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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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弗朗索瓦絲語言簡明生動,說得更為有力:“花錢如流水。

    ”)千萬不要像查理·德塞維尼,”媽媽接着說,“他母親曾說:‘他的手是隻坩埚,銀一到手就化了。

    ’再說,我覺得,你同阿爾貝蒂娜出去也夠多的了。

    我肯定告訴你,這已經過分了,即使對她來說,這也似乎是可笑的。

    這樣能給你排解憂愁,我是很高興的,我不要求你不再去見她,但到頭來你們人見心不見不是不可能的。

    ”我與阿爾貝蒂娜的生活,毫無大歡大樂——至少是感覺到的大歡大樂——可言,我本指望選擇一個心平氣和的時刻,總有一天加以改變,未曾想聽媽媽這麼一說,這種生活頓時對我來說反又變得不可或缺的了,因為這種生活受到了威脅。

    我告訴我母親,她的話反倒把她在話中要求我作出的決定推遲了兩個月,若不是她的這番話,這個決定周末之前也許就見眉目了。

    媽媽笑了起來(為的是不讓我傷心),笑自己的勸告立竿見影産生了效果,并答應我不舊話重提,免得我又節外生枝。

    但自從我外祖母死後,媽媽每次禁不住發笑的時候,每每才笑辄止,最後竟痛苦地幾乎咽泣起來,也許是因為自責暫忘而内疚,也許是因為即忘即憶,再次激發心病的大發作。

    她一回想起我們的外祖母,猶如固定的觀念在我母親心頭紮根,總是給我母親造成了一塊心病,我感到,這次舊病未除,反增添了新的心病,這塊心病與我有關,與母親為我與阿爾貝蒂娜親密關系的後果擔憂有關;但她又不敢對我們的親密關系橫設障礙,因為我剛才已跟她攤了牌。

    但她似乎并不相信我不會受騙上當。

    她想起來了,多少年裡,我外祖母和她沒有跟我談起我的工作,也沒有談起一條更有利于身體健康的生活規則,我常說,她們的一味的勸導,弄得我六神無主,妨礙我獨自開始工作,而且,盡管她們默許了,我也沒有把那一條生活規則堅持下去。

     晚飯後,汽車把阿爾貝蒂娜帶了回來;天還有點亮;空氣也不那麼熱了,但是,度過了熱辣辣的一天,我們倆都渴望未曾見識過的風涼;隻見一彎新月先進入我們激動的眼簾(我常去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家那天晚上,還有阿爾貝蒂娜給我打電話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這個樣子),像又輕又薄的果皮,後來,又像一塊四分之一瓣的新鮮水果,似乎有一把無形的刀開始在天穹中為它削皮。

    還有幾次也是這樣,是我去找我的女友,稍晚一點就是了;這樣一來她就得在梅恩維爾市場拱廊前等我。

    最初,我認不出她來;我實在亂了方寸,她大概不會來了,她很可能理會錯了。

    正在這時我看見了她,她穿着束腰藍點白罩衫,隻見她輕盈地一跳,登上了汽車,坐在我的身邊,那輕捷的一蹦,與其說是像個小姑娘,不如說像一隻小動物。

    她一上車,就沒完沒了地親撫我,簡直像隻小母狗。

    當夜幕全面降落,當夜空綴滿了星鬥,正如飯店經理對我說的那樣,倘若我們不帶一瓶香槟到林中去散步,我們便伸開手腳躺在沙丘下面,大可不必擔心微弱光線下的大堤上還有人在散步閑逛,他們在黑的沙灘上什麼也看不清楚,雖然離自己不過兩步遠;我看見姑娘們第一次在水天蒼茫的背景前走過,婀娜的體态洋溢着女性的風韻,大海的柔情,健美的豐姿,我抓住同樣的玉體,緊緊地抱在我的懷裡,我們身上覆蓋着同一頂夜帳,緊挨着海邊,大海風平浪靜,被一道顫抖的光線分成兩半;我們不知疲倦地靜聆大海的吟唱,共同歡樂,大海頓時屏聲靜氣,久久停止了呼吸,簡直像退潮煞住了奔湧;忽而,盼等着的海潮終于姗姗來遲了,就在我們的腳下竊竊私語。

    我最後把阿爾貝蒂娜帶回到巴維爾。

    到了她家門前,我們不得不中斷親吻,生怕被人看見;她沒有睡意,于是又随我一起回到巴爾貝克,我又從巴爾貝克最後一次把她送回巴維爾;早期出租汽車的司機睡覺是不看鐘點的。

    實際上,我回到巴爾貝克,正是晨露初濕的時候,這一回,雖隻剩下我一個人,但我的女友似在我的身邊,一個接一個的長吻像取之不竭的源泉把我灌醉了。

    桌上,有我的一封電報,要不然就是明信片。

    又是阿爾貝蒂娜的!那是當我離開她坐小車回來時,她在格特奧爾姆寫的,告訴我她在想我。

    我一邊讀着一邊上床。

    此時,我發現條絨窗簾上頭天已經大亮了,我自言自語,我們摟抱着過了一夜仍然相親相愛。

    第二天早上,當我在大堤上看到阿爾貝蒂娜時,心裡直打鼓,生怕她回答我這一天沒空,不能接受我的邀請一起出去散步,這個邀請,我欲言又止,一拖再拖,久久不敢啟齒。

    我尤為不安的是,她神情冷淡,心事忡忡;她的一些熟人走了過來;無疑,她已經安排好下午的活動計劃,而我卻被排斥在外。

    我看着她,看着阿爾貝蒂娜這優美的體态,這玫瑰花般的容貌,她當着我的面,推出了她内心的企圖之謎,不知将作出何種決定,我下午是福是禍,就由它定奪了。

    一個年輕姑娘,她的整個心靈狀态,她的整個生存前景,采取具有諷喻意義的緻命形式在我面前和盤托出亮了相。

    當我最後下了決心,當我極力不動聲色地問她:“我們馬上一起去散步,直到晚上,好嗎?”當她回答說:“很願意。

    ”我绯紅的臉頓時風停雲散,久久不得安甯的心緒一下子美滋滋地平靜了下來,還了我本來的更為甜絲絲的面目,惬意,沉靜,在暴風雨過後人們往往會有這種表現。

    我喃喃自語:“她真好,多可愛的人兒!”沉浸在激情之中,雖不如醉酒的迷癡,但畢竟比友誼更深沉,而上流社會的激情隻好望塵莫及了。

    隻有當維爾迪蘭家設晚宴和阿爾貝蒂娜沒空同我一塊出去的日子裡,我們才辭去小汽車,我可以利用這些時日,通知那些想見我的人,說我還在巴爾貝克。

    我允許聖盧在這些日子來這裡,但僅這些日子而已。

    因為一旦他不期而至,我甯可不見阿爾貝蒂娜,也不願冒風險讓他與她見面,不願讓最近以來我保持的愉快平靜的心态受到損害,不願我的嫉妒心故态複萌。

    隻有聖盧一走我才會放下心來。

    他也感到遺憾,強制着自己,沒有我的召喚,絕不來巴爾貝克。

    想當初,德·蓋爾芒特夫人同他一起度過的時刻,我是多麼羨慕,我往往不惜代價要看到他!人人都在不斷地改變着與我們關系的位置。

    人們在不知不覺地然而也是永恒不休地前進着,可我們常常看他們一成不變,觀察的時間太短了,以緻帶動他們前進的運動難以被發覺。

    但是,我們隻要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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