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7

關燈
;而他那憂郁而和善的眼神、長長的小胡子更能使人想到拿破侖三世。

    他和拿破侖三世是那樣驚人的相似,以緻發生了一件趣事:色當戰役後,他要求和拿破侖三世關在同一個監獄裡,他被帶到俾斯麥跟前,普魯士首相開始一口拒絕,就像拒絕所有人的要求一樣,但他偶爾擡頭看了看這個正準備離開的青年,突然發現他和拿破侖三世十分相像,不由得驚待了,于是改變主意,喊他回來,同意了他的請求。

     鮑羅季諾親王不肯主動接近聖盧和團裡另外幾名聖日耳曼社交圈的人(然而,他卻經常邀請兩個讨人喜歡的平民出身的中尉),是因為他以皇帝自居,對他的下級一概不放在眼裡,把他們區分成兩類。

    對于有自知之明的下級,他樂意同他們接近,因為他表面上雖然威嚴,其實脾氣随和而開朗,而對于另外一些自以為比别人高貴的下級,他便很少同他們交往,他不能容忍他們以高貴自恃。

    因此,盡管團裡所有的軍官都對聖盧殷勤、熱情,而鮑羅季諾親王因受某元帥關照,在工作中對聖盧倒也客氣(再說聖盧在這方面确實無可挑剔),但他從不把他請到家裡。

    隻有一次例外,出于無奈他邀請了聖盧,湊巧我又在東錫埃爾逗留,他要他把我也帶去。

    那天晚上,我看着餐桌上的聖盧和上尉,不費吹灰之力就從他們各自的舉止風度和優雅的儀表中分辨出了兩種貴族——舊貴族和帝國新貴族——之間的差異。

    舊貴族至少有一個世紀不行使真正的權力了,他們不再把待人接物的禮貌——這是教育給予他們的起保護作用的外衣——看作一回事,而隻看作和騎馬、擊劍一樣,沒有認真的目的,純粹是為了消遣,他們瞧不起平民,不願對他們熱情,免得他們得意,也不願和他們不拘禮節,免得他們感到光榮;聖盧出身在舊貴族,他的血液裡溶進了舊貴族的缺點,盡管他竭盡全部智慧,也沒有能把它們清除幹淨,如果有人給他介紹一個平民,他甚至沒有聽說過他的姓名,也會親切地同他握手,和他聊天(跷着二郎腿,雙腿頻頻交替,頭向後仰着,手握着腳,一副落拓不羁、不拘小節的姿态),把他們稱為“親愛的”。

    相反,新貴族的各種爵位現在仍然沒有失去意義,爵位的繼承人仍然原封不動地享受着他們父輩因功受封的巨大财産,這世襲的财産使人想起他們所居的高位,所指揮的衆多人員,所結識的各式各樣的高級人物;鮑羅季諾親王出身于新貴族,他把他的門第看作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特權,即使在思想上沒有明确的意識,但至少在身體上通過他的舉止和儀表也有明顯的流露。

    聖盧對平民可能會拍拍他們的肩膀,挽起他們的胳膊,而鮑羅季諾親王卻會親切而不失身份地同他們交談,語氣既和藹可親又帶有一種裝腔作勢的高傲,充滿威嚴的持重削弱了他那自然的微笑中蘊涵的淳厚。

    當然,這是因為他離大使館和宮廷比聖盧更近,他父親曾在那裡充任最高職務,而聖盧那種胳膊肘撐在桌子上,腳握在手中的不拘小節的姿态在宮廷裡肯定不會受到歡迎;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像聖盧那樣瞧不起平民,因為平民是新貴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人才寶庫,第一個皇帝從中汲取了他的元帥和貴族,第二個皇帝在裡面又找到了富爾德和魯埃。

     德·鮑羅季諾先生作為皇帝的子孫,除了指揮一個騎兵中隊便不再有其他事情可做,沒有努力的目标,當然他父親或祖父念念不忘的東西不可能全部封存在他的頭腦中。

    但是,正如一個藝術家雕刻一座塑像,完工多年了,他的思想仍繼續在造型,與此相仿,鮑羅季諾親王父輩念念不忘的東西已成為他軀體的一個組成部分,在他身上有了具體的體現,他的臉部表情恰恰反映了這些憂慮。

    當他斥責一個下士時,他那沖動的聲音使人想起第一個皇帝;當他吐出一口煙時,他那沉思而憂郁的神情又使人想起第二個皇帝。

    當他穿着便衣經過東錫埃爾的街頭時,從圓頂硬氈帽下的眼睛中射出來的光芒,使這個上尉的周圍閃爍着一個隐姓埋名的君王的光輝;當他帶着軍士和糧秣住宿先行官踏進上士的辦公室,上士會吓得雙腿顫抖,因為這兩個随從俨然像貝基埃和馬塞納。

    當他為他的中隊選軍褲布料時,他盯住下士服裝師的目光足以挫敗塔列朗,迷惑亞曆山大。

    有時候,他正在檢查内務,忽然會停下來,讓那雙奇妙的藍眼睛露出沉思,好像在謀劃建立一個新普魯士和新意大利。

    可是他馬上又會從拿破侖三世變回到拿破侖一世,指出士兵背包擦得不亮,或是嘗一嘗他們的夥食。

    在他的私生活中,如果他在家宴請平民軍官(當然他們不是共濟會會員)的妻子,他不僅要擺上一套隻有大使才有資格享用的塞夫勒産的天藍色瓷餐具(是拿破侖饋贈他父親的禮品,這套餐具如果擺在馬伊河畔他那幢鄉間别墅裡,人們會感到更加珍貴,正如旅遊者來到一個古老城堡改裝成的興旺熱鬧的莊園,看見粗陋的衣櫃裡放着一些稀世瓷器,一定會倍加贊美),而且還要擺出皇帝其他的饋贈物:他那高貴而迷人的儀表(如果相信有些人的說法,一個人的出身不應該使他終生受到最不公正的排擠,那麼,上尉這堂堂的儀表在某一外交職位上,定能使人贊歎不絕),他那親熱的手勢,和藹的神态,優雅的風度,以及那神秘而炯炯有神的目光——這是皇帝遺傳給後世的珍品,在那天藍色的琺琅般晶瑩的雙眸中保存了光輝的形象。

     關于親王在東錫埃爾與平民的關系,有必要談談下面一件事。

    中校鋼琴彈得很出色,軍醫的妻子歌唱得很美妙,就好像在音樂戲劇學院得過一等獎似的。

    軍醫夫婦和中校夫婦每周都在德·鮑羅季諾先生府上進一次晚餐。

    這當然使他們很得意,因為他們知道,親王到巴黎度假,總在德·布達萊斯夫人、缪拉以及其他有地位人的府上吃晚飯。

    但他們對自己說:“他是一個普通的上尉,我們到他府上來他感到特别高興,再說他是我們真正的朋友。

    ”後來,德·鮑羅季諾先生調到博韋任職(這是他長期活動的結果,他想離巴黎近一些),搬家的時候竟把這兩對音樂家夫婦忘得一幹二淨,就像忘了東錫埃爾的劇院和他經常訂購午飯的小飯店一樣。

    尤其使中校和軍醫氣憤的是,盡管他們是親王餐桌上的常客,竟再也沒有得到他的任何音訊。

     一天上午,聖盧向我承認他給我外祖母寫了封信,給她談了我的情況,并且建議她和我通一次話,因為東錫埃爾和巴黎之間已經開辦電話業務了。

    總之,我外祖母當天要給我打電話,他叮囑我四點差一刻到郵局去。

    在那個時代,電話還沒有像今天這樣普遍。

    然而習慣隻要用很少一點時間就能使我們初次接觸的神聖力量失去神秘性,我看到電話沒有馬上接通,就感到等的時間太久,使用太不方便。

    我差點想抱怨了。

    那時候我的心情和現在所有人的心情一樣,嫌那會突然出現的、令人贊歎的奇境出現得太慢。

    其實我們想通話的人很快就會出現在我們身邊,雖然看不見,但确實在我們身邊。

    他待在他居住的城市裡(對我外祖母來說是巴黎),坐在
0.06299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