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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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會樂意把她的照片給我吧?” 我本打算向他借用幾天,可開口時,我猶豫了,感到我的要求不得體。

    為了不讓他看出來,我索性把我的要求說得更加唐突,更不得體,似乎這樣一來它就非常自然了。

     “不行,我先得征得她的同意。

    ”他回答說。

     聖盧的臉刷地紅了。

    我明白他有什麼想法不好出口,他認為我有隐蔽的動機,隻能為我的愛情效一半勞,他要保留某些道德原則。

    我真有點恨他了。

     然而,我和聖盧一回到他的朋友中間,就見他在他們面前對我格外親切,這使我深受感動,要是我認為他這種親熱是裝出來的,我也就不會動情了,然而,我感到他并不是在裝模作樣,他隻是說了些我不在場時他可能在别人面前說我的,而我們單獨在一起時他沒說的話罷了。

    當然,我們兩人促膝談心時,我猜得到他是很樂意和我交談的,但他從沒有明确地表露出來。

    我說的話,平時他隻仔細品味,但不露聲色,而現在他用眼角察看他的朋友,注意我的言談在他們身上會不會産生預期的符合他向他們預言的效果。

    一個母親對初登舞台的女兒在舞台上的對答和觀衆的反應也比不上聖盧對我講話的關注。

    我有哪個詞說得不清楚,假如沒有人在場,他隻是莞爾一笑,但有人在場,他怕别人沒聽明白,便對我說:“什麼,什麼?”好讓我重複一遍,也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繼而把眼睛轉向大家,笑眯眯地看着他們,不由自主地當上了訓練他們發笑的教練,這樣,他也就第一次向我表露了他對我的看法——他在他的朋友面前經常談起的看法。

    我也就突然看到了我的外表,就像人們在報紙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或在鏡子中照見自己的面孔一樣。

     有天晚上,我想給他們講布朗代夫人的一個故事,挺逗人發笑的。

    但我開了頭就沒往下講,因為我突然想起聖盧已經聽過,我記得到這裡的第二天就想給他講的,可他卻打斷我說:“在巴爾貝克您給我講過了。

    ”不料這一天晚上他卻鼓勵我往下講,說他确實沒聽過這個故事,并且說他肯定會感興趣的,這使我頗感詫異,就對他說:“您一時忘了,但您很快就會想起來的。

    ”“不,你記錯了,我向你保證。

    你從沒有給我講過。

    快講吧。

    ”在我講的過程中,他始終很激動,喜悅的眼睛時而盯着我看,時而盯着他的朋友。

    我直到講完後,在大家的歡笑中,才明白他是想通過這個故事使他的朋友對我的才智有充分的了解。

    就是為了這點,他才裝出沒有聽過的樣子。

    這就是友誼。

     第三天晚上,他的一個朋友同我交談了很長時間,因為前兩次他沒有機會同我談話。

    我聽見他悄聲對聖盧說,他感到和我交談非常有意思。

    事實上,我們談了幾乎整整一個晚上,面前放着索泰爾納酒,但我們光講話,不喝酒,男人之間的好感像一層燦爛的帷幕遮掩着我們,把我們同其他人隔開。

    這種好感,雖然沒有肉體吸引力作為基礎,卻是一種獨一無二的使人感到神秘莫測的感情。

    聖盧在巴爾貝克海灘對我産生的好感,在我看來也是這樣神秘莫測,當然它同我們談話的趣味不能混為一談,它脫離了任何物質的聯系,看不見,摸不着,然而聖盧心中卻充分感覺到它的存在,就像感覺到一種燃素,一種煤氣的存在一樣,因此,他可以微笑着談論這種感情。

    也許,在這裡,在一個晚上就産生的這種好感中,還蘊含着一種更加驚人的東西,就像一朵花,在這間溫暖的小餐廳内,幾分鐘就完全開放了。

    當羅貝同我講巴爾貝克時,我忍不住問他,是不是他真的下了決心,要娶德·昂布勒薩克小姐。

    他向我聲明,他不但沒有下這個決心,而且根本沒有這回事。

    他從沒有見過這位小姐,也不知道她是誰。

    如果這時我能看見幾個傳播過這樁婚事的上流社會人士,他們也許會告訴我,德·昂布勒薩克小姐要同一個并非聖盧的男人結婚,而聖盧也要同一個并非德·昂布勒薩克小姐的女人結婚。

    假如我提醒他們不久前他們說過相反的話,他們會露出十分驚訝的神情。

    為了使這種玩笑能夠繼續下去,并且圍繞一個名字能夠源源不斷地制造出各種各樣的假消息,上帝給了愛開這種玩笑的人一對輕信的耳朵和一個健忘的腦袋。

     聖盧給我談起過他的另一個同事,他也來這裡了,他們的關系尤其融洽,因為在這群人中,就他們兩個主張重審德雷福斯案件。

     “噢,他呀!他跟聖盧不一樣,狂熱得不得了。

    ”我的新朋友對我說。

    “他甚至不夠老實。

    開始他說:‘等着吧。

    有個人我很熟悉,是德·布瓦德弗爾将軍,非常精明,非常善良。

    我們可以毫不猶豫地接受他的觀點。

    ’但當他知道德·布瓦德弗爾将軍聲明德雷福斯有罪時,就把他看得一錢不值,說是教權主義和參謀部的偏見妨礙他作出真誠的判斷,盡管沒有人——至少在過去,在德雷福斯事件之前——比我們這位朋友更崇拜教權主義了。

    于是,他對我們說,真相總會大白于天下的,因為這個案件就要由索西埃受理了,說這個人是擁護共和政體的老兵(我們這位朋友出生于一個極端擁護君主政體的家庭),有鋼鐵般的意志,不屈不撓的信念。

    可是當索西埃聲明埃斯代阿西無罪時,他又為這一判決找到了新的解釋,不過不是對德雷福斯不利,而是對索西埃不利。

    他說是軍國主義思想蒙住了索西埃的眼睛(請注意,他本人既是軍國主義者,又是教權主義者,至少是軍國主義者,我都不知道該怎樣看他了)。

    他家裡人看到他思想這樣狂熱,都快愁死了。

    ” “你瞧,”我說,把臉轉過一半朝着聖盧,為了照顧到兩面,又把另一半對着他的同事,好讓他參與談話,“因為人們認為環境對人有影響,可是思想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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