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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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在橡樹聖馬丁的下一站,有一些青年人上火車。

    德·夏呂斯先生總是情不自禁地看着他們,但由于他縮短了并掩蓋起他對他們的關注,這種關注便披上了隐秘的神色,甚至比本來的面目更為非同尋常;他好像認識他們,不由自己地流露出來,在同意自己作出犧牲之後,轉向我們,就像孩子們的所作所為一樣,孩子們因父母吵了一架,就被禁止向同學們問好,可孩子們呢,遇到同學們的時候,總不免要擡起頭來,然後又落入家庭教師的嚴厲管教之下。

     聽了引用的那句希臘文的話,就是德·夏呂斯先生剛才談論巴爾紮克時,要讓人理會的,在《交際花盛衰記》中用以影射《奧林匹奧憂傷》的高談闊論,茨基、布裡肖和戈達爾大夫相視而笑,笑裡也許滿足的成分多,而諷刺的成分少,這種滿足,猶如晚宴食客們終于讓德雷福斯說出了自己的事件,或者使女皇談起自己的統治。

    大家打算縱容他就這個題目再談一點,但東錫埃爾站已經到了,莫雷爾就在這一站頭上車找到了我們。

    在莫雷爾面前,他說話謹慎檢點,當茨基想把他拉回到卡洛斯·埃雷拉對呂西安·德·呂邦普雷的愛情話題時,男爵神色矛盾,詭秘而且最終(看到别人不聽他說話)嚴厲起來,一本正經,就像一個父親聽到有人在他女兒面前講下流話那樣。

    茨基卻一口咬住他不放,氣得德·夏呂斯先生眼睛都鼓出了頭面,擡高嗓門,口氣意味深長地,指着阿爾貝蒂娜,然而阿爾貝蒂娜卻聽不見我們的說話,她忙于與戈達爾夫人和謝巴多夫親王夫人聊天,隻聽他像某人要教訓教養很差的人那樣語氣雙關地說:“我認為,是談點能使這位年輕姑娘感興趣的事情的時候了吧。

    ”但我很清楚,對他而言,年輕的姑娘不是指阿爾貝蒂娜,而是指莫雷爾;況且,不久,他證實了我解釋的正确性,他要求大家在莫雷爾面前不再作此類談話,他使用的表達方式說明了這一點。

    “您曉得,”他對我說到小提琴手,“他根本不是您所能想象的那樣子,他是一個很誠實的小夥子,他始終很理智,很嚴肅。

    ”從這話裡,人家感到,德·夏呂斯先生把性倒錯看作是對青年人的一種危險的威脅,跟賣淫之于婦女無異,人們感到,如果說他對莫雷爾使用“嚴肅”這一形容詞,那麼,其意思是用于修飾小女工。

    這時,布裡肖想換話題,問我是否打算在安加維爾還待很長時間。

    我多次請他注意我不住安加維爾而是巴爾貝克,但毫無作用,他一錯再錯,因為,他總是把這一帶沿海地區稱作安加維爾或巴爾貝克安加維爾。

    是有這樣一些人,跟我們講的是同樣的東西,可叫的名字卻有點出入。

    有那麼一位聖日爾曼區的女士,當她想說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時,卻老這樣問我,是否很長時間沒見到塞納伊德,或奧麗阿娜塞納伊德,她這麼說,我開始怎麼也不明白。

    可能過去德·蓋爾芒特夫人曾有一個親人叫奧麗阿娜,為了避免混淆,大家便叫她奧麗阿娜-塞納伊德。

    也可能先前開始隻有在安加維爾有一個火車站,從那裡再坐小火車到巴爾貝克。

    “你們說什麼來着?”阿爾貝蒂娜對德·夏呂斯先生剛剛以她家父那般莊重的口氣說話感到詫異。

    “說的是巴爾紮克,”男爵連忙答道,“今晚您正好穿加迪尼昂公主服裝,不是第一套,晚宴服,而是第二套。

    ”這次會面與阿爾貝蒂娜挑選服飾有關,我從她的情趣中得到啟迪,她養成這種情趣,還得歸功于埃爾斯蒂爾,他欣賞樸素無華,也許可以稱為大不列颠質樸,若不是與法蘭西柔和更貼近的話。

    他最喜歡的裙服,往往讓人看到各種灰顔色和諧相配,像迪安娜·德·加迪尼昂穿的那種服色。

    除了德·夏呂斯先生,幾乎沒有什麼人懂得評價阿爾貝蒂娜服色的真正的價值。

    一下子他的眼睛就發現她的服色稀罕和值錢在何處;他興許就從來未曾弄錯過面料的名稱,而且認得出出自誰家的手藝。

    隻是他更喜歡——為女人們着想——比埃爾斯蒂爾所能容忍的更鮮豔奪目一點。

    因此,那天晚上,她遞給我一個半微笑半焦慮的目光,皺着她那母貓般的小玫瑰鼻子。

    真的,她裡面穿着灰色雙绉裙,外面套着緊腰灰上衣,上衣兩襟對疊,給人以阿爾貝蒂娜渾身皆灰的感覺。

    她示意讓我幫她一下,因為她那鼓袖要弄平才能套進她的緊身上衣,或者重新鼓起來以便拉出來,她脫掉了上衣,她的袖子是很軟的蘇格蘭呢制成,玫瑰色、淺灰色、暗綠色、鴿脖閃色相映成趣,宛若在灰色的天空架起了一道彩虹。

    她心裡想,不知道這樣是否會博得德·夏呂斯先生的贊賞。

    “啊!”德·夏呂斯先生歡呼起來,“這是一道光彩,一架多棱色鏡。

    我衷心贊美您。

    ”“不過,這一切都應當歸功于先生。

    ”阿爾貝蒂娜指着我親熱地說,因為她喜歡向人顯露我給她的東西。

    “唯有不會穿衣打扮的女人才害怕顔色,”德·夏呂斯先生又說,“她們可以光彩奪目而不流于俗氣,溫馨淡雅而不平淡乏味。

    況且,您與德·加迪尼昂夫人不同,沒有理由要裝着不食人間煙火,因為她想通過穿灰色衣裝對德·阿代斯反複灌輸她的思想。

    ”阿爾貝蒂娜對這無聲的裙袍語言産生了興趣,便向德·夏呂斯先生詢問加迪尼昂公主的情況。

    “嗬!她可是一個新美人,”男爵像做夢一樣的口氣說道,“我熟悉迪安娜·德·加迪尼昂和德·埃斯巴夫人一起散步過的小花園。

    這個花園是我們一個表親的。

    ”“有關他表親花園的這種種問題,”布裡肖對戈達爾交頭接耳道,“都可以像他的家譜一樣,對這位尊貴的男爵有價值。

    但是,我們沒有在裡面散步的特權,又不認識那位夫人,也沒有貴族的頭銜,這與我們有何相幹?”因為布裡肖未曾料到,人家會對一件裙子和一個花園感興趣,就像欣賞一部藝術作品一樣,沒有料到德·夏呂斯先生像是在巴爾紮克的作品裡重新看到了德·加迪尼昂夫人腳下的花園小徑。

    男爵接着說:“但您認識她吧。

    ”他對我說,說的是他的那位表親,對我講話是奉承我,好像是對一位被放逐到小圈子裡的某某人說話,此人對德·夏呂斯先生來說,若不是屬于他那個世界,起碼也是就要走進他那個世界裡去的人。

    “不管怎麼說,您很可能在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家裡見過她。

    ”“是擁有博克勒城堡的維爾巴裡西斯侯爵夫人嗎?”布裡肖問,露出聽得入迷的神色。

    “是啊,您認識她?”德·夏呂斯先生冷冷地問道。

    “根本不認識,但我的同行諾布瓦每年都要到博克勒度一部分假期。

    我有機會給他寫信寄到那兒。

    ”我對莫雷爾說,心想會使他感興趣,德·諾布瓦先生是我父親的朋友。

    但他臉上毫無表情可以證明他聽進了我的話,他簡直把我父母視作草芥了,不似跟我外叔公遠攀時那麼套近乎,他父親曾在我外叔公家當過貼身仆人,而且,我外叔公與家裡其他人不同,很喜歡“假客氣”,給仆人們留下醉心的回憶。

    “據說,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是一位高貴的女人;但我從來不敢自作主張妄加評論,而且我的同行們也不敢。

    因為,諾布瓦在學院裡雖然彬彬有禮,和藹可親,可沒有把我們中的任何人介紹給侯爵夫人。

    我隻知道,受到她接待的隻有我們的朋友迪羅當香,他與她祖上有親戚關系,還有加斯東·布瓦西埃也受到了接待,因為在一次引起她特别感興趣的研究之後,她想認識他。

    他在她家吃了一頓晚餐,回來美滋滋的。

    盡管布瓦西埃夫人也沒有受到邀請。

    ”一聽到這些人的姓名,莫雷爾溫情脈脈地笑了;“啊!迪羅當香”,他對我說,那關心的神氣,與他聽人說到諾布瓦侯爵和我父親時所表現出來的無動于衷,适成正比。

    “迪羅當香,跟您的外叔公是一對好朋友。

    當有一位女士想參加一次法蘭西學院新院士入院演說會,要一張中心位置的票,您的外叔公說:‘我給迪羅當香寫封信。

    ’自然喽,票馬上就寄來了,因為您很清楚,迪羅當香有求必應,不好拒絕,因為您外叔公很可能對他伺機報複。

    聽到布瓦西埃的名字我也很高興,就是在那裡,您的外叔公在元旦時節為太太們張羅買這買那。

    我知道這事,因為我認識當年負責買東西的人。

    ”豈止是認識,那人就是他父親。

    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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