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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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她把自己的前途和家裡人的希望全部壓在這場演出中。

    拉謝爾和她的幾位女友都憎恨她。

    這個女演員的臀部過于肥大,大得讓人看了發笑;嗓門挺甜,但是太小,一激動就變得更小。

    這小嗓門和大臀部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拉謝爾在劇場内埋伏了她的男女朋友,他們的任務就是用冷嘲熱諷把這個舞台新手(因為他們知道她一定怯場)搞得心慌意亂,不知所措,最後徹底垮台,這樣劇院經理就不會和她簽訂合同。

    這個倒黴的女演員剛唱了個頭,就有幾個被專門搜羅來幹這種勾當的男觀衆背朝舞台,縱聲狂笑。

    另有幾個同謀的女觀衆笑得更響。

    而笛子的每一個音符又為這場有預謀的狂笑增加了聲浪。

    劇場内頓時亂作一團。

    倒黴的女演員心裡痛苦之至,搽抹脂粉的臉上淌着汗水。

    她試着鬥争了一會兒,接着向周圍的觀衆投去痛苦而憤怒的目光。

    這就使得喝倒彩的聲浪愈加高漲。

    模仿的本能和想表現自己聰明和勇敢的欲望使一些漂亮的女演員加入到起哄者的行列中。

    她們本不是同謀,但向那些家夥送去了惡毒而默契的眼波,放肆地捧腹大笑,緻使舞台監督在女演員唱完第二首歌後——盡管還有五首歌沒唱——就下令拉下了幕布。

    我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這個意外事件,就像從前當我的姑婆為了戲弄我的老外婆,故意讓我的老外公喝白蘭地酒時,我也盡量不去想我外祖母的痛苦一樣。

    因為對我來說,惡作劇也是令人痛苦的。

    然而,正如我們對不幸人的憐憫很可能會憐憫得不是地方,因為我們會把他想象得痛不欲生,可是,他迫于要同痛苦鬥争,根本不想自悲自憐;同樣,惡作劇的人在靈魂深處也不見得有我們想象的殘忍,不見得隻想把快樂建築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仇恨煽起了他的壞心,憤怒給了他熱情和活力,而這種熱情和活力并沒有什麼快樂可言;隻有那些施虐成性的人才可能從中得到快樂。

    施虐者總認為他所虐待的對象也是一個惡人。

    拉謝爾想必認為她所折磨的女演員并不是一個引人注目的人,她認為給她喝倒彩無論如何也是為高雅的情趣報仇,是向一個蹩腳的同行提出忠告。

    不過,我最好還是不談這件事,因為我一沒有勇氣,二沒有能力阻止事情發生;再說,即使我為受害者鳴冤叫屈,我也很難把那些折磨者幹壞事的感情說成是為了滿足他們殘酷的心靈。

     但是,這場演出的開場以另一種方式引起我的興趣。

    我終于有點明白為什麼聖盧對拉謝爾會産生錯覺,為什麼今天上午當我們——我和聖盧——在開花的梨樹下看到他的情婦時得到的印象會有天壤之别。

    拉謝爾在一個小劇中扮演配角。

    但她在台上和台下簡直判若兩人。

    拉謝爾的臉遠看像朵花(不一定在舞台上,因為世界是更大的劇場),可是近看卻不怎麼樣。

    當人們站在她身邊,隻看見一片模模糊糊的星雲,一條布滿雀斑和小疙瘩的銀河;但是如果離她适當的距離,紅雀斑和小疙瘩會從面頰上隐去,會消失,一個秀麗而潔淨的鼻子會在臉上升起,宛若一彎新月,這時,你就想——假如你從沒有在近處看見過她的話——成為她注意的對象,希望時時刻刻能看見她,把她留在你身旁。

    我不屬于這種人,但聖盧第一次看她演出就是如此。

    那時聖盧想着怎樣才能接近她,認識她,在他的心中展現了一個奇妙的世界,她生活的世界,從裡面放射出一道道美妙的光線,但他卻不能涉足其間。

    他第一次見她是在幾年以前,在外省一個城市的劇院裡。

    戲散場後,他準備離開劇院,一面想着心事,他對自己說,給她寫信可能是蠢人幹的事,她不會給他回信,盡管他準備把自己的财産和姓氏奉獻給她,奉獻給這個在他的想象中生活在一個比他熟悉的現實要優越得多的、被願望和夢想美化了的世界中的女人。

    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在演員出口處,他看見剛才登台表演的演員,各戴一頂雅緻的帽子,說說笑笑地從一道門裡走出來。

    有幾個認識她們的年輕小夥子在門口等候她們。

    真是天緣巧合!在一個舉目不見熟人的大廳裡,出乎意外地來了一個人,我們萬萬沒有想到能在這裡遇見他,他來得正是時候,我們會以為是上帝為我們安排的巧遇,殊不知如果我們不在這裡,而在别的地方,也會有另外的巧遇,會産生另一些欲望,會遇到另一個熟人來幫助我們實現這些欲望。

    夢想世界的金色大門在聖盧看見拉謝爾走出劇院之前就已在她身後合攏,因此,她臉上的紅雀斑和小疙瘩也就無關緊要了。

    不過,那些玩意兒叫他看了也不舒服,因為他現在不再是一個人,不再有在劇院看戲時那樣的想象力了。

    但是盡管他看見的不再是舞台上的拉謝爾,但她卻仍然支配着他的行動,就像那些天體,即使在我們看不見的時候,也仍然用引力統治着我們。

    因此,羅貝想占有那個面目清秀的女演員的欲望——盡管他已記不清她的模樣——驅使他一個箭步奔到在這裡不期而遇的那個老同學跟前,懇求他把自己介紹給(既然是同一個人)這個相貌平庸、長着一臉紅雀斑的女人,心想以後再來研究這個女演員到底是舞台上的還是舞台下的。

    但她急着要走,甚至連話都沒有跟聖盧講,隻是過了幾天,他才終于說服她離開她的同伴們,把她帶回住處。

    他已經愛上她了。

    他需要夢想。

    他渴望通過夢想中的情人得到幸福。

    這使他很快就把自己可能的幸福全部寄托在幾天前在舞台上偶然發現的女人身上。

    而那時他還不認識她,她對他還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幕間休息時,我們到後台去了。

    這種地方我從沒有去過,心裡有些緊張,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姿态,因此,我很想同聖盧說說話,這樣我就可以假裝沉浸在談話中,别人就會以為我全神貫注于談話,對周圍的事物不關心,就會認為我的臉部表情自然就和這個地方——坦率地說,我快要不知道我在哪裡了——不相适應了。

    為了擺脫困境,我抓住我頭腦中閃過的第一個話題: “你知道,”我對羅貝說,“我走的那天去和你告别了,我們一直沒有機會談這件事。

    我在街上還和你打招呼呢。

    ” “别提這件事,”他回答說,“我感到很對不起你。

    我們在軍營附近碰頭,但我卻不能停下來,因為我遲到了。

    我向你保證,我心裡很不安。

    ” 這麼說,他是認出我來了!那天的情景我還曆曆在目:他把手舉到帽檐上,不帶任何感情地給我行了個軍禮,既沒有用眼神表明他認出了我,也沒有用手勢顯示他因為不能停車而感到歉意。

    當然,他裝作沒有認出我來,倒使事情變簡單了。

    可是他竟那樣果斷,反射作用還沒有來得及把他第一個印象表露出來,他就作出了決定,這不能不叫我驚訝。

    在巴爾貝克海灘時我就注意到,他一方面有一張真誠樸實的臉孔,白皙的肌膚能使人對他勃發的激情一目了然,但同時他還有一個訓練有素、能随機應變的身子,他就像優秀的喜劇演員,在兵營和社交生活中,能相繼扮演各種不同的角色。

    在他扮演的一個角色中,他愛我愛得那樣深沉,對我情同手足;他從前是我的兄長,現在還是我的兄長,但中間卻有那麼一瞬間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不認識我,他手持缰繩,戴着單片眼鏡,不看我一眼,不給我一個微笑,把手舉到帽檐上,端端正正地給我行了個軍禮! 布景還沒有拆去,我從布景中間穿過。

    布景師在置景時把距離和燈光可能帶來的效果也考慮進去了,因此當這些布景失去距離和燈光時,也就變得毫無價值了。

    當我走近拉謝爾時,發現她受到的損失不下于布景。

    她那可愛的鼻翼也和布景的立體感一樣,留在劇場和舞台之間的視景中了。

    她完全成了另外一個人,我隻能從她的眼睛認出是她,她的個性藏在她的眸子中。

    這顆新星,方才還那麼明亮,現在卻變得黯然無光。

    相反,正如我們從近處看月球時,我們會感到月球不再有玫瑰色和金色的光輝一樣,在這張剛才還是那樣平滑潔淨的臉上,我看到的全是雀斑和高低不平。

     一群記者和社交人士像在社交場合那樣抽着煙,聊着天,不停地同人打招呼。

    他們是女演員的朋友。

    我高興地發現,在他們中間有一個年輕人,戴着黑絨無檐帽,穿着繡球花色裙子,臉上塗得紅紅的,像是華托畫冊中用紅鉛筆勾勒的肖像畫;他嘴邊漾出微笑,眼裡閃着藍光,用手掌做出各種優美的動作,輕盈地蹦來跳去,同他周圍那些身穿短上衣和禮服的有理智的人好像不屬于同一類;他像一個精神病人,如醉如癡地追蹤着自己的夢幻,他的夢同周圍人的憂慮毫不相幹,在周圍人的文明形成之前就久已存在,不受任何自然法則的束縛;他就像一隻塗脂施粉的迷途的蝴蝶,張着翅膀,自由自在地在天空布景中間飛來飛去,在上面畫出一幅幅自然樸素的阿拉伯裝飾圖案。

    看到此番情景,人們會感到心境恬靜、爽快。

    可就在這時,聖盧想象他的情婦對這個正在作最後一次練習、準備登場表演的男舞蹈演員發生了興趣,他的臉刷地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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