,它是一個人的腦海裡開始了高深莫測的微妙變化的結果,人不是生來就能适應這種變化的精微奧妙,以緻可愛的人們的古怪令人惱火,但是可愛的人們幾乎沒有一個不古怪的。

    “啊,我可以立刻讓您看他畫的花。

    ”他對我說,因為她看到她丈夫向她暗示可以離席了。

    于是她又挽起德·康布爾梅先生的胳膊。

    維爾迪蘭先生一離開德·康布爾梅夫人,就想請德·夏呂斯先生加以原諒,就想向他講明原因,尤其願意同一位有爵位的人物談論上流社會交際的微妙所在,這個有貴族頭銜的人,眼下比那些為其指定位置的人的身份低,但他們認定他有權占據他們給他指定的那個位置。

    但首先,他要向德·夏呂斯先生表明,他在精神上對德·夏呂斯先生推崇備至,想也不敢想他會注意這區區小事:“原諒我同您談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他開始講開來了,“因為我猜想您對此不屑一顧。

    市儈小人才對此斤斤計較,但其他人,藝術家們,那些名副其實的門内漢卻對此毫不在乎。

    然而我們才談幾句話,我就明白了,原來您就是門内漢!”德·夏呂斯先生呢,對這一熟語作了弦外之音的理解,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适才大夫的眼色,現在男主人帶有侮辱性的坦率弄得他目瞪口呆。

    “别謙虛嘛,親愛的先生,您是門内漢,就像青天白日明擺着的,”維爾迪蘭先生說,“請注意,我不知道您是否習藝什麼的,但這沒有必要嘛。

    總也沒有滿足的時候。

    剛死的德尚布爾,演奏天衣無縫,技巧極其剛勁有力,但還不是門内漢,人家一聽就覺得他不是行家裡手。

    布裡肖不是行家裡手。

    莫雷爾可是行家裡手,我的妻子很内行,我覺得您很内行嘛……”“您要告訴我什麼意思呢?”德·夏呂斯先生打斷了他的話,對維爾迪蘭先生想表示的意思開始放心了,但他希望說這樣的雙關語千萬别這麼大聲嚷嚷。

    “我們剛才隻是把您安排到左邊。

    ”維爾迪蘭先生說。

    德·夏呂斯先生臉上挂着一絲笑容,寬容體諒,慈眉善目地答道:“算啦,這沒什麼了不起,在這裡嘛!”他微微一笑,這一笑是他的祖傳秘方——也許是他的一個巴伐利亞或是洛林的祖母遺傳下來的,而祖母又是從祖母那裡原封不動地繼承了下來,以緻一代傳一代,一成不變地傳了幾個世紀,照樣在歐洲的古老宮廷内響亮如故,人們欣賞其美妙的音質,猶如欣賞某些罕世古樂器的音質一樣。

    有一些時候,為了全面地描繪一個人,就得音容笑貌一起寫,描寫德·夏呂斯先生這樣的人物,若不加上這一聲極精細極輕薄的微笑,恐怕會有美中不足之嫌了,好比巴赫的某些作品,壓根兒就未曾被準确地表現過,因為各家樂隊都缺少這類奇音“小号”,而作曲家專為這類小号精心寫了幾段樂譜。

    “但是,”維爾迪蘭先生挨了刺,連忙解釋道,“那是有意安排的。

    我對貴族頭銜毫不在意。

    ”他補充道,輕蔑地笑了笑,這種笑我見多了,我認識多少人,在迎候我外祖母和我母親的時候,凡見他們不擁有的東西就露出這樣的微笑,就當着那些人的面,他們尋思,那些人絕不可能借光造成比自己更優越的地位。

    “但歸根結底,既然德·康布爾梅先生正好在場,既然他是侯爵,而您隻是男爵……”“請允許我說說,”德·夏呂斯先生露出一副高傲的神氣,回敬維爾迪蘭先生,弄得他驚恐不安起來,“我也是布拉邦特公爵,蒙達日小騎士,奧萊龍親王,卡朗西親王,維亞爾吉奧親王,迪納親王。

    不過,這絕對沒什麼關系。

    别折磨自己了,”他補充道,又露出了他那精明的微笑,說到最後幾個字,索性笑逐顔開:“我一下子就看出來了,您不習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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