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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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達,隻要我們願意,我們還可以在那裡待它好幾個小時,也還可以再往前推進,從格特奧爾姆到拉斯普利埃,頂多不超過三十五分鐘。

    我們終于明白了他的話,車子一起動就往前沖,一沖就是二十步遠,勝過一匹千裡馬。

    距離不過是時空關系罷了,而且随着時間的變化而變化。

    我們要去一個地方,往往以多少古法裡,以多少公裡計程,表明有多困難,一旦困難減少,古法裡或公裡的計程體系就變得不地道了。

    表達藝術也會随之改變,比如一個村莊,對于另一個村莊來說,簡直是另一個世界,但随着周圍環境的比例發生了變化,兩個村莊就成了鄰村了。

    不管怎麼說,如果聽說,可能存在這樣的世界,在那裡,二加二等于五,在那裡,直線未必是從一點到另一點的最短途徑,阿爾貝蒂娜未必會如此驚訝,倒是聽司機對她說什麼,隻要一個下午,就可以輕易地去聖約翰教堂和拉斯普利埃,她反大驚小怪了。

    杜維爾與格特奧爾姆,老聖馬爾斯與聖馬爾斯,古維爾與老巴爾貝克,圖維爾與費代納簡直就像昔日的梅塞格利絲與蓋爾芒特,老死不相往來,直到此時仍被禁锢在不同的天日之下,任何人的眼睛都休想在一個下午能夠兼顧兩地的風光,現在卻被七法裡天足巨人解放了出來,隻消下午吃點心的片刻,就足以飽覽兩地的鐘樓、尖塔和古老的花園,隻見花園四周的樹木迫不及待,以先睹園中花草為快事。

     來到科爾尼什公路坡下,汽車一下子就沖了上去,發出不斷的吼叫聲,就像挨了刀割一樣大喊大叫,此時,隻見退潮的大海在我們的腳下擴展開去。

    蒙叙旺古舊的鄉村房屋一幢幢迎面奔來,房前屋後葡萄和玫瑰滿園簇擁着;拉斯普利埃的青松棵棵都動了感情。

    比晚風吹起時節還激動幾分,隻見它們從四面八方向我們跑來,可到了眼前又閃躲開去,一位我還從來沒見過面的新仆人來到台階前為我們開門,而園丁的兒子則流露出早熟的歡快,兩眼死盯住汽車停放的地方恨不能一眼吞進去。

    那天不是星期一,我們不知道能否找到維爾迪蘭夫人,因為,除了這一天她接待客人外,即興去見她是很冒失的行為。

    當然,她“基本上”在家,但這“基本上”的說法,是斯萬夫人常用的字眼,每當維爾迪蘭夫人自己千方百計要拉住自己的小圈子的時候,每當她想方設法穩坐家中招引顧客上門的時候,就用“基本上”來表達(哪怕她因此每每無法主動接近别人),但她往往将這種表達方式曲解為“原則上”,隻表示“在一般情況下”的意思,也就是說有許許多多例外。

    因為,她不僅喜歡出門,而且往往把女主人的義務推出千裡之外,當她有客人吃午餐時,品過咖啡,喝過飲料,抽過香煙(盡管因天熱和消化作用使人昏昏欲睡,在這種情況下,倒不如透過平台樹蔭,觀看澤西大客輪橫渡碧海的景象),當即安排一連串的散步,賓客們硬是被請上車去坐好,身不由己地被拉到這個或那個觀光點上,這樣的觀光點在杜維爾四周比比皆是。

    話雖這麼說,(盡管有起駕登車之勞),這第二部分的遊覽活動并不完全令客人掃興,佳肴美酒或蘋果汽水酒落肚之後,清風拂面,景色宜人,很容易悠然陶醉的。

    維爾迪蘭夫人讓外地人參觀這些風景點,就像讓人參觀她家(或遠或近的)附屬地産似的,既然大家來到她家吃午宴,那就不好不去看這些地方,話又說回來,倘若不到女護主家裡做客,大家也就不會認識這些地方。

    這種竊取散步專利權的企圖,就像竊取莫雷爾遊戲專利權,又如過去德尚布爾遊戲專利權,這種強行把海上風光劃歸她的小圈子的企圖,乍一看似乎不近情理,其實,并非那樣荒誕不經。

    維爾迪蘭夫人豈止是在嘲笑,而且簡直是在揶揄,據她看來,康布爾梅家不僅對拉斯普利埃的室内陳設和庭園置景乏味,而且他們在附近散步或請别人散步時缺少創新。

    同樣,在她看來,拉斯普利埃隻有從它變成小圈子的庇護地之日始才能不負造化,同樣,她認定,康布爾梅一家,隻曉得成天價坐在自己的馬車裡,沿着鐵道,沿着海邊,在附近也許是絕無僅有的坎坷馬路上來回颠簸,長期身居本地,卻不認識本地的本來面目。

    她說的倒也有幾分根據。

    來來回回,司空見慣,對一個似乎踏爛了的地區,這地區就近在咫尺,屢見不鮮了,康布爾梅一家一出門總是去那幾個地方,而且走的都是那幾條路。

    自然喽,他們也常常笑話維爾迪蘭一家好為人師,居然在老住戶面前充當起導遊來了。

    但是,如果真的逼着他們領路,他們,乃至他們的車夫,還真沒有本事把我們帶到幽深勝景去,而維爾迪蘭先生隻消打開一處早已荒廢的私宅栅欄,便引導我們入勝探幽,别的人是萬萬想不到可來此問津的;此地隻好下車,因為必經之路車子過不去,不過有所失方有所得,可以領略一路旖旎風光。

    不過,應當承認,拉斯普利埃花園簡直是周圍風景之集大成,在園中散步可以同方圓數公裡攬勝相媲美。

    首先,是因為它居高臨下,一邊可以看到峽谷,另一邊則可以看到大海,其次還因為,即使從一邊看,比如說放眼大海,綠樹叢中開辟出幾條通道,這裡海天一色盡收眼底,那裡則一色海天一覽無餘。

    每個觀光點上都配有一條長椅;遊人每到一處都要坐下觀賞一陣,不是巴爾貝克撲入眼簾,便是巴維爾依稀可見,或是杜維爾遙遙在望。

    即使朝一個方向一意孤行,懸崖峭壁上不時可見一條闆凳,或高或低,或前或後,擺在那裡。

    從那上頭極目遠眺,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蔥茏和似乎已經不能再開闊的水面,但是,如果繼續沿着羊腸小道往前走,直到下一張長凳上,便可發現海面頓時擴展,浩浩淼淼,無際無涯,洶湧澎湃的大海和盤托在眼前。

    在那裡,遊人可以清晰地聽到波濤翻滾的聲響,但在園林深處則相反,濤聲傳不進來,波浪雖依然曆曆在目,卻聽不見它的聲音了。

    這些休憩的地點,對于拉斯普利埃的房主來說,素有“景觀”之稱。

    的确,它們在城堡周圍,荟萃了周圍地區、河灘和森林中最優美的“景觀”,愈遠景物愈小愈隐約,正像哈德良皇帝那樣,将各地名勝縮小簡化兼收并蓄于自己的行宮裡。

    根據“景觀”一詞所得名稱并非專指海邊某一地名,而往往是指港灣對岸的景觀,遊人縱覽全景,發現對岸景物奇異,留下某種突出的印象。

    就像人們從維爾迪蘭先生的書架上拿一本書,到“巴爾貝克景觀”那裡讀它一小時,同樣地,倘若天氣晴朗,人們也可以去“裡夫貝爾景觀”那裡喝幾杯清涼飲料,隻是不能刮大風,因為,盡管兩邊都種了樹,但那裡卻是猛烈的風口。

    下午,維爾迪蘭夫人再次組織乘車遊覽,回府時,女主人若發現有哪個上流社會的“海邊過客”留下名片,她便會裝出喜出望外的樣子,而對未能接待來訪一事深表遺憾(盡管客人隻是順便來看看“家”,以便有一天抽空來認識一下擁有著名藝術沙龍但在巴黎不是經常能讓人出入其間的婦女),于是馬上讓維爾迪蘭先生邀請他來赴下星期三的晚宴。

    但往往旅遊者不得不在星期三以前動身,或者擔心回去晚了,維爾迪蘭夫人則有言在先,每星期一下午吃點心的時刻肯定可以找到她。

    下午吃點心的習慣并不太多見,我在巴黎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家、德·加利費夫人家或德·阿巴雄夫人家吃到極富麗堂皇的風味點心。

    但恰恰此地不是巴黎,對我來說,環境的優雅與否不僅影響到聚會的雅興,而且影響到客人的素質。

    與這等上流社會人士交往,在巴黎我毫無興趣,但在拉斯普利埃,其人遠道經費代納或穿尚特比森林來到這裡,其性質就變了,重要性也變了,成了一次愉快的小插曲。

    有時候,冒出一個老熟人,我對他了若指掌;若是在斯萬家,我一步也懶得走動去找他。

    但此公大名在這懸崖絕壁上可格外铿锵作響,猶如一個演員的姓名,在某個劇場裡往往可以聽到,而一經印在廣告上,顔色格外醒目,介紹非同凡響,赫赫揚揚,竟然因意料不到的機遇而一鳴驚人,身價百倍。

    在鄉村,大家無拘無束,上流社會人士往往自告奮勇,住在誰家便負責把朋友們帶去,好像道歉一樣悄悄對維爾迪蘭夫人說,他在他們家住,總不能把朋友們甩掉不管吧;與此相反,他對這些客人,則裝得似乎是客客氣氣,讓他們在單調的海灘生活裡見識一下這種娛樂消遣活動,去一家宗教中心,參觀一座富麗的建築,吃一頓美味可口的點心。

    這一下子就湊足好幾個人組成二流人士的聚會;倘若花園的一個角落長有幾棵綠樹,這在鄉村是司空見慣不足為奇的,但在加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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