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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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思,也許就是‘她們’在蓋爾芒特村有一座城堡,離貢布雷有十裡路。

    要是這樣,她們和蓋爾芒特家那個阿爾及爾表姐就沾上親戚了。

    ”這個阿爾及爾表姐會是誰?我和我母親捉摸了好久。

    後來,我們到底弄明白了,弗朗索瓦絲所說的阿爾及爾,原來是昂熱市。

    遠處的地方可能比近處的地方更有名。

    弗朗索瓦絲不知道昂熱,卻知道阿爾及爾,是因為元旦那天我們收到了一包樣子十分難看的阿爾及爾椰棗。

    她的詞彙,尤其是她的地名詞彙,也像法蘭西語言本身,到處是錯誤。

    “我早就想同他們家的膳食總管聊一聊……大家叫他什麼來着?”她頓了一下,似乎在給自己提一個禮節性問題,接着她又自己作了回答:“啊,想起來了,大家叫他安托萬。

    ”好像安托萬是一個爵位似的。

    “他本來可以同我們聊一聊的,可是他擺出貴族老爺的派頭,像是有學問的人,舌頭好像被人割掉了,要不,他就是忘記學說話了。

    你同他講話,他總是愛理不理的樣子。

    ”弗朗索瓦絲補充說,她像是賽維尼夫人那樣,用“愛理不理”這個詞語。

    “但是,”她又真誠地說,“既然我知道我有下鍋的東西,也就不去管别人的閑事了。

    反正這個人不怎麼樣。

    再說他也不是個勇敢的人。

    (這個評語會使人覺得弗朗索瓦絲對勇敢的理解和過去不同了。

    在貢布雷時,她認為像野獸般勇猛的人才算勇敢,可是,這裡她說的勇敢就是勤勞。

    )還有人說他是慣偷。

    不過,聽說的不一定可靠。

    由于看門人愛嫉妒,常在公爵夫人面前搬弄是非,這院裡的雇工都走光了。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安托萬是個大懶鬼,他的‘安托萬納斯’也不比他好到哪裡去。

    ”弗朗索瓦絲為了給安托萬這個名字找到一個陰性形式,用來指膳食總管的妻子,根據語法規則創造出“安托萬納斯”這個新詞時,也許她無意識地參照了夏努瓦和夏努瓦納斯。

    她是有根據的。

    如今在巴黎聖母院附近,還有一條街叫夏努瓦納斯街,因為從前這條街上住的全是修女,所以當時的法國人給它起了這個名字。

    事實上,弗朗索瓦絲是那些法國人的同代人。

    再說,我們馬上就會看到,還有一個名詞,它的陰性形式也是用這種方式構成的,因為弗朗索瓦絲接着又說:“不過,可以絕對肯定,蓋爾芒特城堡是公爵夫人的,她是當地的女鎮長哪,夠了不起的啦。

    ” “我明白了,确實了不起。

    ”聽差深信不疑地說,卻沒有聽出她話中的諷刺意味。

     “我的孩子,你真以為這了不起嗎?可是,對于像他們這樣的人,當個鎮長和女鎮長,太有失身份了。

    啊!要是蓋爾芒特城堡是我的,我才不常在巴黎待着呢。

    像我們家先生和太太這樣有錢的東家,這樣有錢的人,腦袋瓜裡也不知想的是什麼,會願意待在這個悶氣的城市裡,不回貢布雷去。

    他們現在自由自在的,誰也不會留他們。

    他們什麼也不缺,幹嗎非得等到退休呢?等死了以後再回去呀?啊!要是我有幹面包啃,冬天有木柴取暖,我早就回貢布雷我兄弟的窮屋子去了。

    在那裡,至少我覺得是在過日子,面前沒有這些房子擋着,四周靜悄悄的,夜裡能聽見兩裡以外的青蛙呱呱唱歌的聲音。

    ” “這真是太美了,太太。

    ”年輕的聽差贊歎地叫了起來,仿佛這最後一個特征是貢布雷固有的,正如水上輕舟是威尼斯城一大特征一樣。

     再說,聽差來我家的時間比貼身男仆晚一些,他和弗朗索瓦絲談話的内容,他自己不感興趣沒關系,隻要弗朗索瓦絲感興趣就行。

    弗朗索瓦絲看到有人把她當廚娘看待,總會不高興地蹙眉撅嘴,可是,聽差談起她時,總稱她為“女管家”,因此,她對他總是特别親切,有如一些二流親王,當他們看到誠心誠意的青年稱他們為殿下時,也會流露出這種好感。

     “至少,人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是什麼季節了。

    哪像這裡呀,複活節和聖誕節沒什麼兩樣,連個花骨朵兒都看不見。

    早晨,當我撐着這副老骨架起床時,連祈禱的鐘聲都聽不見。

    在貢布雷,每個小時都敲鐘,雖然隻有一隻可憐的鐘,但是,你到時候就會說:‘我兄弟該從地裡回來了。

    ’你看着日頭落山,人們敲鐘祈禱人間幸福,你在掌燈之前能回到家裡。

    這裡,過完白天,就是黑夜,天黑了你就去睡覺,白天你幹了些什麼,你不見得會比畜生說得更清楚。

    ” “太太,好像梅塞格利絲也很美,是不是?”年輕的聽差無意中想起了我們在飯桌上談起過的梅塞格利絲教堂,打斷她說。

    按照他的意願,談話轉入了抽象的主題。

     “啊!梅塞格利絲!”弗朗索瓦絲高興得滿臉笑容。

    每當有人提起梅塞格利絲教堂、貢布雷和當松維爾,她總會笑得合不攏嘴。

    這些名字是她生活的組成部分。

    每當她在外面碰到或在談話中聽到這些名字,甜蜜的感覺便油然而生,就像學生聽到一個教員在講課中隐射當代的一位名人,深感出乎意外,好像開了鍋似的歡騰起來。

    弗朗索瓦絲有這種快感,還因為這些地方有些東西隻屬于她一個人,而不屬于别人,它們是她的老朋友,她和它們在一起玩過。

    她向它們微笑,仿佛它們是有靈魂的人,因為她在它們身上找到了她自身的許多東西。

     “是的,我的孩子,你可以說,梅塞格利絲相當漂亮,”她狡黠地笑了笑,又說,“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梅塞格利絲的,你?” “你問我怎麼會知道的?它不是很出名嗎?有人跟我談起過,談過好幾次呢。

    ”他回答時,說得含含糊糊,很不明确,就像吞吞吐吐地提供假情況的人一樣,每當我們想客觀地了解一樁與我們有關的事情同别人有沒有重大關系時,他們總不可能給我們滿意的答複。

     “啊!我向你們保證,那裡櫻桃樹下的空氣新鮮極了,哪像這裡爐竈旁哪。

    ” 她甚至給他們講起歐拉莉來了,說她是個好人。

    歐拉莉在世時對弗朗索瓦絲很不好,可是在她去世後,弗朗索瓦絲早把這事忘得一幹二淨了。

    她對歐拉莉,就像對任何缺衣少食,“餓破肚子”,一無所長,卻倚仗富人的施舍,到他們家裡來“裝腔作勢”的人一樣,是不大喜歡的。

    歐拉莉每個星期都要巧施計謀,讓我的姑婆給零用錢。

    現在,弗朗索瓦絲再也用不着容忍歐拉莉了。

    至于我的姑婆,她也不停地為她唱贊歌。

     “您那時候就在貢布雷,在太太的一個表姐妹家裡嗎?”年輕的聽差問。

     “是的,在奧克達夫太太家。

    嗯,她可是聖女哪,我的孩子們。

    她家裡總有好東西招待你,盡是些高級東西,好東西。

    真是個好心腸的女人哪,你們可以這樣說,她對小鹧鸪呀,野雞呀,從不憐惜,她對什麼都不憐惜,你們可以五個一群,六個一夥地到她家裡做客,肉有的是,都是上等貨,還有白葡萄酒,紅葡萄酒,要什麼有什麼。

    (弗朗索瓦絲用‘憐惜’這個動詞,和拉布呂耶爾用‘吝惜’的意思一樣。

    )一切費用都由她負擔,即使來做客的是一家人,一住就是幾個月,甚至幾年。

    (她這句話絲毫不會得罪人,因為在弗朗索瓦絲那個時代,‘費用’并不限于法院的‘訴訟費’,而是表示一般的‘費用’。

    )啊!我向你們保證,客人不會餓着肚子離開她家。

    本堂神甫多次對我們說,如果有一個女人可以到仁慈的上帝身邊去的話,那肯定是她。

    可憐的太太,我現在還好像聽見她用細嗓門對我說:‘弗朗索瓦絲,您知道,我是吃不下的,但是,我希望您隻當我也在吃一樣,為大家把飯菜做好。

    ’當然不是為她做的。

    你們要是在,也肯定會看到,她的體重還不如一袋櫻桃重,沒有人會像她那樣輕。

    她不願意相信我,她從來不願意找大夫。

    啊!那裡吃飯才不匆忙呢。

    她希望她的仆人都能吃飽吃好。

    哪像這裡呀,今天早晨,我們匆忙得連吃點心的時間都沒有。

    幹什麼都是匆匆忙忙的。

    ” 她對我父親吃烤面包幹尤其惱火。

    她确信,我父親是在擺主人的架子,是為了“随意差遣”她。

    “我可以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等事。

    ”年輕的聽差随聲附和道,好像他無所不知,有千年的閱曆,對世界各國,對它們的風俗習慣了如指掌;好像跑遍世界,也找不到烤面包幹這個習慣。

    “是的,是的。

    ”膳食總管喃喃地說。

    “不過,這一切都會改變的。

    加拿大工人可能罷工了。

    有天晚上,部長對我們家先生說,為這事他拿到十萬法郎呢。

    ”膳食總管對部長毫無責備之意。

    倒不是因為他自己為人正直,而是他認為從政的人沒有一個不腐敗。

    他覺得,貪污罪還不如最輕的盜竊罪嚴重。

    他也不問問自己,這句頗有分量的話會不會聽錯了,由罪犯親口告訴我父親,而我父親卻沒有把他攆出門去,這合不合情理。

    但是,貢布雷的哲學束縛了弗朗索瓦絲的手腳,她不可能希望加拿大的罷工對烤面包幹的習慣産生影響。

    她說:“隻要世界還是世界,你們瞧好了,總有主人把我們使喚得團團轉,也總有仆人随心所欲,自行其是。

    ”弗朗索瓦絲說是忙得團團轉,可是,我母親唠叨已有一刻鐘了:“他們都在幹什麼?他們在飯桌上待了兩個多小時了。

    ”大概我母親用來測定他們用飯時間的單位和弗朗索瓦絲的不一樣。

    她猶猶豫豫地搖了三四回鈴。

    弗朗索瓦絲、她的聽差和膳食總管聽到鈴聲根本沒把它當回事,沒想去應差,而是把它當做樂器定弦時發出的頭幾個音,音樂會即将重新開始,幕間休息隻剩幾分鐘了。

    因此,當鈴聲不斷重複,而且越來越堅決時,我們的仆人這才留意,他們看到時間不多了,又要開始幹活了。

    當又一聲“丁零”響起,而且比前面的幾聲更響,他們這才歎口氣,各自下了決心,聽差去門口抽煙,弗朗索瓦絲上她的七樓整理衣物,膳食總管到我的房間找信紙,迅速地寫了封私信發走了。

     盡管蓋爾芒特家的膳食總管神氣傲慢,不可一世,可是不幾天,弗朗索瓦絲便打聽清楚,并告訴我說,蓋爾芒特家不是根據什麼古老的權利,而是根據不久前簽訂的一項租約住進這座公館的。

    公館的花園——那地方我還沒有去過——跟所有鄰接房屋的花園一樣,小得可憐。

    我終于探聽到,在蓋爾芒特府,看不見領主的絞架,防衛的風車,逃命的暗門,支柱上的鴿舍;公用的烘爐,帶甬道的谷倉,小型的城堡,橋梁、吊橋或便橋,收過橋稅的人;鐘樓的尖頂,刻在牆上的憲章或用做路标的石堆。

    記得當巴爾貝克海灘在我眼裡失去昔日的神秘,變成地球浩瀚鹹水的一個部分,可以同随便哪個鹹水域互換的時候,埃爾斯蒂爾曾對我說,這是惠斯勒畫筆下的乳白色的海灣,銀藍兩色協調有緻,他這句話使巴爾貝克海灘陡然恢複了個性。

    與此相仿,一天,正當蓋爾芒特這個姓氏看到它最後一幢住宅在弗朗索瓦絲的猛烈打擊下就要坍塌的時候,我父親的一個老朋友談起了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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