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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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太壞了,”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用蓋爾芒特——甚至是最堕落的蓋爾芒特——的一本正經的聲調對我說。

    “太——太——太——壞了,”她又重複一遍,把“太”拉長了三個音。

    我感到,她毫不懷疑德·鮑羅季諾上尉在羅貝同他情婦的放蕩生活中,起着推波助瀾的作用。

    但是,因為和藹待人是侯爵夫人的一貫原則,盡管她在提到鮑羅季諾親王的名字時,語氣誇張而揶揄,仿佛法蘭西帝國在她眼裡一文不值,但到最後,她對這個可憎的上尉表露出來的蹙額皺眉的嚴肅表情,卻化作對我的溫柔微笑,朝我機械地眨眨眼睛,好像我也模模糊糊成了她的同夥似的。

     “我挺喜歡德·聖盧昂布雷,”布洛克說,“盡管是一條惡狗,但我喜歡他,因為他很有教養。

    我非常喜歡很有教養的人,現在這種人可是鳳毛麟角呵。

    ”他隻管往下說,絲毫沒有察覺到在座的人對他的話很反感,因為他自己是一個很沒有教養的人。

    “我給你們舉個例子,我感到這個例子足以說明他受過良好的教育。

    有一次,我遇見他和一個小夥子在一起。

    他正要上馬車。

    馬車的輪辋漂亮極了。

    他親手把光燦燦的缰繩套到兩匹馬上,馬吃飽了燕麥和大麥,不用閃光的鞭子抽打,也會跑得飛快。

    他給我和那個小夥子作了介紹,但我沒有聽清小夥子的名字。

    因為常常是這樣,當别人給你介紹一個人時,你是聽不清楚名字的,”他笑着又補充了一句,因為這是他父親說過的一句玩笑話,“德·聖盧昂布雷還是一如既往在小夥子面前一點也不拘謹。

    然而,過了幾天後,我無意中才知道這個小夥子原來是魯弗斯·以色列爵士的公子!” 故事的結尾不像開頭那樣有刺激性,因為人家聽不懂是什麼意思。

    的确,魯弗斯·以色列爵士對布洛克和他父親而言,幾乎是一個國王般的人物,聖盧在他面前應該發抖。

    可是,對蓋爾芒特圈子裡的人說來,他不過是一個發迹的、得到上流社會寬容的外國人,他們絕對不會為有他的友誼而感到驕傲。

    絕對不會! “我是從魯弗斯·以色列爵士的代理人那裡知道的,”布洛克說,“那人是我父親的朋友,一個不尋常的人。

    啊!一個絕對不可思議的人。

    ”他補充說,語氣肯定而有力,聲調熱情洋溢,隻有确信一個人的成長不靠自己的人才會用這種語氣和聲調說話。

    “喂,告訴我,”布洛克對我說,聲音很小,“聖盧大概有多少财産?你明白,即使我問你這個問題,也不能說明我對這感興趣,我是從巴爾紮克的觀點提出這個問題的,這你明白。

    如果他擁有法國的和外國的股票,擁有地産,你知道該怎樣投資嗎?” 我什麼也回答不上來。

    布洛克不再悄悄說話了,而是大聲問能不能打開窗戶,沒等有人回答,他就朝窗口走去了。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說不能開窗,她感冒了。

    “啊!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布洛克頗感失望地回答,“不過,确實是熱!”說完放聲大笑,眼睛掃視聽衆,想找個盟友共同對付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

    但在場的人都很有教養,沒有一個支持他。

    他那雙燃燒的眼睛沒能把人們鼓動起來,無可奈何,隻好恢複嚴肅的神情。

    但他不甘失敗,又聲明說:“至少有二十二度。

    就是說有二十五度,我也不會吃驚。

    我幾乎渾身是汗。

    我可沒有哲人安忒諾耳的本事,他是阿爾俄斐斯河神的兒子,為了止住汗水,先在他父親的懷裡浸一浸,然後坐進一隻光滑的浴缸裡,再往身上塗一層清香的聖油。

    ”接着,就像有必要向别人概述醫學理論,使他們明白這些理論對大家都有好處似的:“既然你們認為這樣好,那就算了!我的看法和你們截然不同。

    怪不得你們會感冒呢。

    ” 布洛克聽到要把他介紹給德·諾布瓦先生,心裡很高興。

    他說,他很想叫他談一談德雷福斯案件。

     “有一種人的心理狀态我還不大了解。

    同一個舉足輕重的外交官談話,我想會别有一番趣味。

    ”他用譏諷的口吻說,好讓人感到他并不認為自己比大使遜色。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見他說這句話嗓門仍然很大,心裡頗有些不高興,因為她的檔案保管員是一個民族主義者,她不敢和他有不同的看法,但她看見他離他們很遠,聽不見布洛克說什麼,也就不計較了。

    可是布洛克從小沒有受過好教育,養成了自命不凡、目空一切的惡習,此刻他學着他父親的腔調,開了個玩笑,更使侯爵夫人感到反感。

    他問道: “我不是讀過他的一本很有見地的專著嗎?他在書中無可辯駁地論證了俄日戰争的結果将是俄國人勝利,日本人失敗。

    我說,他是不是有點兒老糊塗了?我仿佛看見他在搶座位,一看準了,就蹬着轱辘像溜冰似的溜過去了。

    ” “胡說八道!請等一等,”侯爵夫人又說,“我不知道他在忙活些什麼。

    ” 她搖了搖鈴。

    當仆人進來後,當衆吩咐仆人,她似乎不想隐瞞甚至希望讓人知道她的老朋友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她家裡: “去叫德·諾布瓦先生來一趟,他在我書房裡整理文件呢。

    說好二十分鐘就來的,可我等他有一小時零三刻鐘了。

    他會給您講德雷福斯案件的,您想知道什麼,他就會講什麼,”她賭氣似的對布洛克說,“他對部裡的一些做法不大贊成。

    ” 因為德·諾布瓦先生同現在這個部的關系不好。

    盡管德·諾布瓦先生不敢貿然把政府官員帶進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沙龍(她總以大貴婦自居,不屑于同那些他不得不維持關系的人來往),但常把部裡的事情告訴她。

    同樣,這些政界人物也不敢要求德·諾布瓦先生把他們介紹給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

    不過,不少人到她鄉下的住所找過他,那是因為他們遇到了麻煩,需要他的幫助。

    他們知道地址。

    他們到城堡去找他。

    女主人不露面。

    但是吃晚飯時,她對他說:“先生,我知道有人來打攪您了。

    事情有進展嗎?” “您沒有太急的事要辦吧?”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問布洛克。

     “沒有,沒有。

    我想走,是因為我身體不大舒服。

    我膽囊有毛病,恐怕要到維希去療養一個時期。

    ”他以魔鬼般惡毒的諷刺語氣說,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很清楚。

     “噢!剛好我的外甥孫夏特勒羅也要到那裡去,你們可以一起作個安排。

    他還在嗎?他很可愛,您知道。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說這話也許出于誠意,她認為既然兩個人她都認識,他們就沒有理由不來往。

     “啊!我不知道他願不願意,我還不怎麼……認識他。

    他在那邊呢。

    ”布洛克說,他喜出望外,但又有點局促不安。

     膳食總管可能沒有不折不扣地完成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交待的任務。

    因為德·諾布瓦先生為了裝出剛從外面來,還沒有見到女主人的樣子,在前廳順手拿了一頂帽子(我似乎很眼熟),走到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身邊,拘泥禮儀地吻了吻她的手,關切地問了問她的近況,仿佛已有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

    他哪裡知道,這場喜劇還沒有開場就早已被侯爵夫人剝去了僞裝,而且隻演到一半就陡然停止,因為侯爵夫人把德·諾布瓦先生和布洛克帶到隔壁的會客室去了。

    布洛克還不知道來者是誰,當他看到大家都親切問候大使,大使也矜持而優雅地、畢恭畢敬地一一還禮時,他便有受冷落之感,以為那人絕對不會同他打招呼了,感到十分惱火,但為了裝得若無其事,他對我說:“這個傻瓜是誰?”再說,德·諾布瓦先生這種點頭哈腰的虛禮同布洛克身上的優點,同一個新社會階層的坦率品質格格不入,他心裡也或多或少地認為這種禮節滑稽可笑。

    不管怎樣,當德·諾布瓦先生向他問候時,他就不再覺得這種虛禮可笑了,相反他感到喜出望外。

     “大使先生,”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說,“我想介紹您認識這位客人。

    布洛克先生,諾布瓦侯爵。

    ”盡管她對德·諾布瓦先生的态度不太客氣,但仍然用“大使先生”稱呼。

    這樣做一是社交禮節的需要,另外也說明她把大使的地位看得很重(這是諾布瓦侯爵反複向她開導的結果)。

    再說,在一個貴婦沙龍裡,如果對某一個人特别随便,不拘禮儀,而對其他人卻客客氣氣,拘泥虛禮,這反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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