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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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為了讓聽差明白他急轉話題的良苦用心,德·夏呂斯先生每個字都加重了語氣,更有甚者,為了讓公證人能聽到他講的話,每個字都是扯着嗓子喊出來的,以緻這全套把戲足以把他掩飾的東西暴露出來,耳聰的人一聽便知一二,可這位司法官員耳朵一點不靈。

    公證人竟絲毫覺察不出來,飯店裡也沒有任何其他顧客看出破綻,他們看到這位聽差衣冠楚楚,大家還以為他是一位外國風流雅士呢。

    但是反過來,如果說上流社會人士受了騙上了當,把他當作美國名士,那麼,隻要他在仆人面前一亮相,仆人們一眼就能看清他的本來面目,就像一個苦役犯認出另一個苦役犯一樣容易,甚至人未到就嗅出他身上的味道了,猶如一隻野獸很容易被某些野獸聞出身上的氣味一樣。

    頭目們擡起了眼睛。

    埃梅投以懷疑的一瞥。

    飲料總管聳了聳肩,用手捂着嘴道出了一句很難聽的話,但大家都聽到了,他自以為捂嘴說話是講禮貌呢。

     就連我們的老弗朗索瓦絲,她正垂眉低眼走過樓梯口準備到“郵廳”吃晚飯,此時也不由得擡起頭來,一眼認出了飯店賓客不加懷疑的一位仆人——猶如老奶娘歐律克勒亞早在入席賓客(求婚者)之前就認出了烏利西斯一樣——并看到德·夏呂斯先生正親親熱熱地同這個仆人一起走着,不覺一愣,仿佛她早有耳聞但不肯相信的醜言惡語突然間就在她眼前變成了令人痛心的真實。

    她一直沒有對我談起這件意外的事故,也沒有向任何其他人透露過,但此事肯定使她傷透了腦筋,因為後來,每當她在巴黎有機會看到她此前極為愛戀的“朱利安”時,她對他總是彬彬有禮,但這種禮貌已經降溫,而且每次都增加一大味“保留”的劑量。

    這同一場變故卻反導緻另外一個人對我說了心裡話;這人便是埃梅。

    當我與德·夏呂斯先生交錯而過,此公原沒料到會同我不期而遇,便舉手朝我喊道:“晚上好。

    ”說話漫不經心,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俨然像個貴族大老爺,自以為可以為所欲為,覺得不如裝出坦蕩為妙。

    沒想到埃梅,他,此時此刻,正用懷疑的目光觀察着他的言談舉止,他看到我正向那位一眼就看得出是仆人的同伴緻意,當天晚上就問我此人是何許人。

     因為最近以來埃梅愛同我交談,或者如他所說,喜歡與我“讨論”,這也許可以為我們的交談标以哲學的性質。

    我常對他說,在我吃晚飯時,他可以坐下來,同我共享晚餐,可他偏要站在我身邊,我對此感到不自在,他聲稱他從來未曾見過“如此通情達理”的顧客。

    這時他正同兩個小厮談天。

    他們向我問好,我不知為什麼;他們的臉我覺得眼生,盡管他們對話時那吵吵鬧鬧的勁頭我并不感耳生。

    埃梅為他們倆定親的事教訓了他們倆,因為他不同意他們各自的婚事。

    埃梅要我出面,我說我不能出什麼主意,因為我不認識他們。

    他們對我重報了姓名,再次提醒我,他們在裡夫貝爾經常伺候我。

    但其中一個長長了胡子,另一個則刮光了胡子并讓人推了平頭;正因為如此,盡管仍然是他們往昔的腦袋安在他們的雙肩之上(而不像巴黎聖母院修複過程中換錯了人物的頭面),可我竟然視而不見,就像胡亂放在壁爐上的東西,縱有衆目睽睽,竟無一人發現,任憑怎麼找也找不着。

    但一旦得知他們的姓名後,我馬上就準确無誤地辨認出他們那隐隐約約音樂般的嗓音,因為我重新看到了他們本來的面目,見其面而知其音吧。

    “他們要結婚,可他們連英語都不懂!”埃梅對我說,他沒想到,我對飯店這行不甚了了,很難理解,若是不會外語,人們就休想指望有什麼好差使。

     我呢,我以為他很容易知道,新來用晚餐的人就是德·夏呂斯先生,我甚至料定他應該能夠記起他來,因為上次他曾在飯廳侍候過他,那是在我初到巴爾貝克小住期間,男爵來看望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我介紹過他的大名。

    然而,埃梅不僅記不起德·夏呂斯男爵,而且聽到此名深有觸動。

    他對我說,他衣服裡有一封信,第二天他就可以找來,也許我可以幫他解釋一下。

    尤令我吃驚的是,第一年,在巴爾貝克,德·夏呂斯先生曾想要送我一本貝戈特的書,他特地讓人來要埃梅去幫忙,後來他應當在巴黎的那家餐館又見到過埃梅,當時,我與聖盧及其情婦正在那家餐館共進午餐,而德·夏呂斯先生去那裡窺探過我們的動靜。

    不錯,埃梅未能親自去效勞,因為,有一次,是他已躺下睡覺了,而另一次,則正好當班。

    不過我對他的誠實大有疑問,他竟然聲稱他不認識德·夏呂斯先生。

    但是,他又不得不迎合男爵。

    如同巴爾貝克飯店各層管事一樣,如同蓋爾芒特親王的好些個随身仆人一樣,埃梅歸屬一家名門所有,這支望族比親王家資格更老,因而也更尊貴。

    當人們要求開一間餐廳時,開始還以為形單影隻呢。

    但在配膳間卻猛然發現一位雕像般英俊的領班,滿頭伊特魯立亞人的紅棕頭發,同埃梅如出一轍,隻是由于飲香槟酒過量而稍見衰老,眼看着該喝孔特塞維爾礦泉水的時候了。

    并非所有的顧客都隻要求他們為自己服務就行了。

    那些年輕的小招待,一個個都很謹慎,匆忙,城裡有情婦在等着他們,一個個都偷偷溜走了。

    埃梅為此責怪他們不成體統。

    他有這種權力。

    一本正經,他就是如此。

    他有一個妻子和幾個孩子,有勃勃野心也是為了妻子兒女。

    如果有哪個外國男女與他主動接近,他是不會拒之門外的,哪怕需要通宵達旦應酬。

    因為一切都要從工作出發。

    他風度翩翩可讨德·夏呂斯先生的歡心,埃梅竟然對我說他不認識德·夏呂斯先生,我懷疑他是在撒謊。

    可我搞錯了。

    千真萬确,那小厮曾對男爵說過,埃梅(第二天他狠狠地訓斥了那小厮一頓)已經上床睡覺(或出去了),而另一次則說正在跟班做事。

    但想象超過了真實。

    小厮雖然一個勁地坦誠道歉,但其左右為難的尴尬相可能激起德·夏呂斯先生的疑心,這種懷疑傷了他的感情,而埃梅對這種感情卻毫無覺察。

    人們還看到,聖盧不讓埃梅往馬車走去,我不知道德·夏呂斯先生是怎樣打聽到飯店領班的新地址,他坐在馬車裡再度感到失望。

    埃梅卻沒注意到這一點,所以我同聖盧及其情婦共進午餐那天晚上,當他收到一封封口蓋有德·蓋爾芒特紋章的信時,他感到不勝驚訝,這是可以理解的,在此,我不妨略引信的數段文字,作為聰明才子對一個大智若愚的傻瓜想入非非單相思的典範。

    “先生,我未能成功,盡管作過努力,這種種努力很可能使那些千方百計想得到我接待和問候而求之不得的人深感震驚,他們想方設法讓您能聽聽解釋,可您又未曾對我提出這樣的要求,但我考慮到您我的尊嚴,認為有必要向您作某些解釋。

    我于是在此寫下了本來可以當您的面一吐為快的心裡話。

    恕我直言,第一次在巴爾貝克見到您,坦率地說您的相貌令我反感。

    ”接着便引起似曾相識的思考——第二天才發現——原來與一位已故的朋友長得很像,德·夏呂斯先生對這位作古的朋友曾有綿綿交情。

    “因此,我一度有過這樣的念頭,您可以毫不妨礙您的職業,來與我一起打牌,打牌之樂可以為我消愁解悶,給我故友不故的幻想。

    您可能有這樣或那樣的猜測,不管這種猜測多少在本質上有些愚蠢,而且對一個侍者(甚至不配這個稱号,既然他不願意侍候人)來說,已超出了他管事的範圍,對如此崇高的感情竟理解不了,您可能以為可以擡高自己的身價,卻不知道我是什麼人,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當我派人請您去取一本書時,他竟叫人回話說您已經上床睡覺了;以為耍耍花招就可以搖身變出風流雅士來,那就大錯特錯了,何況您渾身上下找不到半點文雅氣。

    若不是第二天上午,出于偶然的原因,我能同您說上話,我早就與您到此一刀兩斷了。

    您與我那可憐的朋友長相相似之極令人歎為觀止,就連您那令人難以忍受的突出下巴的醜模樣也無影無蹤了,我終于明白過來,正是故人此時此刻賦予您他那美不勝收的表情,使您能把我重新抓到手裡,以免您錯過您千載難逢的良機。

    的确,既然所有這一切不再有追求的對象,既然此生此世不再有機會與您相會,盡管我不願意在任何環節上夾雜進粗暴的利害問題,但我也許會感到不勝榮幸之至,如果我能服從死者的祈求(因為我相信衆聖之靈,相信他們有幹預活人命運的薄願),讓我能像對待他那樣對待您,想當初,他也有他自己的馬車,他自己的仆人,可我把我的絕大部分收入都花在他的身上了,這是很自然的事,既然我愛他就像愛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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