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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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盡人皆知,我們家族的人在危險時刻總是一馬當先。

    當我們放棄了布拉邦特衆公爵的旗号後,我們的戰鬥口号是‘一馬當先’。

    這種處處優先的權利,雖然我們經過多少世紀的浴血奮戰而求之不得,但後來終于在宮廷上得到了,而且也是相當合法的。

    當然喽,在宮廷裡,當着我們的面,這種權利始終是得到承認的。

    我還可向您舉巴登公主為例加以論證。

    由于她忘乎所以,竟想與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比高低,我剛才已經對您說過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事,在晉見國王時,可能是我的老祖宗猶豫了一下(雖則根本就不應該有這回事),她竟然要先進入王殿,國王立即高喊道:‘進來,進來,禦表妹,德·巴登夫人明白她欠了您的情。

    ’其實,她有像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那樣的地位,她本身就出身十分高貴,因為從母系家譜算,她是波蘭王後、匈牙利王後、巴拉丹選帝侯、薩瓦卡裡尼安親王和漢諾威親王、繼而是英國國王的外甥女。

    ”“Macenasatavisediteregibus!”布裡肖緻意德·夏呂斯先生說,德·夏呂斯先生微微點了點頭以為答禮。

    “您說什麼?”維爾迪蘭夫人問布裡肖,她真想設法修補她剛才對他說的一席言辭。

    “我是說,上帝饒恕我吧,我是說一個纨绔子弟,他是上流社會之花(維爾迪蘭夫人緊蹙眉頭),大約是奧古斯都時代(維爾迪蘭夫人聽說年代久遠,放了心,露出更為安詳的表情),說的是維吉爾和賀拉斯的一個朋友,他們溜須拍馬,把他捧上了天,說他的出身比貴族、王族還更高貴,一句話,我說的是米西納斯,說的是一個隻會鑽圖書館的書耗子,是賀拉斯、維吉爾、奧古斯都的朋友。

    我敢肯定,德·夏呂斯先生無論從哪方面都很清楚誰是米西納斯。

    ”他親熱地用眼角看了看維爾迪蘭夫人,因為他聽到她約莫雷爾第三天會面,又擔心自己未被邀請:“我想,”德·夏呂斯先生說,“米西納斯嘛,有點像古董維爾迪蘭什麼的。

    ”維爾迪蘭夫人乍一聽喜笑顔開,猛一想斂笑莫及,隻收了一半笑容。

    她向莫雷爾走去。

    “他很可愛,您的親戚們的那位朋友,”她對他說,“可以看出,他是一個知書識禮、富有教養的人。

    他在我們小核心大有可為。

    他在巴黎家住何處?”莫雷爾傲然沉默了一會兒,隻要求打一局牌。

    而維爾迪蘭夫人硬是請他奏幾段小提琴。

    令滿座皆驚的是,德·夏呂斯先生過去從來不曾談起他有奇才妙藝,竟然以最純粹的風格,給福雷的鋼琴伴奏小提琴奏鳴曲的最後樂章(不安,煩惱,舒曼式的,但到底在弗朗克奏鳴曲之前)伴奏。

    我覺得,莫雷爾先生雖然富有音樂才華,又有一手精湛的演奏技巧,但恰恰缺乏文化素養和風格修養,而德·夏呂斯先生正好彌補了莫雷爾的不足。

    但我好生奇怪地尋思,在同一個人身上,是什麼東西能把一種生理的缺陷和一種精神的才智結合起來。

    德·夏呂斯先生與其兄蓋爾芒特公爵并無很大區别。

    甚至,剛才(但這是罕見的),他說的法語與他兄弟一樣糟糕。

    他責怪我(無疑是因為我熱情洋溢地對維爾迪蘭夫人談起莫雷爾)從來沒去看他,而我提出要慎重考慮考慮,他便回答我說:“不過,既然是我向您提出的這一請求,那隻有我才能不高興呀。

    ”這話蓋爾芒特公爵也可能說出來。

    說到底,德·夏呂斯先生不過是蓋家之一員。

    但是,他天生神經系統陰差陽錯,僅此就足以使他有别于公爵哥哥的所作所為,不是去喜歡一個女人,而卻甯願去喜歡一個維吉爾的牧童或柏拉圖的學生,蓋爾芒特公爵所未曾有的品性,每每與這種不平衡有關聯,頓時使德·夏呂斯先生搖身變成一位美妙的鋼琴家,一位不無情趣的業餘畫家,一位雄辯的演說家。

    德·夏呂斯先生演奏福雷奏鳴曲舒曼式樂段那急切、焦慮、迷人的風格,誰能看得出來,這種風格竟然有其内應——人們不敢道破天機——分布在德·夏呂斯先生若幹純屬肉體的部位内,安插在他的神經缺陷之中?我們将在下面解釋“精神缺陷”一語是什麼意思,将解釋因何道理一位蘇格拉底時代的希臘人,一個奧古斯都時代的羅馬人,能為今天人所共知,能作為絕對正常的人,而不是作為我們今天所看到的那種陰陽人。

    正如實際的藝術才能尚未枯源斷流,德·夏呂斯先生比公爵有過之而無不及,愛他們的母親,愛自己的妻子,甚至在若幹年後,當有人對他提起她們時,便會淚眼汪汪,但卻是做表面文章,就好像大胖子出虛汗,稍一動作,額頭上就汗水涔涔了。

    不同的是,人們對流汗的人如此說:“您太熱了吧!”可人們看别人流眼淚,卻像沒看到似的。

    所謂人們,就是講的上流社會;因為老百姓看到人家哭是很不安的,仿佛流淚比流血還嚴重。

    喪妻之後的悲哀,幸虧有了撒謊的習慣,并沒有排斥德·夏呂斯先生與其身份不相符的生活。

    甚至後來,他不知廉恥,傳聞在葬禮期間,他找到辦法,向唱詩班的那個孩子打聽其姓名和地址。

    而這可能确有其事。

     一曲奏畢,我不揣冒昧,要求再奏弗蘭克的曲子,這似乎令德·康布爾梅夫人如喪考妣,緻使我隻好作罷。

    “您不可能喜歡那玩藝兒。

    ”她對我說。

    她換點了德彪西的《節日》,第一個音符才出弓,隻聽得一聲喝彩:“啊!真妙!”但莫雷爾已經意識到他隻會第一小節,于是來了一個惡作劇,卻毫無故弄玄虛之意,他馬上開始奏梅耶比爾的一首進行曲。

    不幸的是,由于他轉得天衣無縫,又沒有事先打招呼,大家還以為他拉的還是德彪西的作品,于是人們繼續喝彩:“妙!”可莫雷爾卻道破作曲家不是《佩利亞斯》的作者,而是《惡魔羅貝》的作者,緻使大家有些不自在。

    德·康布爾梅夫人還來不及對此作出反應,因為她剛發現斯卡拉蒂的一個本子,正懷着歇斯底裡的沖動一頭紮在上面。

    “嚯!拉這個,奏下去,這個,真神。

    ”她不住地叫好。

    然而,這位作曲家長期受到冷遇,不久前才時來運轉身價百倍,她在興奮不已的焦躁中挑選的這位作曲家的作品,恰恰是一段該死的曲子,這類可惡的曲子老是弄得您睡不好覺,一位女學生就在您隔壁的樓層房間裡無情地、沒完沒了地重彈這支老調。

    但是,莫雷爾已拉夠了音樂,由于他堅持想打牌,而德·夏呂斯先生也想一起打,主張打惠斯特。

    “他剛才對老闆說他是親王,”茨基對維爾迪蘭夫人說,“然而這不是真的,他出身于普通市民,小建築師家庭。

    ”“我想知道您剛才對米西納斯怎麼看。

    我感興趣。

    ”維爾迪蘭夫人對布裡肖說,口氣親切,弄得布裡肖飄飄然起來。

    既為了炫耀給女主人看,也可能炫耀給我看,他說道:“不過說老實話,夫人,米西納斯令我感興趣,主要是因為他是中國神第一尊貴的使徒,這一尊中國神今天在法蘭西擁有的信徒超過了婆羅賀摩,也超過了基督自己,法力無邊的逍遙神。

    ”在這樣的情況下,維爾迪蘭夫人不再隻顧用手捂着頭了。

    她冷不防失去平衡,像被稱作蜉蝣的昆蟲那樣,猛地向謝巴多夫親王夫人撲将過去;若謝巴多夫親王夫人離她不遠,女主人便死抓住親王夫人的腋窩,指甲都嵌了進去,就像孩子躲迷藏似的,把頭埋藏好一陣子。

    有這道保護牆掩飾,人家以為她笑出了眼淚,而她卻可以因此不動任何心思,就像有的人做長時間的祈禱時,謹慎生智,用雙手巧掩臉面。

    維爾迪蘭夫人仿效這些祈禱者,聽着貝多芬的四重奏就像鄭重祈禱,卻又不讓人看出她在睡覺。

    “我說話極認真的。

    ”布裡肖說。

    “我看,今天這種人太多了,他們成天價以自我為中心,老子天下第一。

    論正理,我對涅無異議,我也弄不清哪家涅欲将我等滅度在大千世界(此界,猶如慕尼黑與牛津,比起阿尼埃爾或哥隆布森林,離巴黎要接近得多),但它不僅與法國良民無緣,而且也與歐洲良民無份,而日本人也許已經登臨我拜占斯城門了,此時此刻,社團化了的反軍國主義人士正闆起面孔,争論自由詩的根本道德問題呢。

    ”維爾迪蘭夫人以為可以放開親王夫人被她碰傷了的肩膀,重又露出粉面,不無裝模作樣地拭拭眼睛,重新喘了三兩下氣。

    可布裡肖卻要我大飽耳福,擺開論文答辯的架勢,親自出馬主持,立論就是,人們絕不吹捧青年人,隻能嚴加教訓,曉以厲害,不惜被他們視作反動派:“我可不願意亵渎青春神明。

    ”他說着,偷偷地瞟我一眼,那目光,多像報告人偷偷瞟聽衆中的某人一眼,然後點他的名。

    “我可不願意在馬拉美的小教堂裡被打成異教徒或回歸異教徒而永世不得翻身,在他的教堂裡,我們的新朋友,像我們的所有與他同齡的朋友一樣,都得為秘密彌撒效勞,至少得像唱詩班的孩子那樣,顯得未老先衰,或者像薔薇十字會會員那樣神秘莫測。

    但的确,這類酷愛帶大寫字母‘A’的‘藝術’(Art)的知識分子,我們見識得也太多了,他們把左拉當酒喝尚嫌不過瘾,便在自己身上打魏爾蘭的麻醉劑。

    他們崇拜波德萊爾上了乙醚瘾,一旦祖國需要他們一展雄風時,他們興許再也無能為力了,他們已經麻木不仁,得了嚴重的文學神經官能症,處在暖烘烘、懶洋洋、沉甸甸的烏煙瘴氣裡,象征主義的鴉片煙氛圍之中。

    ”對于布裡肖這番荒謬雜亂的高談闊論,我實在難以僞裝出一絲的苟同,于是轉向茨基,斷然肯定他在德·夏呂斯先生門庭家族問題上絕對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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