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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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爾回憶我外叔公某些親熱的暗示,涉及到這麼一件事,我們當時不打算老待在蓋爾芒特府裡,我們寄住在那兒,純粹是因為我外祖母的緣故。

    偶爾談到可能搬家的事。

    然而,要明白夏爾·莫雷爾在這方面給我的勸告,就得知道,過去,我外叔公是住在馬爾塞布大街40号乙。

    由此引出這麼件事,由于我們經常去我外叔公阿道夫家,直到那注定的倒黴的那一天,我弄得我父母與我外叔公鬧翻了臉,因為我講了粉衣夫人的故事。

    于是在家裡,父母不說“在你們外叔公家裡”,而說“在40号乙”。

    媽媽的表親們說得就更幹脆了:“啊!星期天人家留不住你們,你們在40号乙吃晚餐。

    ”我若去看一個親戚,人家就囑咐我先去“40号乙”,先從外叔公那兒開始,免得他生氣。

    他是房主,但老實說,他挑選房客很挑剔,他們大家都是朋友,抑或都成了朋友。

    上校瓦特裡男爵每天同他一起抽支雪茄煙,目的在為修房打開方便之門。

    通馬車的大門老是關着。

    如果在一扇窗口上發現挂有一件内衣,晾着一條地毯,他就會氣沖沖地沖進門,馬上就叫取下來,比如今的警察行動還迅速。

    但他到底還是把他的一部分樓房租了出去,而他自己僅留兩層樓房外加那幾間馬廄。

    盡管如此,房客們善于讨他的高興,盛贊樓房維修保養得好,交口贊譽“小公館”起居設備舒适,仿佛我外叔公是“小公館”的唯一占有者,他随人說去,不作正式辟謠,而他本該加以否定才是。

    “小公館”當然是舒适的(我外叔公把當時流行的新花樣統統引進來了)。

    但它毫無非同尋常之處。

    唯有我的外叔公,常常懷着假謙虛,洋洋得意地稱“我的小寒舍”,自以為是,無論如何總要對他的貼身仆人,以及對仆人的妻子、對馬車夫、對廚娘,反複灌輸這樣一種觀念,就是在巴黎,論舒服、論豪華、論娛樂,什麼也比不上小公館。

    夏爾·莫雷爾從小就是在這樣的信念中長大的。

    他仍然懷有這樣的信念。

    因此,在那些日子裡,即使他不跟我聊天,我要是在火車上同某個人談起搬家的可能性,他馬上就會朝我微笑,眨眼睛,一副配合默契的神态,對我說:“啊!您需要的,就是類似40号乙的什麼東西吧!您在那兒一定會稱心如意!可以說,您外叔公對這方面十分内行。

    我打包票,全巴黎沒有任何地方可與40号乙相媲美。

    ” 剛才說到加迪尼昂公主,德·夏呂斯先生面色憂郁,我頓時感到,這一消息并不僅僅使他想起一個無足輕重的表親的小小花園。

    他陷進了深思,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加迪尼昂公主的隐私》!”他叫了起來,“非凡的傑作!多麼深刻,多麼痛楚,這名聲掃地的迪安娜,她那麼懼怕她所愛的男人知道她的壞名聲!多麼不朽的真實性,比表面具有的真實性更真切!這走得有多遠!”德·夏呂斯先生慷慨陳詞時卻流露出傷感,不過,大家感到,他并不覺得這種感傷有失大雅。

    當然,德·夏呂斯先生尚估摸不透,對他的德行,人家到底了解還是不了解,究竟到了何種程度,因而,最近以來,他老是擔心,他一旦回到巴黎,人家一旦看到他同莫雷爾在一起,莫雷爾的家人就會出來幹預,擔心這麼一來,他的幸福就會受到危害。

    這種或然性,對他而言很可能出現,直到現在仍然像是令使他不快和痛苦的心頭病。

    但男爵很會演戲。

    剛剛,他把自己的情景與巴爾紮克描寫的情景混為一談,現在,他又略施小計,躲到新的情景裡,面對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厄運,無論如何不能讓它吓倒自己,在惶惶不安之中進行自我安慰,找到斯萬還有聖盧曾經稱之為“很巴爾紮克的”某種東西。

    這樣識别加迪尼昂公主身份,對德·夏呂斯先生而言,已變得輕而易舉了,因為他對心理上的移花接木早已習以為常,而且他已提供過多種先例。

    況且,這種心理上的移花接木,隻要把作為愛物的女人換成一個年輕小夥子,馬上就會在這小夥子身邊造成一系列的社會糾紛,并圍繞着一種平常的關系愈演愈烈。

    當人們為了某種原因,采取一勞永逸的辦法,對日曆或時刻表作某些改變,比如說推遲幾星期過年,提早一刻鐘敲午夜鐘,而一晝夜仍然是二十四小時,一個月仍然是三十天,時間度量萬變不離其宗。

    一切都可以變化卻不帶來任何混亂,因為數目間的關系總是不變的。

    因此,有些生平傳記采用“中歐時”或東方曆。

    在這種關系中,身邊供養一位女演員時,其自尊心似乎也起着作用。

    當從第一天開始,德·夏呂斯先生打聽莫雷爾是何許人時,當然他得知他出身卑賤,但是,我們所喜歡的一個半上流社會的女人,對我們來說,并沒有因為她是可憐人的女兒而失去她的誘惑力。

    相反,那些知名的音樂家,他曾讓人寫信給他們,他們也曾回信答複過男爵——并非出于興趣,像朋友們将斯萬介紹給奧黛特時,當着他的面,把她描繪得比她本來更難對付、更求之不得的那樣——出于名人擡舉新手的簡單庸俗的心理說道:“啊!高才生,大有作為,自然因為他年輕有為,行家們評價很高,前程無量。

    ”而不谙同性戀的人們,出于狂熱的愛好,也講起了男性美:“而且,看他演出真過瘾;在音樂會上他比誰都幹得漂亮;他有美麗的頭發,有高雅的姿态;容貌美極了,那氣派,像畫中的小提琴家。

    ”德·夏呂斯先生也一樣,被莫雷爾刺激得神魂颠倒,莫雷爾則順水推舟讓他明白,他是多麼搶手的邀請對象,德·夏呂斯先生慶幸能把莫雷爾帶在自己的身邊,在頂樓上為他建一個小窩,他經常可以來。

    剩下的時間呢,他希望他是自由的,他的行為要求他這樣,德·夏呂斯先生不惜給他那麼多的錢,要莫雷爾繼續幹這一行,要麼是因為有這種很強的蓋爾芒特觀念,一個男子漢總要幹點事,全憑自己的才幹做點事,而地位或金錢不過是個零,使一種價值增值的0,要麼是因為他擔心,小提琴手老厮守在自己身邊,無所事事,會産生厭倦的。

    最後,在出席某些大型音樂會時,他不失時機地沾沾自喜,自言自語道:“此時受到歡呼的人,今宵将在我家裡。

    ”風流雅士們,當他們戀愛的時候,不管以什麼方式戀愛,總是給自己的虛榮心增添某種東西,能夠摧毀以前有過的一些實惠,而在以前的實惠中,他們的虛榮心興許曾得到過滿足。

     莫雷爾覺得我對他并無惡意,對德·夏呂斯先生關系真誠,而且對他們倆在肉體上絕不感興趣,最終對我表現出熱情洋溢的感情,猶如一個小寶貝女人,知道人家不要她,但也知道她的情人把您當作真摯的朋友,不會設法挑撥他同她的關系。

    他不僅跟我說話的腔調酷似當時的拉謝爾,即聖盧的情婦,而且,根據德·夏呂斯先生一再對我重複的話,在我不在的時候,他對他議論我說的事與拉謝爾對羅貝議論我的事毫無二緻。

    德·夏呂斯先生終于對我說:“他很喜歡您。

    ”猶如羅貝說:“她很喜歡您。

    ”又如外甥以其情婦的名義發出邀請,我外叔公以莫雷爾的名義經常請我來同他們一起吃晚餐。

    不過,他們之間發生的風暴并不比羅貝與拉謝爾之間的争吵遜色。

    誠然,夏利(莫雷爾)一走,德·夏呂斯先生便對他贊不絕口,一再洋洋得意地說小提琴師對他如何如何的好。

    然而,卻可以看得出來,即使在常客們面前,夏利也每每面有愠色,并不像男爵希望的那樣總是高高興興和服服帖帖的。

    由于德·夏呂斯先生的軟弱所緻,他對莫雷爾不識擡舉的态度表示諒解,後來,小提琴師的惱火,竟發展毫不掩飾、甚至溢于言表的地步。

    我眼看德·夏呂斯先生進入一節車廂,在那節車廂裡,夏利正同自己的軍人朋友們在一起,音樂家對他聳聳肩以示歡迎,同時對戰友們眨巴一下眼睛。

    要不,他就假裝睡覺,好像此人的到來使他煩透了。

    要不,他索性咳嗽起來,旁邊的人則大笑着,借機取笑,模仿像德·夏呂斯先生這樣的人那種矯揉造作的說話,把夏利引到一個角落裡去,最後,夏利才又掉過頭來,好像迫不得已的樣子,回到德·夏呂斯先生身邊,那挖苦的俏皮話就像萬箭刺穿着德·夏呂斯先生的心。

    實在不可思議,他竟然忍受下來了;而這種痛苦的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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