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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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記憶裡,選擇他們的兩個形象,這兩個形象是他們在不同的然而是比較接近的時刻留下的,他們本身并沒有什麼變化,至少變化不明顯,但這兩個形象的差異卻可以衡量出他們對我們冷熱親疏關系的位移。

    他對我談到維爾迪蘭一家時令我惶惶不安,唯恐他對我提出請求,也要在維爾迪蘭家做客,這一點就足以把我同阿爾貝蒂娜一起在那兒嘗到的全部歡樂攪得一塌糊塗,因為我妒忌,我總感到妒火在不斷燃燒。

    不過,謝天謝地,羅貝明确告訴我,與我的擔心恰恰相反,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去結識他們。

    “不,”他對我說道,“我覺得這種教權主義的圈子讨厭極了。

    ”開始,我不理解修飾維爾迪蘭家的形容詞“教權主義的”是什麼意思,但聖盧句末畫龍點睛,令我茅塞頓開,遣詞造句奇特,是聰明才子慣用的手法,每每叫人驚詫莫名。

    “就是在這些地方,”他對我說,“大家拉幫結夥,抱成一團。

    你不要對我說那不是一個小宗派;對圈子裡的人甜如蜜,對圈子外的人則冷若霜。

    問題不在于像哈姆雷特,是活下去還是不活下去,而在于是不是屬于這個宗派裡的人。

    你是小圈子的人,我舅舅夏呂斯也是小圈子裡的人。

    你要怎麼樣?我呀,我從來就不喜歡這一套,這不是我的過錯。

    ” 當然,我把強加給聖盧的未經我的招呼不許來見我的清規戒律,索性推而廣之,在拉斯普利埃,在費代納,在蒙舒凡以及其他地方,不論是什麼人,凡我與之逐漸有所交往的人,我都嚴正聲明我這條清規戒律;但當我從飯店樓上看見三點鐘通過的火車拖着滾滾的煙霧,在巴維爾的深崖峽谷裡,留下癡滞的雲縷,在郁郁蒼蒼的半山坡上久久流連忘返,我便毫不遲疑,歡迎即将來同我一起品嘗點心的客人,客人此時仍對我捉着迷藏,仙遊于這片缥缈的雲帶裡。

    我不得不承認,這位客人,是事先得到我的應允才來的,而差不多每次都不是薩尼埃特,我每每後悔不疊。

    然而,薩尼埃特是存心惹人不愉快的(如果不是來講故事而是來做客那就更令人掃興了),雖則他比許許多多其他人更有文化,更聰明,為人也更好,但同他在一起,似乎非但毫無歡樂可言,而且,除了消沉之外,什麼也得不着,弄得你一個下午都感到敗興。

    也許,如果薩尼埃特坦率承認,他擔心給人造成苦惱,人們也就大可不必害怕他的來訪了。

    煩惱,在人們不堪忍受的種種毛病裡,不過是最不嚴重的一種毛病,他的煩惱興許隻存在于别人的想象之中,或許是受到别人的啟示方才受到感染,這種啟示能對他的樸實發生影響。

    但他極力不讓人看出無人理他,以緻不敢自舉自薦。

    誠然,他不像有些人那樣應酬自有道理,那些人在公共場合,總愛逢人就行舉帽禮,要是他們和您久違,突然在一家門廳裡發現您同他們不認識的顯貴們在一起,他們便會冷不防向您抛來一聲響亮的問好,卻又連忙道歉不疊,千萬别對他們的高興和激動見怪,久别重逢,發現您欣然叙舊,氣色甚佳,難免喜出望外,等等。

    然而,薩尼埃特卻相反,他太缺乏膽量。

    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或者在窄軌火車裡,要是他不怕打擾我,他本來可以對我說,他很願意來巴爾貝克看我。

    這樣的提議不會吓壞我的。

    可他偏不這麼說,他什麼也不主動對我提出,可是,卻愁着眉苦着臉,目光堅不可摧,與燒在瓷器中的釉彩無異,不過,在他的目光裡,有一種急于見您的迫切願望——除非他找到一位更有意思的人——可又摻和着不讓人發現自己有迫切見人的願望的意志,他滿不在乎的樣子對我說:“您不曉得這些天您幹些什麼嗎?因為我可能要去巴爾貝克一帶。

    不過,不,沒什麼了不起的事,我隻是随便問問您。

    ”這種神色騙不了人,而那些反話的符号,我們可以反其意而用之來表達我們的感情,其實一目了然,人們不由得尋思,怎麼還會有這種人說類似下面的話:“我到處受到邀請,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實際上是為了掩蓋他們沒有受到邀請的事實。

    而且,更有甚者,這無所謂的神色,可能由于在其混雜的成分裡摻和進口是心非的意志,給您招惹來的難受,就遠非害怕煩惱或直截了當的想見您的願望所能做得到的,也就是說,那難受,那厭惡,屬于普通社會禮貌關系的範疇,相當于在愛情方面,一位戀人向一個不愛他的女士提出了一個僞裝的建議,說什麼第二天去看她,卻又馬上改口,說什麼他并不是非這樣做不可,甚至不一定堅持剛才的建議,卻保持着假冷淡的态度。

    頓時,有一種我莫名其妙的東西從薩尼埃特這裡流露出來,讓人不得不和顔悅色地回答他道:“不,可惜,這個星期,我改日向您解釋……”于是我便讓别人來此地,他們雖然遠不如他的身價高,但也沒有他那憂心忡忡的目光,也沒有他那苦澀張不開的嘴,他心裡倒想走東家串西家,但每次登門拜訪人家,總是啞着嘴不說話。

    糟糕的是,薩尼埃特在小火車上很少不遇見來看我的客人,而客人在維爾迪蘭家又很少不對我說:“别忘了,星期四我要去看您。

    ”也恰好是那一天,我告訴薩尼埃特我沒有空。

    因此,他最終把生活想象成為充滿了背着他故意策劃的玩笑,即使不是故意與他作對的話。

    另一方面,人們豈能始終一成不變,過分謹小慎微便會變為病态的冒冒失失。

    那次是絕無僅有的一次,他未經我的允許不速而至來看我,正好有一封信,我不知道是誰寄的,撂在桌子上。

    過一會兒,我發現他聽我說話時心不在焉。

    那封信,他全然不知道來曆,竟使他着了迷,我老覺得他那一雙像上了釉似的眼珠子就要脫離自己的運行軌道投向那封什麼信上,眼看着那封信正被他的好奇心磁化着。

    猶如一隻老鷹見蛇就撲過去。

    他實在忍耐不住了,便先給信換了個位置,好像幫我整理房間似的。

    他覺得這樣仍不過瘾,于是拿起信,翻過來,掉過去,好像機械手的動作。

    他冒失的另一種表現形式,那就是,一旦拴在您身上,他就走不了了。

    因為那一天我很難受,我請他乘下班火車,再過半小時就動身。

    他不懷疑我身體難受,但卻回答我說:“我要待一小時一刻鐘,過後我就動身。

    ”此後,我感到内疚,因為每次我都可以叫他來做客,但卻沒有這樣做。

    誰曉得呢?也許,即使我消除了他的厄運,别人也會邀請他,他也會立即改換門庭棄我而去,使我的邀請達到雙份好處,一則給他以歡樂,二則我也擺脫了他的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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