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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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國犯了一大過錯,拒絕了霍亨索倫的好意,或隻在禮尚往來上斤斤計較。

    他對此了若指掌,并以他特有的表達天才說道:‘朕之所欲,握手也,非舉帽也。

    ’作為人,他是卑鄙的;他抛棄、出賣、否認心腹密友,将他們打入冷宮,他自己不動聲色,朋友們卻有苦難言。

    ”德·夏呂斯先生繼續說道,口若懸河,舌尖一滑扯到奧伊倫堡事件上來了,想起了一位居廟堂之高的被告人對他說過的一句話:“難道皇帝相信我們這樣地精明,竟敢同意打這樣一場官司嗎!不過,再說,他相信我們的審慎态度卻沒有錯。

    一旦上了斷頭台,我們也許都不張口了。

    ”“況且,所有這些與我想說的意思毫不相幹,我想說的是,在德國,我們這些附屬國的親王,隻是杜希勞希特徒有虛名而已,而在法國,我們的‘殿下’地位得到公開的承認。

    聖西門聲稱是我們濫用了這一頭銜,這點他是大錯特錯了。

    他舉的理由,說什麼路易十四有令,禁止叫他虔誠基督王,命令我們稱他國王就行了,這不過表明我們是從屬于他的,而絲毫不證明,我們沒有親王的身份。

    如若不然,早就應否認洛林公爵和許許多多其他人的這一身份了!何況,我們許多頭銜皆出自洛林家族,由我的曾祖母德雷絲·德·埃斯比諾瓦繼承的,她是德·戈梅西少爺的女兒。

    ”德·夏呂斯先生發覺莫雷爾在聽他講話,益發洋洋得意,索性借題發揮開來。

    “我讓我兄弟注意,我們家族的小傳不該列在《哥達》的第三部分,而應該列在第二部分,且不說在第一部分。

    ”他隻管吹,卻不曉得莫雷爾竟不知《哥達》是什麼東西。

    “但這恰恰與他有關,他是我的長兄,既然他覺得這樣蠻好,既然他置之不理,我隻好閉上眼睛了。

    ”“布裡肖先生很讓我感興趣。

    ”我對正向我走來的維爾迪蘭夫人說,連忙将德·康布爾梅夫人的信塞進了口袋。

    “他是一個學問家,又是一個大好人。

    ”她冷冷地回答我說。

    “他顯然缺乏創新精神和欣賞情趣,可他記憶力驚人。

    大家剛才談到今晚在座諸位的‘祖宗’,就是移民了,說他們什麼也忘不了。

    但他們至少有托辭,”她說,借了斯萬的一句話為她所用,“他們什麼也沒學到。

    可布裡肖什麼都知道,吃飯時劈頭蓋臉地向我們扔過來一摞一摞大辭典。

    我想,您再也不會一無所知某城某村的地名到底是什麼意思了吧。

    ”維爾迪蘭夫人說話時,我正尋思我準備問她點什麼事情,可一下子又記不起到底想說什麼事。

    “我肯定您是在談布裡肖。

    嗯,唱喜鵲啦,弗雷西内啦,他可什麼也沒饒過您。

    我剛才看着您,我的小老闆娘。

    ”“我早就看到您了,我差一點要喊起來。

    ”我今天說不好維爾迪蘭夫人那天晚上是如何穿着打扮的。

    也許,當時,我并無更多印象,因為我沒有觀察的頭腦。

    但是,我感到她的衣着并非不講究,我便對她說了一番客氣話,少不了贊美幾句。

    她同差不多所有的女人一樣,以為人家對她們說的恭維話是千真萬确的大實話,以為這是人家公正地必然會作出的一種裁決,就好像是在評論一件不屬于任何人的藝術品似的。

    于是她向我提出了這樣一個合情合理、自豪而天真的問題:“這您喜歡嗎?”她問得一本正經,弄得我因虛僞而臉紅。

    “你們在談唱喜鵲吧,我打包票。

    ”維爾迪蘭先生說着,向我走來。

    我老想着我那綠色的絲光塔夫綢和一種木頭的味道,我萬萬沒有注意到,布裡肖羅列的詞源,反使他成了人們的笑柄。

    賦予事物價值的印象,在我看來頗為重要,但其他人或者不說出口,或者無意中擱到腦後,以為微不足道,因此,我即使能向别人表達這些印象,也不會被别人所理解,或者說很可能受到人們的冷落,這些印象我全然利用不得,弄得不好還會招緻麻煩,在維爾迪蘭夫人眼裡我被看成了大傻瓜,她看我“器重”布裡肖,就像我已經向德·蓋爾芒特夫人表明過的那樣,因為我在德·阿巴雄夫人家裡感到惬意。

    然而,對布裡肖來說,則有另一番道理。

    我不是小圈子裡的人。

    而凡是小圈子裡的,社交界的也好,政界的也罷,文學界也行,人們約定俗成,總是容易得出奇,可以在一次交談中,在一篇正式講話裡,在一篇小說或在一首詩歌裡,發現到誠實的讀者根本無法想象能從中看出的種種名堂。

    多少回,我遇到這樣的情況,讀着一個善于用詞、頗見老朽的院士寫的一篇短篇小說,一時激動起來,情不自禁要對布洛克或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寫得多精彩!”可我還來不及張嘴,他們便會異口同聲地叫起來:“如果您想開心一陣子,您就讀一讀某某人的小說。

    人之愚蠢登峰造極了。

    ”布洛克表示蔑視,主要是因為某些本來原有的頗佳的風格效果,卻有點黯然失色了;而德·蓋爾芒特夫人之所以蔑視,則是因為,小說要說明的似乎恰恰與作者的願望背道而馳,實際上是她精心推理所緻,我是萬萬想不到的。

    我又大吃一驚,看到維爾迪蘭夫婦表面上對布裡肖客客氣氣,卻暗含着諷刺挖苦,就像幾天前,在費代納,我聽到康布爾梅夫婦,沖着我對拉斯普利埃熱情洋溢的贊美,向我大發感慨說道:“他們搞成什麼樣子,您言不由衷吧。

    ”的确,他們承認,餐具很漂亮。

    我反正沒看見,刺眼的小窗簾更沒看在眼裡。

    “好了,現在,您如果回到巴爾貝克,您就知道巴爾貝克意味着什麼。

    ”維爾迪蘭先生挖苦道。

    恰恰是布裡肖教給我的東西我才感興趣。

    至于他的所謂思想,純粹是老調重彈,想當初在小圈子裡,人們聽得津津有味。

    他說起話來還是那樣口若懸河,令人讨厭,他的言論再也難以打中目标,卻必須克服一種敵視的沉默或讨厭的反響;發生了變化的東西,并不是他滔滔不絕散布的東西,而是沙龍的聽覺和聽衆的情緒。

    “當心!”維爾迪蘭夫人指着布裡肖半壓嗓門悄聲說。

    而布裡肖呢,其聽力保養得比視力更敏銳,他瞟了女主人一眼,旋即轉開,既是近視者又是哲學家的目光。

    若說他的肉眼欠佳,那他的神眼則甚妙,看事物每每投去更開闊的眼光。

    他從炎涼世事中看到了情如紙薄,而他也就逆來順受了。

    當然,他為此感到痛苦。

    有時候會有這種情況,有這樣的人,到一個他慣于讨喜的地方,哪怕隻有一個晚上他感覺到人家覺得他太淺薄或太學究,抑或太拙笨甚至太放肆等等,回到家裡會悻悻然不好受。

    往往因為一個觀點上的問題,一個方式方法上的問題,他給别人留下荒謬或老一套的印象。

    他也往往心中有數得很,這些個其他人豈能同他等量齊觀。

    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解剖詭辯術,人們正是利用這種詭辯術心照不宣地對他加以譴責,他要作一次登門拜訪,寫一封信,更明智的辦法是自己不動聲色,靜候下星期别人來請他。

    也有時候,這種種失寵,并非一夕之間就能結束的,往往得持續數月之久。

    由于社交場合評頭論足變幻不定,屢屢失寵便增加了這種不穩定性。

    因為,一旦某人知道X夫人瞧不起他,而又感到在Y夫人家裡得到人們的尊重,便聲稱Y夫人至高無上,便投到Y夫人的沙龍裡。

    再說,這裡不是描繪這類人物的場合,他們高于社交生活之上,卻又不善于在社交生活之外自我發展,受到接待就高興,得不到賞識便掃興,每年,他們總會發現,他們頂禮膜拜的女主人原來渾身都有毛病,而被他們貶低了價值的女主人卻是才華橫溢,其實第二個女主人也有瑕疵,待他們忍受不了時,便又不惜回到第一個女主人的身邊,而原先女主人的毛病也就忘了些許了。

    人們可以通過這一次次短暫的失寵,想象到這次失寵給布裡肖造成的苦惱有多大,他知道這次失寵是決定性的。

    他不會不知道,維爾迪蘭夫人不時公開笑話他,甚至笑話他的弱點,他明知道人情薄如紙,但他隻好忍氣吞聲,這樣一來,他反一如既往把女主人看作是他的最好的女朋友。

    但是,維爾迪蘭夫人從大學究漲紅的臉上弄明白了他聽到了她的講話,于是想在今晚對他親切一些。

    我忍不住對她說,她對薩尼埃特可沒這麼客氣。

    “怎麼,不客氣!但是,他可喜歡我們了,難道您不曉得我們在他心目中是什麼嗎!我丈夫有時候被他的愚蠢弄得發點火——應當承認的确有些可氣,但在那樣的時刻,他幹嗎不再反抗一下,何必露出滿臉走狗樣呢?真不老實。

    我不喜歡這樣。

    盡管如此,我還總是盡量勸我丈夫冷靜些,因為,要是他走得太遠,薩尼埃特很可能隻好不來了;這樣我可不願意,因為我要告訴您,他身上連一個蘇也沒有了,他總得吃飯吧。

    但是,總之,如果他生氣,叫他别回來好了,我可不管這份閑事,當他需要别人的時候,他最好不要這樣愚蠢。

    ”“奧馬爾公國在進入法蘭西王室領地之前,長期是我們家族的。

    ”德·夏呂斯先生當着莫雷爾的面,向德·康布爾梅先生解釋道,莫雷爾不勝驚訝,說實話,這篇宏論,即使不是直接說給莫雷爾聽的,至少也是為他而發的。

    “我們壓倒了所有外國親王;我可以給您列舉上百個例子。

    克羅瓦公主在王弟的葬禮上,想跟在我高祖母之後行跪禮,我高祖母叫人嚴厲對她指出,她沒有用方墊的權利,當即請執勤官撤掉,并禀報了國王,聖上即傳旨令德·克羅瓦夫人到德·蓋爾芒特府上向夫人賠禮道歉。

    勃艮第公爵攜帶自己的傳令官來到我們這裡,一個個威風凜凜,我們得到聖上的恩準,煞了他們的威風。

    我知道談自家人的美德有些不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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