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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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之談——最有效的催眠劑是困倦。

    在酣然入夢兩小時之後,在與衆巨人輪番搏鬥之後,在與朋友結下生死之交之後,一覺睡去是很難蘇醒過來的,比吃許多片巴比妥要強得多。

    經過由此及彼的推理,我不勝驚訝,從挪威哲學家口裡得知,而挪威哲學家又是從“他卓越的同事”——對不起,應當是“他的同仁”——布特魯先生那裡聽來的,我得知柏格森先生對服用安眠藥會使記憶力明顯衰退有他的看法。

    如果相信挪威哲學家的話,柏格森先生也許曾對布特魯先生說過這樣的話:“當然,偶爾服用少量安眠藥對我們日常生活強有力的記憶力是沒有什麼影響的,因為這種記憶力在我們腦海裡根深蒂固。

    但是,還有另外一些記憶力,更高級,也更不穩定。

    我的一位同事上古代曆史課,他對我說過,如果頭天晚上吃一片藥用以安眠,到課堂上就很難記起他需要引用的希臘語錄。

    而給他開藥的大夫卻向他保證藥片對記憶力沒有影響。

    ”“這也許是因為您沒有必要背誦‘希臘’語錄的緣故。

    ”曆史學家回答他說,自負嘲弄之情無不溢于言表。

     我不知道柏格森先生和布特魯先生之間的這段談話是否準确無錯。

    挪威哲學家雖然精深,明察,專心緻志,但也完全可能理解錯了。

    個人而言,我自己的經驗給了我相反的結果。

     服用某些麻醉藥後的第二天出現的健忘的時刻,與平時酣睡的夜晚充滿遺忘的時候,雖隻有部分相似,但卻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

    然而,不論是吃藥後還是睡着後我所失記的東西,并不是攪得我心煩意亂的波德萊爾的哪句詩,比如“像一把揚琴”之類;我忘掉的也不是被人稱道的哲學家的某些觀點,而是我身邊平平常常事物的現實本身——倘若我睡着了——因我對身邊的現實事物竟一無所知,人家以為我是白癡;倘若我醒了,并從人為的睡眠狀态中走了出來,我遺忘的不是波菲利或普羅提諾體系,對這類哲學,我完全可以同昔日一樣進行讨論;而我忘掉的卻是對某次邀請的答謝,對那次宴會隻留下一片純粹的空白。

    崇高的理念則堅守其位;安眠藥使之失靈的東西,不過是區區小事中的行動影響能力,這種能力,隻表現在,倘若要及時恢複、掌握日常生活中的某件事情的回憶,就非得付諸行動不可。

    盡管可以對腦子壞了以後的苟延殘喘問題作這樣那樣的種種議論,可我發現,每次腦力的衰竭都導緻部分的死亡。

    我們擁有我們的全部記憶,要不便是擁有回想這種種記憶的能力,偉大的挪威哲學家根據柏格森先生的言論這樣說,可我未曾試想模仿哲學家的言辭,以免延誤時間。

    要不便是回想這種種記憶的能力。

    但是,什麼算做回想不起來的記憶?要不,幹脆扯遠一點。

    我們回想不起來我們這三十年的往事;但我們卻完全泡在這種種記憶之中;為什麼到三十年就煞步不前,為什麼不把以前的生活延伸到出生以前的歲月?自從我記不起我身後一大部分往事,自從這些往事成了我看不見的東西,自從我無能為力呼喚這一樁樁往事,誰敢對我說,在這一片我一無所知的黑洞裡,我人生之外就難道沒有可追根溯源的往事?既然我腦中和我周圍能有那麼多我回想不起來的往事,那麼這種遺忘(至少是事實上的遺忘,因為我無能力看到任何東西)就有可能涉及我在另外一個人身上,甚至在另外一個星球上經曆過的生活。

    同樣一種遺忘會把一切抹煞得一幹二淨。

    那麼,挪威哲學家信誓旦旦肯定的靈魂不死的現實究竟意味着什麼呢?死後我這個靈魂沒有能力回憶出生後我這個人,就像我現在這個人回想不起我出生前的事一樣。

     仆人進屋。

    我沒有告訴他我曾打過好幾次鈴,因為我發現,直到打鈴的時候,我隻不過做着打鈴的夢罷了。

    不過,一想到這夢竟然如感覺一樣清晰,不禁不寒而栗。

    難道感知會有相應的夢中虛幻? 相反,我問仆人,這一夜到底是誰老打鈴?他回答我說:沒有任何人,肯定沒錯,否則,打鈴的“表”上會有記錄的。

    然而,我分明聽到了陣陣鈴聲,那鈴聲幾乎不耐煩了,怒氣沖沖,聲猶在耳,而且一連好幾天仍然依稀可辨。

    然而,稀罕的是,睡夢竟将不随睡夢消亡的回憶投向清醒時的生活。

    簡直像天外隕石那樣屈指可數。

    倘若這是睡夢鑄造的一個意念,那麼這個意念會很快分解成碎片,無法重新覓回。

    然而,在那兒,睡夢卻制造了聲響。

    這種種音響,更物質化,而且更簡單,持續時間也就更長。

     我的家仆告訴我時間尚早,我不勝驚訝。

    我休息得并不短啊。

    這屬于夢長的輕覺,因為輕覺是清醒與睡眠的中間過渡狀态,對清醒時的概念雖有所模糊,但卻始終不會忘記,我們若要得到休息,就非常有必要花更多的時間輕睡,而熟睡的時間可以是短暫的。

    我之所以感到心情舒暢還有另一番道理。

    人們隻要一想起自己受累了就會覺得疲憊不堪,而隻需自言自語:“我休息過了。

    ”就足以振作精神。

    況且,我曾做了個夢,德·夏呂斯先生已經一百一十歲高齡了,可他竟打了他的生身母親維爾迪蘭夫人兩記響亮的耳光,因為她花了五十億重金買了一束蝴蝶花;我于是深信昨夜自己睡得很熟,做的夢與我清醒時的概念牛頭不對馬嘴,完全違背了日常生活的可能性;這足以使我感到精力充沛。

     倘若(正好也是在那一天,訂購了阿爾貝蒂娜那頂女帽,卻對她隻字未提,好讓她喜出望外,受寵若驚)我告訴我母親,說德·夏呂斯先生同誰一起來巴爾貝克大飯店的一個沙龍裡共進晚餐,我母親一定會大吃一驚,她無論如何理解不了德·夏呂斯先生在維爾迪蘭家裡何以那麼殷勤。

    客人不是别人,隻不過是德·康布爾梅家的一個表姐妹的聽差而已。

    這個聽差穿着高雅,與男爵一起穿過門廳時,在旅客們眼前“表現出上流社會人士的風度”,聖盧若是看到了,準會這麼說。

    此時正好是大換班的時候,就連那些身着統一制服的小厮,就連那些步出殿堂,從台階上一步一步往下走的“貴人”,都未曾注意到這兩位來者,而其中一個就是德·夏呂斯先生,隻見他低眉垂眼,故意表現出對他們不屑一顧。

    他看樣子要在他們之間穿行而過。

    “旗開得勝吧,神聖民族可貴的希望。

    ”他想起拉辛的詩句脫口說道,然而詩句的引用與原意大相徑庭。

    “請再指教一遍好嗎?”聽差要求道,他對古典一竅不通。

    德·夏呂斯先生不屑答理,他向來自視清高,對下人的提問聽而不聞,隻顧徑直往前邁步,仿佛飯店裡沒有其他顧客似的,仿佛世界上隻有他夏呂斯男爵的存在似的。

    他接着又朗讀起若薩貝的詩句:“過來,過來,我的姑娘們。

    ”但讀了之後,他感到乏味,沒有像她那樣再添上一句:“得把她們叫來。

    ”因為這些年輕姑娘還不到年齡,性還沒有完全成熟,還不能讨德·夏呂斯先生的歡心。

     再說,他之所以事先寫信給德·謝弗勒尼夫人的這個聽差,那是因為他不懷疑聽差言聽計從的秉性,他倒希望此人更具有陽剛之氣。

    可是一見面,他覺得此人嬌柔之氣過多,這并不符合他的意願。

    他對聽差說,他原以為是與另外一個人打交道,因為他親眼看到德·謝弗勒尼夫人的另外一個随從仆人,而且的确在車子上看到過這個人。

    那是一位土裡土氣的鄉巴佬,與現在這個聽差完全相反,現在這個聽差反以為自己嬌滴滴地高人一頭,相信正是這種上流社會的派頭才把德·夏呂斯先生迷住了,他甚至弄不明白男爵想說的到底是誰。

    “可是,我沒有任何一個同夥會得到您的垂青呀,除了那個長相吓人的夥伴,他一副莊稼大漢模樣。

    ”一想到男爵看上的可能就是這個鄉下佬,聽差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

    男爵看出了他的内心活動,便連忙加以試探:“但我并沒有表示一種特别的願望非認識德·謝弗勒尼夫人手下的人不可。

    ”他說。

    “既然您馬上就要走,您能不能在這裡或在巴黎把您的夥伴多給我介紹幾個?無論這一家或那一家都行。

    ”“噢!不!”聽差回答道,“我不同我的同階級的任何人來往。

    隻是為了侍候需要我才同他們說話。

    不過有個很好的人,我可以把您引薦給他。

    ”“誰?”男爵問。

    “蓋爾芒特親王。

    ”德·夏呂斯先生生氣了,弄了半天就隻給他提供這般年紀的男人,再說,為了此公,他也用不着讓一個跑腿的仆人引見。

    于是,他謝絕了聽差的推薦,同時又不讓狗腿子徒慕虛榮而掃了自己的興,便又開始對他解釋他要的是什麼東西,種呀,類呀,比如小馬夫什麼的。

    他擔心此時正走過來的公證人聽見了他說的話,便自以為精明,表現出自己說的與人家可能以為的壓根兒就不是一回事,用強調的口氣說話,仿佛随便與人閑聊,不過又像是一味繼續交談的架勢:“是的,盡管我上了年紀,我仍然保持着收集小玩藝兒的愛好,喜歡漂亮的小玩藝兒,一件古銅器,一個古燈架,會使我高興得如癡如狂。

    我愛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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