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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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讓人看出這個人是她的情夫。

     德·諾布瓦先生把他藍色的目光埋進他的白領中,就像在向布洛克的名字鞠躬似的深深彎下腰,仿佛這個名字遐迩聞名,令人敬畏。

    他喃喃地說:“認識您很高興!”出于對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友情,德·諾布瓦先生對他的老相好給他介紹的每一個人,都同樣彬彬有禮。

    然而,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卻感到這個禮節用在布洛克身上顯得輕了些,于是她對布洛克說: “你想知道什麼,快問他呀。

    如果您覺得在這裡說話不方便,就把他帶到一邊去。

    他會很樂意和您交談的。

    我想,您是要同他談德雷福斯案吧,”她又加了一句,也不管德·諾布瓦先生願不願談這個問題,就像剛才她先讓人給曆史學家照明看蒙莫朗西公爵夫人的畫像時并沒有征求客人的同意,上茶時也沒有問大家一樣。

     “說話大點聲,”她對布洛克說,“他耳朵有點背。

    不過,您要他講什麼,他就會講什麼。

    他同俾斯麥,同加富爾很熟,對不對,先生?”她大聲說,“您從前和俾斯麥很熟吧?” “您在寫點什麼吧,是不是?”德·諾布瓦先生一面同我親切握手,一面心照不宣地問我。

    我乘機殷勤地把他為了禮節而認為應該拿在手中的帽子接了過來,因為我發現他在前廳順手拿的這頂帽子是我的。

    “您給我看過一部小作品,我覺得它過于雕琢,過于瑣細,我曾坦率地同您談過我的意見。

    您做的那些事情不值得寫到紙上去。

    您是不是在為我們準備些什麼?您很崇拜貝戈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喂!不要講貝戈特的壞話。

    ”公爵夫人喊了起來。

    “我不否認貝戈特有善于刻畫的才能,這一點誰也不否認,公爵夫人。

    即便他沒有謝比利埃的才華,不能寫出一部偉大的作品,但他卻擅長精雕細琢。

    不過,我覺得,我們這個時代把文藝作品的分類搞亂了。

    小說家的任務是構思情節,賦予小說中的人物以高尚的情操,而不是用幹巴巴的筆尖精雕細琢扉頁的插圖和章末的裝飾圖案。

    ”接着,他把臉轉過來,對我說:“星期天,我會在那個誠實的A.J.家裡見到您父親的。

    ” 當我看到他同德·蓋爾芒特夫人講話時,我曾産生過一線希望:說不定他能幫助我實現登門拜訪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夙願。

    過去,我曾求他把我引見給斯萬夫人,但他拒絕了。

    “我佩服的另一個畫家是埃爾斯蒂爾,”我對他說,“聽說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珍藏着他的幾幅優秀作品,尤其是那把小蘿蔔,畫得好極了,我在畫展上見過,真想再看一眼。

    這幅畫實在是一幅了不起的傑作!”确實,假如我是一個知名人物,假如有人問我最喜歡哪張畫,我一定會舉出那把小蘿蔔來的。

     “您說是傑作?”德·諾布瓦先生叫了起來,臉上流露出驚訝和責備,“它甚至不能算是一幅畫,隻不過是張素描而已(這一點他并沒有講錯)。

    如果您把這樣一張速寫也稱為傑作,那麼,埃貝或達尼昂布弗雷的《聖母像》又該叫什麼呢?” “聽說您不同意羅貝的女朋友來演出,”德·蓋爾芒特夫人在布洛克把大使拉到一旁後,對她的姑母說,“我相信您沒有什麼好遺憾的,您知道她平庸之極,毫無才能。

    再說,她言談舉止也令人發笑。

    ” “您怎麼會認識她的,公爵夫人?”德·阿讓古爾先生說。

     “怎麼,您不知道她最早是我在家演出的嗎?我并不因此而感到自豪。

    ”德·蓋爾芒特夫人笑吟吟地說,然而她心裡卻很高興。

    既然談到這個女演員,不妨讓大家知道,是她最先掌握女演員的笑柄。

    “行了,這下我該走了。

    ”她又說,但沒有起身。

     原來她看見她丈夫進來了。

    聽到她這句話,人們會喜劇性地相信她要和她那位身高體胖、日趨衰老,但無憂無慮、總過着年輕人生活的丈夫一起去參加一個婚禮,而不會想到他們曠日持久的别别扭扭的關系。

    公爵那雙圓滾滾的眸子,看上去就像不偏不倚地安裝在靶心的黑點,而他這個高明的射手,總能瞄準并且擊中靶心;他把親切而狡黠的、被落日餘輝照得有點晃耀的目光引向坐在桌旁喝茶的一群人身上,驚歎地、緩慢而謹慎地挪動着腳步,仿佛在這群熠熠生輝的人面前望而生畏似的,害怕踩着他們的裙子,打攪他們的講話。

    他唇際挂着伊夫多的好國王那種微帶醉意的笑容,一隻手稍稍彎曲,像鲨魚的鳍在胸旁擺動,一視同仁地讓他的老朋友或讓被介紹給他的陌生人握一握,這樣,他不用做一個動作,也不用停住腳步,就可以應付熱情的問候。

    他溫厚而懶洋洋地、像國王那樣威嚴地圍桌子轉了一圈,嘴裡不停地說:“晚安,親愛的,晚安,朋友,認識您很榮幸,布洛克先生,晚安,阿讓古爾。

    ”我算是最幸運的了,當他走到我跟前,聽到介紹我的名字時,他對我說:“晚安,我的小鄰居。

    您父親好嗎,他是個多好的人哪!您知道,我和他成了莫逆之交啦。

    ”為了讨好我,他又加了一句。

    他隻給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施大禮,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朝他點點頭,從她的小圍裙裡伸出一隻手。

     在一個越來越不富裕的世界上,蓋爾芒特公爵可算得上是一個大闊佬,他已和巨富的概念合而為一了。

    在他身上,既有貴族大老爺的虛榮心,又有大富翁的自負;貴族溫文爾雅的舉止恰恰遏制了富翁的自負。

    況且,誰都知道,他在女人身上的成功——這給他妻子造成了不幸——不完全歸功于他的姓氏和家産,因為看上去他仍然很漂亮,他的側影像希臘神那樣潇灑,幹淨利落。

     “真的?她在您府上演出過?”德·阿讓古爾先生問公爵夫人。

     “當然是真的!她來朗誦過,手裡拿着一束百合花,她的裙子‘上頭’也都是百合花。

    ”(同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一樣,德·蓋爾芒特夫人有些字故意學鄉下人發音,不過,她不像她姑媽那樣用舌尖發顫音。

    ) 在德·諾布瓦先生被迫帶布洛克到窗口談話之前,我又走到這個老外交家的身邊,悄悄地對他說,我想和他談談我父親在法蘭西學院的席位問題。

    他起初想把這個問題推到以後再談,但我不同意,我說我馬上就要去巴爾貝克海灘了。

    “怎麼!您又要去巴爾貝克?您真成了環球旅行家啦!”然後,他就讓步了。

    聽到勒魯瓦博裡厄的名字,德·諾布瓦先生用懷疑的目光凝視我。

    我猜想他也許在勒魯瓦博裡厄面前說過對我父親不利的話,擔心這位經濟學家把他說的話講給我父親聽了。

    忽然,他似乎對我父親流露出了真正的感情。

    他先是慢吞吞地哼哈幾聲,突然噴出一句話來,仿佛連他自己都意想不到,而是不可抗拒的信念把他剛才吞吞吐吐、想保持緘默的努力化為烏有似的:“不,不!”他激動地對我說,“您父親不應該參加競選。

    這是為他着想,為了他的利益,為了尊重他的才華。

    他很有才華,幹這種冒險事會毀了他。

    他的價值要比當一個法蘭西學院的院士大得多。

    他當上院士,就會失去一切,卻什麼也不會得到。

    謝天謝地,他不是演說家。

    我那些可愛的同僚最看重演說才能,即使講的全都是陳詞濫調。

    您父親在生活中有更重要的目标,他應該勇往直前,不要拐到荊棘叢中去尋找獵物,即使那是柏拉圖學園中的荊棘叢,也是刺多于花。

    況且,他隻能得到幾票。

    法蘭西學院在接納申請人入院前,一般先要讓申請人等上一段時間。

    現在沒什麼事好做。

    以後怎樣,我也說不上。

    不過,要由法蘭西學院親自來找他。

    法蘭西學院盲目地實踐着我們阿爾卑斯山那邊的鄰居信仰的原則:‘faràdase’,但是失敗多于成功。

    勒魯瓦博裡厄同我談起這些事時,樣子總叫人不愉快。

    此外,我猜想他和您父親可能是一派,是吧?……我曾明确地使勒魯瓦博裡厄感到,他隻懂得棉花和金屬,正如俾斯麥所講的,不可能知道難以估計的因素會起什麼作用。

    最要緊的是,應該說服您父親不參加競選:‘Principiisobsta’。

    要是他固執己見,讓他的朋友們面對既成事實,那他們就不好辦了。

    聽着,”他突然用藍眼睛緊盯着我,誠懇地對我說,“我多麼喜歡您父親,我要告訴您一件事,會讓您大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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