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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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珍貴,它會激起我想去旅行的強烈願望。

    收藏者可能花了幾千法郎才買下這幅傑作,他如同星相學家,深居簡出,躲在大路旁他的陋舍裡,向世界的一面鏡子——埃爾斯蒂爾的一幅畫——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我感到一種使那些在某個重要問題上看法一緻的人心靈溝通、意趣相投的情感把我和這個人連結在一起了。

    但在我收藏的雜志中有一本提到,我心愛的畫家有三幅重要的作品可能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裡。

    因此,在聖盧告訴我他女友将去布魯日那天晚上,在飯桌上,當着他朋友的面,我可以真誠地,出其不意地問他: “聽我說,可以嗎?還是我們談過的那個夫人,這是最後一次談她了。

    你還記得埃爾斯蒂爾吧,我在巴爾貝克認識的那個畫家?” “怎麼啦?當然記得。

    ” “你還記得我很佩服他嗎?” “記得,還有我們托人捎給他的那封信。

    ” “嗯,這是我想結識前面談到的那個夫人(你肯定知道是誰吧?)的理由之一,不是最重要的理由,一個次要的理由。

    ” “是啊!怎麼那麼多插入語!” “因為她府上珍藏着埃爾斯蒂爾的畫,至少有一幅很美的畫。

    ” “啊!我怎麼不知道?” “複活節埃爾斯蒂爾一定會在巴爾貝克的,您知道他現在幾乎一年到頭都在那裡。

    我很想在動身去那裡之前看一看這幅畫。

    我不知道您和您的舅媽關系好不好,您能不能求求她——您可以在她面前多給我美言幾句,設法讓她不拒絕我的請求——讓我一個人——因為您不可能在那裡——去看這幅畫?” “哪還用問?我擔保她會答應的,這事包在我身上。

    ” “羅貝,我多麼喜歡您啊!” “喜歡很好,要是用‘你’稱呼我就更好了,這是您答應過的,而且已經開始這樣做了。

    ” “我希望您不至于打算離開這裡吧,”羅貝的一個朋友對我說,“您知道,即使聖盧去休假也沒有什麼關系,有我們在嘛。

    這對您也許少了些樂趣,但是我們會想方設法讓您忘記他不在您身邊的。

    ” 果然,就在大家都認為羅貝的女友隻好一個人去布魯日的時候,聽說德·鮑羅季諾上尉改變了主意,批準聖盧士官到布魯日去度假,而且給的假期很長。

    事情是這樣的。

    鮑羅季諾親王的一頭濃發是他的驕傲,他是城裡最有名的理發師的老主顧。

    這位理發師從前曾給拿破侖三世的理發師當過夥計。

    德·鮑羅季諾上尉同他關系很好,因為盡管他老擺出一副神氣的樣子,但對小市民倒也随和。

    但是,親王在理發師那裡至少有五年的欠賬沒有償清,葡萄牙牌香水、君王牌香水、燙發鉗、剃刀、磨剃刀的皮帶和香波或發式,使親王的欠賬越來越多,自然理發師就更看重當場付錢,而且還有車馬的聖盧了。

    熱心的理發師了解到聖盧因為不能和他的情婦一起去布魯日而悶悶不樂,便乘給親王刮胡須之機同他講了這件事。

    親王被一件白大褂裹住了手腳,頭仰着,動也不敢動,怕被剃刀割了喉嚨。

    理發師叙述的一個年輕人的風流韻事博得了上尉親王的微笑——波拿巴式的寬容的微笑。

    他當然不大可能想到他的欠賬,但是,理發師說的話可以使一個公爵發脾氣,也可以使他發善心。

    反正他下巴颏上的肥皂還沒有擦淨,他就批準假了,而且讓聖盧當晚就動身。

    至于理發師,他平時是個吹牛大王,要吹牛就得會撒謊,用離奇的謊言往自己臉上貼金,可這一次卻例外,他幫了聖盧的大忙,不僅閉口不提自己的功勞,而且以後再也沒對羅貝提這件事,好像虛榮心就要撒謊,既然不需要撒謊了,虛榮心也就變成了謙虛。

     羅貝的朋友們都對我說,不管我在東錫埃爾呆多久,也不管我什麼時候再來,如果羅貝不在,他們的馬車、住房和業餘時間都可歸我支配,我感到這些年輕人一心想用他們的奢侈品和青春活力來幫助我克服我的弱點。

     “再說,”聖盧的朋友們在懇求我留下後又說,“您為什麼不每年都來呢?您不是也感到這裡可愛的生活使您很快樂嗎?您甚至就像一個老兵,對團裡發生的一切都感興趣。

    ” 他們把我稱作老兵,是因為看到我仍然興趣勃勃地要求他們根據自己的看法,把我知道名字的軍官按照他們的德才分一分類,就像從前讀中學時,我讓同學給法蘭西劇院的演員排一排隊一樣。

    如果聖盧的朋友在談到一個我從來都是聽人最先提到的将軍(如加利費或内格裡埃什麼的)時說:“内格裡埃呀,是最平庸的将軍了。

    ”繼而抛出一個完美無缺、饒有趣味的新名字,如博将軍或謝斯蘭·德·勃艮第将軍,我會感到又驚又喜,就和從前看到迪龍或法布夫爾的名字大勢已去,被一個聞所未聞但突然變得赫赫有名的阿莫裡擊退時的心情完全一樣。

    “啊!甚至比内格裡埃還要卓絕?在哪方面?請給我舉個例子。

    ”我希望他們把團裡的軍官甚至包括下級軍官作一個明确的區分,我想看他們是怎樣區分軍官的,從而掌握判斷軍人優劣的标準。

    在我最感興趣、最樂意聽人談論的軍官中,有一個是鮑羅季諾親王,因為我見到他的機會最多。

    可是,盡管聖盧和他的朋友無不公認這個漂亮的軍官管理他的騎兵中隊成績斐然,無與倫比,但他們誰都不喜歡他。

    當然,他們還是把德·鮑羅季諾先生同有些行伍出身并且是共濟會會員的軍官,那些獨善其身,與别人很少交往,保持軍士粗野外表的人區别對待,但似乎也不把他歸入貴族出身的軍官之列。

    不過,說實在的,即使在對待聖盧的态度上,他也和其他貴族軍官大不一樣。

    那些貴族出身的軍官知道羅貝還是個小小的士官,如果邀請他吃飯,他有權有勢的家庭會感到高興(要不是因為這點,他家才不會瞧得起他們呢),因此,當一個對年輕的中士可能有用的大人物到他們家做客時,他們會不失時機地邀請聖盧去赴宴。

    隻有德·鮑羅季諾上尉例外。

    他和羅貝僅僅保持工作關系,而且關系很不錯。

    親王的祖父曾被拿破侖皇帝冊封為元帥和公爵親王,續而又同皇室聯姻,後來他父親也娶了拿破侖三世的一個表妹,政變後兩次出任部長,但他仍然感到聖盧和蓋爾芒特社交圈瞧不起他。

    既然和聖盧他們不志同道合,反過來他也就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了。

    他也知道,盡管他同霍亨索倫皇族有親戚關系,但在聖盧眼裡他不是真正的貴族,而是莊園主的孫子;反過來他認為聖盧也沒什麼了不起,他父親的伯爵領地是拿破侖皇帝給确認的(聖日耳曼區的人稱之為重新冊封的伯爵),向皇帝要了個省長的官位,後來又申請了另一個職位,但比起當國務部長的鮑羅季諾親王殿下低一大截,得聽從他的指揮,給他寫信時稱他為“閣下”。

    這個鮑羅季諾親王還是皇帝的外甥呢。

     可能比外甥還要近。

    據說,第一位鮑羅季諾公主曾随拿破侖一世流放厄爾巴島,因而很受皇帝喜愛,第二位公主深得拿破侖三世的歡心。

    在上尉那張安詳的臉上即使找不出拿破侖一世自然的臉部特征,至少也能發現同樣矯揉造作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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