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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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男性老主顧們一個個都感到比較痛快的滿足。

    因為隻要小提琴手不在場(而且假如女士們和阿爾貝蒂娜為了不礙他們交談有意離開大家避而遠之),德·夏呂斯先生便無拘無束,不必裝模作樣回避某些話題,談起“那些人們約定俗成稱之為傷風敗俗之類的事情”。

    阿爾貝蒂娜不礙他的事,因為她總同女士們在一起,年輕姑娘識趣,不願意自己在場而約束了别人談話的自由。

    不過,她不在我身邊待着,我較易忍受得了,但她必須同我在一個車廂裡。

    因為我對她既不再表示嫉妒,也不再表示任何愛戀,不去想我沒看到她的那些日子裡她的所作所為了,相反,即使我就待在那裡,一道簡單的隔闆,說不定就能掩蓋住一次背叛行為,那對我來說才是不堪忍受的,不一會兒,她果真同女士們到隔壁包廂裡去了,因為她們無法再在原地待下去,否則就可能妨礙說話的人,像布裡肖啦,戈達爾大夫啦,還有夏呂斯什麼的,對他們我又不便講明我躲開的原因,于是我起身,把他們丢在原地不管,想看看那裡面是否有什麼不正常的行為,我就到隔壁包廂裡去了。

    直到東錫埃爾以前,德·夏呂斯先生一路上肆無忌憚,有時竟直言不諱地談論起他公然聲稱的在他看來無所謂好也無所謂壞的德行。

    他巧言令色,以示他胸襟豁達,堅信自己的德行不會喚醒老主顧們内心的絲毫疑雲。

    他以為,世上隻有幾個人,正如後來成了他的一句口頭禅所說的,“對他心中有底”。

    但他設想,這些人不超過三四人,而且沒有一個在諾曼第沿岸。

    一個如此精明、如此不安之人得出這個假設,可以震驚滿座了。

    即使是那些他認為多少有點知情的人,他也自鳴得意地以為,他們不過是隐隐約約知道點事罷了,而且自以為是,隻需對他們如此這般一說,就可以使某某人擺脫某對話者的猜疑,而談話對手出于禮貌,對他說的裝出稱許的樣子。

    他甚至估計到我對他有所了解和猜測,但他心裡想,這種輿論完全是大而化之,他覺得我的意見比實際情況要陳舊得多,隻要他對這樣或那樣的細節加以否認,人家就會信以為真,然而相反,若說認識概況總先于認識細節,那麼,它對調查細節卻提供了極大的方便,因為它摧毀了隐形的能力,不允許僞虛之徒掩飾其嗜愛之物。

    自然喽,當德·夏呂斯先生得到某個老常客或老常客們的某個朋友的邀請去赴晚宴時,他總是挖空心思彎彎繞,一連提出十個人名,其中必帶出莫雷爾的大名,他一點也不糊塗,總要提出五花八門的理由,說什麼晚上若能同他一起受到邀請,那該多麼高興和惬意,而東道主們,看樣子言聽計從,但隻用了一個理由便可把他提出的全部理由取而代之,而且這唯一的理由總是一成不變的,那就是說他愛他,可他自以為他們對此還一無所知呢。

    同樣地,維爾迪蘭夫人似乎總是神态大方地全面接受德·夏呂斯先生對莫雷爾感興趣的半藝術半人性的動機,一再熱情洋溢地感謝男爵,她說,感謝他對小提琴師的一片好意。

    然而,有一天,莫雷爾與他遲到了,因為他們沒坐小火車來,隻聽得女主人說:“我們就等那些小姐了!”男爵若聽了這話恐怕會大吃一驚,目瞪口呆,因為他隻要一到拉斯普利埃就不想動了,給人一副管小教堂的神甫或管目錄卡片的教士們的面孔,有時候(當莫雷爾獲準請假四十八小時)在那裡接連睡上兩夜。

    維爾迪蘭夫人于是安排他們兩間緊挨着的房間,讓他們稱心如意,說:“要是你們想拉點音樂,你們可别不好意思,牆厚得像城堡,你們這一樓沒有其他人,我丈夫睡得像鉛一樣沉。

    ”那幾天,德·夏呂斯先生接替親王夫人到車站去歡迎将來的客人,她有失遠迎是因為貴體欠安,由于他把她的健康狀況說得神乎其神,以緻客人進門個個為夫人健康擔心而憂形于色,萬萬沒料到女主人穿着半遮半露的裙子,體态輕盈,亭亭玉立在眼前,大家不由得失聲驚叫起來。

     因為,德·夏呂斯先生一時間已成了維爾迪蘭夫人心腹中的心腹,成了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第二。

    維爾迪蘭夫人對自己在上流社會的地位并沒有多大的把握,比之親王夫人的地位就差多了,心想,親王夫人如果一心想看看小核心,那是因為她瞧不起别的人,而偏愛小核心。

    這一虛情假意正是維爾迪蘭夫婦的本性所在,凡他們不能與之來往的人都一概被他們說成讨厭鬼,人們定能相信,女主人會相信親王夫人長着鐵石心腸,見了美男子不動心。

    但她固執己見,并堅信,就是對貴夫人也一樣,她不願與讨厭鬼打交道是坦誠相見并追求理智。

    何況,對維爾迪蘭夫婦來說,讨厭鬼的數目在減少。

    在海浴生活中,一次引見不至于對日後造成麻煩的後果,而在巴黎人們對這種後果有可能十分恐懼。

    一些顯赫人物,未攜帶自己的妻子來巴爾貝克,這就為一切活動大開方便之門,他們主動接近拉斯普利埃,于是讨厭鬼們搖身一變成了風流雅士。

    蓋爾芒特親王便是這種情況,倘若德雷福斯主義的吸引力沒有如此強大,可以使他一口氣就登上通往拉斯普利埃的坡路,那麼即使親王夫人不在也不至于使他下決心以“單身漢”的身份去維爾迪蘭家,不巧的是那天正趕上女主人外出不在家。

    再說,維爾迪蘭夫人也不敢肯定,他和德·夏呂斯先生是否屬于同樣的上流社會。

    男爵确實說過,蓋爾芒特公爵是他的兄弟,但這很可能是一位冒險家的謊言。

    盡管他表現得那麼風流潇灑,那麼可親可愛,對維爾迪蘭夫婦又是那麼“忠心耿耿”,但女主人還是猶豫再三,不知道是否該邀請他和蓋爾芒特親王一起來。

    她請教了茨基和布裡肖:“男爵和蓋爾芒特親王,行不行。

    ”“我的天,夫人,要請兩個中的一個,我認為可以說……”“請兩個中的一個,那還用我來問?”維爾迪蘭夫人生氣了,又說,“我問你們是不是請他們一塊來可行?”“啊!夫人,這些個事是很難說清楚的。

    ”維爾迪蘭夫人話裡沒有任何惡意,她對男爵的作風确信無疑,但當她這麼說時,心裡卻根本不這麼想,而隻想知道可否同時邀請親王和德·夏呂斯先生一起來,隻是想知道這樣做是否會合拍,她使用這些現成的用語不帶絲毫的惡意,這些用語在藝術的“小圈子”裡是很上口的。

    為了用德·蓋爾芒特先生來擡高自己的身價,她想在午飯後,帶他去參加下午的一個行善節,節上,一些沿海船員将表演出航盛況。

    但由于她沒有時間樣樣都管,便委派其心腹中的心腹男爵行使她的職責。

    “您曉得,不應該讓他們像鑄模似的待着不動彈,應當讓他們來來往往,表現出繁忙的場面,我弄不清那裡的種種名堂。

    可您呢,您常到巴爾貝克海濱碼頭,您可以讓他們好好練練,反正累不了您。

    您可能比我更内行,德·夏呂斯先生,您更懂得如何使喚小船員們。

    不過,我們畢竟是為德·蓋爾芒特先生自找苦吃。

    他說不定是賽馬場上的大笨蛋。

    唷!我的上帝,我說賽馬騎師的壞話,對了,我好像記起來了,您就是騎師。

    哎!男爵,您沒有回答我,您是不是騎師?您不想和我們一起出去嗎?拿着,這是我收到的一本書,我想它會使您感興趣。

    這是魯雄的書。

    書名很别緻:《男人之間》。

    ” 至于我,我對德·夏呂斯先生常常取代謝巴多夫親王夫人尤為高興,因為我與親王夫人合不來,為一件微不足道但積怨甚深的事鬧翻了。

    有一天,我坐在小火車上,同往常一樣,我對謝巴多夫親王夫人體貼入微,這時,我看到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上車來了。

    她的确是來盧森堡公主家住幾個星期的,但由于我每天都要去見阿爾貝蒂娜,因而一直沒有答複侯爵夫人及其王室女主人的邀請。

    我見到我外祖母的朋友感到内疚,出于純粹的義務(并未離開謝巴多夫親王夫人),我同她聊了很長時間。

    再說,我根本就不知道,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卻知道得一清二楚我旁邊坐的女友是何許人,但她卻不願認識她。

    到了下一站,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離開車廂,我甚至責備自己沒去扶她下火車。

    之後,我又坐到親王夫人身邊。

    然而,好像是——處境不牢靠,而又怕人聽到别人說自己的壞話,生怕被人瞧不起的人常有的災難——眼看說變就變。

    謝巴多夫夫人埋頭看她的《兩個世界評論》,回答我的問題時唇尖都懶得啟動,最後竟說我使她感到頭疼。

    我一點不明白我到底犯了什麼罪。

    當我向親王夫人告辭時,習慣的微笑照不亮她的面子,冷冷的客套拉下她的下巴,她甚至連手都不伸給我,而且此後再也不同我說話了。

    可她不得不對維爾迪蘭夫婦說話——但我不知道說什麼——因為我一問維爾迪蘭夫婦我禮對謝巴多夫親王夫人是否不妥,他們便異口同聲争着回答:“不!不!不!才不是!她不喜歡親熱!”他們不願從中挑撥引起我同她的不和,但她最終使人相信,她對殷勤體貼無動于衷,是一個與這個上流社會的虛榮心格格不入的人物。

    隻有見識過這樣的政客,他自上台以來,被認為是最全面、最強硬、最難接近的政壇人物,然而失勢時,面帶戀人般容光煥發的微笑,卑躬屈膝地乞求某個記者那高傲的敬意;隻有目睹了戈達爾大夫的複興(他的新病号把他看作僵硬的鐵杠子);而且隻有弄清楚了謝巴多夫親王夫人處處表現出的高傲、反時髦,乃是多麼痛苦的愛惱,乃是多麼時髦的慘敗所釀成的苦酒,方才可以悟出這樣的道理,就是,在人類社會,法則——它自然包含着例外——必然是這樣的:狠心人是人們不願接受的弱者,而強者,則很少考慮人們願意不願意接受他們,卻擁有被庸人視為弱點的脈脈溫情。

     再說,我不該對謝巴多夫親王夫人妄加評論。

    類似她的這種情況太常見了!一天,在安葬蓋爾芒特家族的某個人時,站在我身邊的一位要人向我指了指一位身材瘦長、面貌英俊的先生。

    “在全蓋爾芒特家族裡,”我身邊的那個人對我說,“這個人是最出奇、最特别的。

    他就是公爵的兄弟。

    ”我貿然直言相告,他弄錯了,這位先生,與蓋爾芒特府無親無故,他叫富倫埃薩洛費絲。

    那要人立即轉過身去,此後就再也不同我打招呼了。

     一位大音樂家,學院院士,達官貴人,他認識茨基,路經阿朗布維爾,那裡他有一個外甥女,來參加維爾迪蘭家的一次星期三聚會,德·夏呂斯先生與他格外親熱(應莫雷爾的請求),主要是為了回巴黎以後,院士能讓他出席各種有小提琴師參加演奏的私人音樂會、排練之類的活動。

    院士受到了吹捧,何況又是風流男子,便滿口應承并說到做到。

    男爵對這位人物(況且就此君而言,他是隻愛女人)感激涕零,此君對他關懷備至,為他提供了諸多方便,使他得以在種種正式場合看到莫雷爾,在這種正式場合,外行人是不能涉足的,著名藝術家為年輕有為的演奏高手提供了一次又一次的機會,在才能相當的小提琴手之間,對他格外偏愛,點名要他在想必有特殊影響的音樂會上亮亮相,使他得以登台表演,露面揚名。

    但德·夏呂斯先生并未意識到,這一切應當歸功于這位恩師,大師對他可謂功上有功,或者不如說罪上加罪,因為他對小提琴手及其尊貴的保護人之間的關系無所不知。

    他對他們的這種關系大開方便之門,當然不是指他對此熱衷,他除了理會女人的愛戀之外,理會不了别的什麼戀愛,因為女人的愛情曾激起他全部的音樂靈感,他對他們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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