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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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神入化、個性鮮明的表演,隻須把她扮演的,而且隻有她才能扮演的角色交給随便哪個演員去演,就可以比較出高低。

    與此相仿,如果觀衆向樓座舉目張望,就會發現在兩個包廂中有一種“安排”,觀衆會以為是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故意作出的安排:他們會看到莫裡安瓦爾男爵夫人矜持,缺乏教養,煞費苦心地模仿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打扮和風度;而德·康布爾梅夫人幹癟的身子挺得筆直,尖頭尖腦,頭發上豎着一根柩車上的羽飾,活像一個領撫恤金的踩在鋼絲繩上的鄉下女人。

    按理說,在這個荟萃着當年最令人矚目的女性的劇場内不應該有德·康布爾梅夫人的一席之地。

    在這個劇場裡,那些包廂——包括最高層的包廂,從底下看,高層的包廂猶如一個個插着人花的大籠子,被天鵝絨隔牆的紅缰繩系在大廳的圓拱上——和坐在包廂裡的最出風頭的貴婦構成了巴黎社交界的一幅短暫的全景。

    死人、醜聞、疾病、霧霭很快會使這全景發生變化,但此刻注意力、烘熱、眩暈、灰塵、優雅和厭煩卻把它固定在這下意識的等待和平靜的冬眠狀态那悲壯而永恒的一刹那間。

    事後人們會感到,這一刻好像是炸彈爆炸前的平靜,或是一場火災第一股火光的前兆。

     德·康布爾梅夫人能在這裡出現,得歸功于帕爾馬公主。

    像大多數貨真價實的公主一樣,帕爾馬公主毫不崇尚時髦,熱衷于慈善事業,并且引以自豪。

    她對慈善的熱愛可以同她對所謂藝術的情趣相提并論。

    她常常把這個或那個包廂租給像德·康布爾梅夫人那樣的人。

    這些人雖不屬于上流社會,但由于在一起搞慈善,帕爾馬公主同她們聯系密切。

    德·康布爾梅夫人目不轉睛地看着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和親王夫人。

    這對她也許更自然些,因為她同她們沒有正式交往,不能湊上去同她們打招呼。

    然而,她很想到這兩位尊貴的夫人府上去做客,這是她十年來苦苦追求的目标。

    她打算在五年内實現這個目标。

    可是她得了一種不治之症,她自以為醫學知識淵博,認定自己的疾病醫不好了,因而擔心活不到那個時候。

    但是這天晚上,當她一想到那些不屑與她交往的貴婦一定會注意到她身邊坐着她們的一個朋友,年輕的博澤讓侯爵,就不禁喜形于色。

    這位年輕的侯爵是德·阿讓古爾夫人的兄弟,和兩個社交界都有來往,二流社交界的女人總喜歡帶着他出現在上流社會的貴婦面前,以擡高自己的身價。

    他坐在德·康布爾梅夫人身後的一張椅子上,椅子橫放着,便于他朝其他包廂張望。

    那些包廂裡的人他都認識。

    他一頭金發,相貌英俊,風度翩翩。

    他潇灑而迷人地挺直腰,微微擡高身子,向各個包廂裡的人緻意,碧藍的雙眸閃爍着微笑,彬彬有禮,落落大方,宛若古銅版畫上的一個高傲而愛獻殷勤的大貴人,形象逼真地刻在他那個包廂的長方形的斜面上。

    他經常和德·康布爾梅夫人一起上劇院看戲。

    在劇場内,在出口處和門廳裡,他勇敢地站在她身旁,而周圍到處是他的有身份的女友,他盡量少和她們講話,免得她們為難,就好像他身邊帶了個壞女人似的。

    假如這時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從他身邊經過,袅袅婷婷,千姿百态,一件無與倫比的大衣一直拖到地面,像是迪安娜女神下凡,引得衆人都回過頭來看她(尤其是德·康布爾梅夫人),德·博澤讓先生就會和他的女伴交談得更加熱烈,對親王夫人投來的親切而迷人的笑靥,隻報以不自然的微笑,含蓄而不失禮貌,冷淡而不失寬厚,害怕向她獻殷勤會使她一時陷入窘境。

     德·康布爾梅夫人即便不知道包廂屬于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也能從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對演出的專注猜出她是客人。

    公爵夫人是為了使她的女主人高興才做出興緻勃勃的樣子來的。

    但是,與這股離心力并存的還有一股向心力,這股由同一個願望——讨女主人高興的願望——發展起來的向心力,把公爵夫人的注意力拉回到她自己的打扮上(她的羽飾,她的項鍊,她的裙子上衣)和親王夫人的打扮上。

    她似乎在當衆宣布她是她堂弟媳的臣民和奴隸,是為了看望她的堂弟媳才到這裡來的,包廂的女主人願到哪裡——哪怕是非常奇怪的念頭——她都打算跟到哪裡。

    她把劇場裡的其他人都看作是好奇心強、愛東張西望的陌生人,盡管那裡有她的許多朋友,而且,前幾個星期,她還坐在他們的包廂裡,對她們表示出一周一次的同樣專一、同樣相對的忠誠。

    德·康布爾梅夫人沒想到今晚上能看見公爵夫人,因而不勝驚訝。

    她知道今天很晚的時候公爵夫人還在蓋爾芒特城堡,推測她不會離開那裡。

    不過,她聽人說過,有時候,巴黎上演的某一出戲使德·蓋爾芒特夫人感興趣,她和到蓋爾芒特森林狩獵的人一起用完茶,就會叫人給她備車,黃昏啟程,飛速穿過薄暮籠罩的森林,登上大路,在貢布雷換乘火車,晚上趕回巴黎。

    “可能她是專程從蓋爾芒特趕來聽拉貝瑪唱戲的。

    ”德·康布爾梅夫人尋思着,對她不勝崇敬。

    她記得曾聽斯萬含糊其詞地說過(他和德·夏呂斯先生在一起時盡用這種隐語):“公爵夫人是巴黎最高貴的人,是千裡挑一,萬裡挑一的精華。

    ”然而,我是通過蓋爾芒特、巴伐利亞和孔代這些名字,想象出這對堂妯娌的生活和思想的(她們的面貌我不可能再去想象了,因為我見過她們),因此我更願了解她們對《淮德拉》的評價,這比世界上最偉大的評論家的評論對我更有吸引力。

    因為在批評家的評論中隻有智慧,盡管比我高明,但本質是一樣的。

    可是,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和親王夫人的内心世界,我是通過她們的名字想象出來的,我假設她們的内心世界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誘惑力,可以向我提供一份極其寶貴的資料,使我了解這兩個富有詩意的女性是怎樣的人。

    我像一個發燒的病人,懷着思舊和渴望的情緒,想從她們對《淮德拉》的評價中再次體味昔日夏天的下午,我在蓋爾芒特城堡附近散步時所感受到的魅力。

     德·康布爾梅夫人試圖區分這對堂妯娌的服飾。

    而我并不懷疑她們的服飾是她們所特有的,就像從前紅領或藍翻邊的制服專門屬于蓋爾芒特家和孔代家的仆役一樣,或者,打個更貼切的比方,就像鳥的羽毛,不僅是美的裝飾品,而且是身軀的外延部分。

    在我看來,這兩個女人的服飾是她們内心活動的具體體現,或白衣素服,或五光十色,絢麗多彩;我認為我所看到的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一舉一動,都受到一個隐秘的思想支配,而從她的額頭垂下的羽毛和她堂嫂那件光輝閃爍的裙上衣,似乎也都包含着一種意義,是這兩個女人各自的象征。

    我很想了解這些特征的意義;我覺得天國的神鳥似乎和她們當中的一個不可分離,就像孔雀和朱諾永遠緊緊相依;而另一個的飾有金銀箔的裙上衣,如同米涅瓦的飾有流蘇、閃閃發光的神盾,絕對不可能被任何别的女人侵占。

    劇場的天花闆上畫滿了平淡乏味的寓意畫,我甯願看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正廳包廂,也不願意往天花闆上瞧一眼。

    當我舉眸凝望她這間包廂的時候,層層疊疊的雲霧奇迹般地裂開,我從雲隙中仿佛看見天神們聚集在天國的兩根柱子中間,在一塊紅色的頂篷下凝神觀看凡人的表演,周圍雲霧缭繞,唯有他們的所在地露出了一塊金光燦燦的晴空。

    我局促不安地觀望這短暫而榮耀的場面,可我一想又感到這些永生不死的天神并不認識我,不安的心情也就平靜了一些。

    公爵夫人和她的丈夫曾見過我一次,但她肯定記不起我來了;她隻要從她的包廂的座位上偶爾看一眼池座觀衆席上這一大片無名無姓的石珊瑚,我就會感到無法忍受,因為我現在已完完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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