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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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支撐這個歌劇藝術殿堂的鍍金柱子上,因為他們對兩個張開雙臂的雕像把棕榈和桂花獻給他們的包廂這種過分的榮譽并不感到受之有愧。

     起初周圍隻是一片昏暗。

    突然,人們的目光遇到從黑暗中發出的磷火似的光線,那是一位知名人物的眼睛發出的閃光,猶如一塊看不見的寶石;人們看見奧馬爾公爵彎着身子的側影,就像清晰地呈現在黑底徽章上的亨利四世的頭像。

    一個隐蔽在黑暗中的貴婦人大聲地在跟他說話:“請親王殿下允許我給您脫大衣。

    ”可是親王卻回答說:“不敢當,怎麼好勞駕您呢,德·昂布勒薩克夫人。

    ”盡管親王委婉拒絕,她還是堅持給他脫下了大衣,而她也因得到這份殊榮而受到衆人豔羨。

     但是,在其他包廂内,那些坐在這些昏暗的神龛中的白衣女神,全都靠在内壁上隐蔽起來了,誰也看不見她們。

    然而,随着演出的進行,她們那模糊的人影從容不迫地,一個接一個地從鋪滿了她們影子的深暗中浮現出來,向着亮光升起,露出半裸的軀體,停留在包廂那垂直的邊界和半明半暗的海面上。

    她們的臉光輝燦爛,羽毛扇在她們面前扇出滾滾波濤,輕盈,歡快,泡沫四濺;她們绛紅色的頭發中閃着珠光寶氣,似随海潮波動。

    接着,池座開始顯現。

    這是凡人的所在地,和那昏暗而透明的海上王國永遠隔離,海洋女神明澈的雙眸反射的光焰散布在平展的海面上,為這個王國确立了邊界。

    海岸上的活動椅子,池座中的奇形怪狀,根據透視法的唯一法則和不同的入射角映入她們的眼簾,正如對于外部世界的兩個部分,即對于礦物,對于同我們毫無交往的人,我們并不屑朝他們微笑或看他們一眼,因為我們深知,他們根本沒有和我們一樣的靈魂。

    相反,在海上王國的疆域内,容光煥發的海洋的女兒不時地回頭,沖着吊在曲折邊界上的蓄着胡須的半人半魚神,或朝着一個一半是人的海神嫣然微笑。

    這個半人半神,頭蓋像一塊光溜溜的鵝卵石,上面沾着一根被海潮卷來的柔滑的海藻,眼睛宛若大水晶石做成的圓盤。

    她們向他們俯下身子,給他們遞送糖果。

    有時,海潮讓出一條幹道,迎來一位仙女,她姗姗來遲,面帶笑容和羞色,似一朵怒放的鮮花,剛剛浮出黑暗。

    一幕劇演完了,被凡間悅耳的喧嘩聲吸引到海面的衆仙女此刻不再希望聽到這些聲音了,一起潛入海底,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這些好奇的女神是為了稍微看一看凡人的作品才出現在她們隐蔽所的門口的,而凡人卻無法走近。

    在所有這些隐蔽所中最負盛名的是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名下的正廳包廂,那塊半明半暗的大礁岩。

     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俨然是一位偉大的仙女,從遠處主持衆仙女的娛樂活動。

    她故意退縮在後,坐在側面的長沙發椅上,鮮紅奪目的長沙發猶如露出海面的紅珊瑚岩礁。

    旁邊有一道巨大的玻璃反光,大概是一面鏡子,好似一束光線射在晶瑩奪目的水面上形成的切面,垂直,暗淡,流動。

    一朵碩大的白花,毛絨絨的像翅膀,從親王夫人的額頭沿着臉頰的一邊垂下,似羽毛,似花冠,又似海花,妖豔,輕柔,生機勃勃,情意綿綿,随臉頰的曲線波動,遮住了半個臉蛋,像一枚肉色的翠鳥蛋,藏在柔軟的窩裡。

    親王夫人頭上的發網直垂眉際,繼而又在下面的喉部複現,是用南半球的一些海洋上捕捉到的白貝殼做成的,點綴着一顆顆珍珠,猶如一件剛剛浮出波濤的海上鑲嵌畫,不時地沉入黑暗中。

    即使在黑暗中,親王夫人那雙晶瑩閃光的眸子仍然表明她的存在。

    她天香國色,美貌絕倫,盡管在半明半暗中的少女一個個花容月貌,秀色可餐,卻難以同她媲美争輝。

    她的美不單單表現在她的肉體上,即她的頸背、肩膀、胳膊和腰部。

    她那妙不可言、引人入勝的身段線條是無數看不見的線條的準确和必然的出發點,這些看不見的線條從公主周圍四散展開,猶如一尊理想的塑像在半明半暗中投下的光譜,光怪陸離,使人幻覺叢生,想入非非。

     “那是蓋爾芒特親王夫人。

    ”我的鄰座對同她一起來的先生說,故意把“親”字拉長,使這一稱呼顯得滑稽可笑。

    “她滿身都是珠寶。

    我想,要是我有這麼多珠寶,我絕不會像她那樣擺闊。

    我認為那有失體統。

    ” 然而,那些到處打聽有誰來看戲的人,一旦認出親王夫人,就會感到美的寶座非她莫屬。

    的确,像盧森堡公爵夫人、德·莫裡安瓦爾夫人、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以及其他一些貴婦人,她們的面部特征是,一張兔唇和一個大紅鼻子離得很近,或者上唇又細又密的汗毛和滿臉皺紋難解難分。

    再說,這些特征已經夠迷人的了,因為它們雖然像一個簽名一樣隻有約定的價值,卻能使人讀到這個大名時肅然起敬;不僅如此,它們最終會使人相信,長相醜陋乃是貴族特有的一大标志。

    一個名門貴婦,她的臉隻要能顯出尊貴就行,美不美倒無所謂。

    但是,有如某些畫家,他們在畫布下端不是署上自己的名姓,而是畫上一個美麗的圖案,一隻蝴蝶,一隻蜥蜴,或是一朵花;同樣,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也在她的包廂的一角藏下了一個美妙的軀體和一張動人的臉蛋,以此表明美也許是最高貴的簽名。

    因為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帶到劇院來的,都是她生活圈裡的人,她的光臨,在那些崇拜貴族的人眼裡,無疑最有力地證明了她的包廂所展示的圖畫具有雄辯的真實性。

    這個包廂展現了親王夫人在她慕尼黑和巴黎府邸中那與衆不同的生活畫面的一個側影。

     我們的想象力好比一架出了故障的手搖風琴,彈出的調子總跟指定的樂曲不一樣。

    每當我聽到有人談起蓋爾芒特巴維埃爾公主,總會聯想到十六世紀的某些作品。

    現在她就在我面前,正在請一個穿燕尾服的胖男人吃冰糖果點,因此,我必須竭力擺脫她在我身上引起的這些聯想。

    誠然,我還不能由此得出結論,說她和她的客人同旁人沒有兩樣。

    我深深懂得,他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不過是逢場作戲;為了拉開他們真實生活的序幕(當然,他們生活中的最重要的一幕并不在這裡演出),他們約好按照他們的禮節行事,而我對他們這套禮節卻一竅不通。

    他們一個佯裝請吃糖果,一個佯裝拒絕。

    這樣的舉動毫無意義,是事先規定好了的,就像舞蹈演員的舞步,時而踮起足尖,時而圍着一條披肩旋轉。

    誰知道呢?說不定女神在遞糖果的時候,會以揶揄的口吻說“您要糖嗎?”因為我看見她在微笑。

    可是,這與我有什麼關系?我似乎覺得,這句話由一個女神向一個半人半神說出來,雖然故意冷淡生硬,具有梅裡美或梅拉克筆下的風格,卻高雅優美,令人回味無窮。

    而那個半人半神,心裡非常清楚他們兩人所要概括的崇高的思想究竟是什麼,因為他們就要重溫他們真實的生活。

    他順應這場遊戲的規則,以同樣神秘而狡黠的語氣說:“是的,我很想要一顆櫻桃。

    ”我仿佛在凝神聆聽這場對話,聽得津津有味,就像在聆聽《一位舞台新秀的丈夫》中的一場。

    這出歌劇缺少我所熟悉的詩意和深奧的見地,而我設想梅拉克是完全有能力使他的劇作充滿詩意和深奧的見地的,不過,我認為沒有這些東西反倒顯得優雅,一種傳統的優雅,因而也就更為神秘,對人更有啟迪。

     “那個胖子是加朗西侯爵。

    ”我的鄰座裝出很知情的樣子說,後頭人嘁嘁喳喳議論的名字,他沒有聽見。

     巴朗西伯爵伸長脖子,側着臉,滴溜滾圓的大眼睛貼在單片眼鏡的鏡片上,在透明的黑暗中徐徐移動。

    他似乎目無池座裡的觀衆,活似玻璃魚缸中的一條魚,在裡面遊來遊去,對前來參觀的好奇的觀衆視若不見。

    他時而停步不前,渾身披着苔藓,喘着氣,令人起敬;而觀衆卻說不出他是否無恙,是在睡覺,還是在遊動,或者在産卵,或者勉強在呼吸。

    我對他羨慕極了,誰也沒有像他那樣使我羨慕過:因為我一看便知道,他是這個包廂的常客,親王夫人給他遞糖時,他神态冷漠,愛理不理。

    于是,親王夫人用她那雙鑽石雕琢成的美麗的眸子向他瞥了一眼。

    每逢她這樣瞧人時,智慧和友誼會使她那美麗的眼睛變成一汪秋水;但當它們靜止時,它們的美就變成了純物質的東西,隻會發射出礦物的光輝,如果反射作用使它們稍微移動一下,它們就會迸發出一條垂直的非人所有的燦爛光焰,把整個池座映得通紅。

    可是拉貝瑪演出的那幕《淮德拉》即将開始,親王夫人向包廂的頭一排走來。

    這時候,她仿佛像演員登場似的,随着她經過的光區不同,我看見她的首飾不僅改變了色彩,而且改變了物質。

    包廂幹涸了,顯露了,不再是海洋的世界了,公主也不再是海洋女神了。

    她頭上裹着的藍白兩色的纏巾,酷似身穿紮伊爾(也可能是奧羅澤馬納)戲裝的出色的悲劇演員。

    她在第一排坐了下來。

    我看見那個溫暖的翠鳥窩,好似天國的一隻大鳥,軟綿綿、毛茸茸的,燦爛奪目,溫情脈脈地保護着她那白裡透紅的臉蛋。

     這時候,來了一個女人,我的視線離開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包廂,向她投去。

    我見她身材矮小,衣冠不整,相貌奇醜,但目光炯炯有神。

    她同随行的兩個青年男子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接着,帷幕拉開了。

    我不無憂傷地發現,我從前那種對戲劇藝術、對拉貝瑪的好感,已經蕩然無存。

    曾記得,為了不放過她這個踏遍天涯海角我也要去瞻望的奇才,我聚精會神,專心緻志,有如天文學家即将安裝在非洲和安的列斯群島的用來精确觀察彗星或日蝕的敏感的儀器;我擔心會出現一片烏雲,比如說演員狀态不佳,觀衆席上發生意外,緻使演出不能發揮最高水平;假如我去的劇院不是那個把她奉若神明的劇院,我就會覺得不是在最好的條件下看戲,而在那個劇院裡,我會覺得,那些她親口點名要的戴着白石竹花的舞台監督,那個位于坐滿衣冠不整觀衆的池座上方正廳包廂的底部建築,那些出售刊登着她劇照的節目表的女引座員,廣場中心花園裡的栗樹,所有這些,仍然是她在小小的紅帷幕下登場的組成部分,盡管是次要部分。

    它們似乎是我當時感想的不可分離的夥伴和心腹。

    那時候,《淮德拉》中“吐露愛情”那場戲以及拉貝瑪本人,對我幾乎是一種絕對的存在。

    他們遠離常人的生活實踐,靠他們自己就能存在;我必須接近他們,盡我所能地深刻了解他們。

    然而,我睜大眼睛,敞開心靈,也隻能吸取極少一點兒東西。

    可我感到生活是多麼美好!我本人的生活雖然微不足道,但這無關緊要,就像穿衣和準備出門,不過是小事一樁。

    因為在更遠的地方,絕對地存在着《淮德拉》以及拉貝瑪念台詞的腔調。

    這些更為牢固的真實,人們很難接近它們,也不可能把它們全部掌握。

    我整日幻想着有盡善盡美的戲劇藝術,就像一節不斷充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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